《千万不要可怜一个反派》枕上片时

19、记忆 有什么怨言

　　离渊进门时，看见门主正坐在桌前看书。

　　烛光有些暗，他上前剪了灯芯，光线照亮她手中的书页，刚想问她看什么书这么认真，只见书本在他眼前迅速合上。

　　“何事？”

　　门主的声音比以往更冷，不过离渊好似习惯她的阴晴不定，看起来并不害怕，“听闻阿月这次闭关又早早结束，想来问问可否有何不妥。”

　　周玉随口答道：“并无不妥。”

　　“那便好。”离渊很是担忧她的修炼状况，此时说话便有些邀功的意味：“之前我曾提过修补禁地的法阵，如今已然大成，不知阿月下次闭关是何时，我好提前安排妥当。”

　　楼无月的邪功她哪敢继续练，就算她想“闭关”，也不会找这种经过他人之手布置的不熟之地，更何况此人是离渊。

　　不管怎么想，一个仅凭楼无月的“宠爱”就坐稳右护法位置的人，能在万诡门甚至整个魔域横行霸道，光这点宠爱怕是远远不够。

　　还有一件趣事，她在嘉黎那儿，听到一些与他有关的东西。

　　明面上看着对楼无月情深义重，竟在私底下怂恿前极乐城主勾结仙门。他的目的究竟是想害极乐城主引她忌惮，还是真想推翻她的统治呢？

　　前者的话，前极乐城主远在魔域边陲，楼无月将其打成重伤，虽消息被有意隐瞒，但离渊不可能听不到一点风声，对方根本威胁不到他的地位。

　　若是后者，他仰仗楼无月数年，若楼无月倒台，他必然不会有好下场，岂会不知？

　　除非在此之前，楼无月已容不下他。

　　周玉自认为演技没那么好，又没有楼无月以前和他相处时的记忆作为参照，大多数时候是按自己对原文的理解行事，其中掺杂了很多主观想法。

　　而离渊不是没有思考能力的纸片人，以他多年对楼无月的了解，当真半点怀疑都没有？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他精心修补的法阵，或许不是用来助她修炼，而是用来取她性命。

　　想明白这一层，周玉看向离渊的目光便有些不一样。

　　触及她的目光，原本看上去游刃有余的人，行动间竟带了几分僵硬。

　　周玉看他故作镇定，想起上一次她在这间寝殿内有过同样的行为。原来一个人的变化再怎么细微，在有心之人眼中如此明显。

　　“近来无事，不如就明日吧。”她不爱拖泥带水，经此一遭，较之从前更甚。

　　离渊闻言，气息急了几分，“如此匆忙，阿月可是练功出了岔子？”

　　连脸上担心的表情都如此生动，他才是真正的影帝吧。

　　周玉佯装苦恼，道：“是有些麻烦，所以便拜托阿渊替我好好筹备。”

　　给了准信，她随便找了个理由将离渊打发走了。

　　至于对方信与不信，就看他敢不敢赌了。

　　——

　　周玉想过自己不会死，却低估了身体因此产生的疼痛程度。

　　日光顺着缝隙透进来，点点银光闪烁，密密麻麻的银丝在怪石之间交错纵横，形成一张巨网。她正处于巨网中央，深色宽大的衣袖垂落在地，仿佛一只濒死的蝴蝶落入蛛网，正等待着生命终结。

　　鲜血洇湿了深色衣服，乍一看并不明显，可衣角垂落地面时的重量，令她在蛛丝穿透之中连呼吸都会产生痛楚。

　　见她再无挣扎余力，离渊从某个角落出现，面上已无往日深情，只余嘲意，“楼无月，你总是这般自大，不给自己留活路，更不给别人留活路。”

　　为了缓解疼痛，周玉语气很轻，模棱两可道：“你早就看出我身上的不对，拖到今日才动手，真是难为你了。”

　　“上次你走火入魔没死成，的确吓我一跳，好在你脑子坏了，什么全都忘了，才让我有机会重新安排这一切。”

　　不出所料，上次仙门刺客能顺利潜入，是他的手笔，难怪能那么精准找到楼无月最虚弱的时候动手。

　　离渊整个人处于兴奋状态，好似要将心中的憋闷在此时此地毫无保留地发泄，“我在此阵基础上，以千年妖蛛的妖丹为阵眼，造出千丝万绝阵，这是专为你改造的，最好的埋骨地。”

　　周玉不解，反问他：“没有楼无月，没有万诡门，你觉得仙门那群人会放过你？”

　　并未听出她言语称呼当中的奇怪之处，离渊神色从容：“不容你操心。”

　　似乎想到什么，心底那点微弱的心虚消失，他忍不住得意，多说了些：“你一手建立的万诡门很快会被仙门夷为平地，而我，将毫发无损地离开这些是非之地。”

　　听出他的未尽之言，周玉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怂恿前极乐城主勾结仙门，是想怂恿他一起谋反而已。

　　她忍不住嗤笑，原来足足一年时间，仙门连半点势力都渗透不进渡厄城，还以为是太过废物，没想到在这等着她呢。

　　比起杀掉楼无月，这种于整个仙门有利的事情，只是牺牲一小群人罢了，又不是不救人，只是轻之、缓之，晚一点再救而已。

　　离渊说的没错，她确实自大，自以为是的高估了那群人的重要性。

　　尽情笑过后，她挺起腰背，随着她的动作，绞缠在身上的蛛丝顷刻绷紧。

　　滴答滴答——

　　新鲜的血液不断滴落，她却像没有知觉般，目光牢牢锁定在他身上。

　　寒气瞬间从脊背升至颈后，离渊下意识后撤两步。

　　只见她一字一句说道：“我很想祝贺你，可你别忘了，这是我的阵！”

　　离渊满眼不敢置信：“不，不可能！”

　　日光下晶莹的蛛丝被一寸寸染红，火焰凭空燃起，蛛丝转瞬成灰。

　　这是周玉第一次完完全全动用楼无月的力量，血液在体内澎湃，急于冲破身体的束缚。这股力量过于强大，初次使用并不能妥善控制，她眼前阵阵发黑，头痛欲裂。这些火焰不仅烧尽蛛丝，似乎还烧尽她脑中所有的空白，那一片片空白覆盖之处，底下千疮百孔。

　　很快，火焰褪去，余烬残留，她站在其中，濒临崩溃，只想要毁灭世间一切。

　　第一个被毁的是千丝万绝阵。

　　而下一个，是在她手中苟延残喘的离渊。

　　周玉拧住他的脖颈，令他呼吸不畅，又不至于窒息而死。

　　“小鱼儿，你又不听话。”

　　听到这个称呼，离渊连挣扎都不敢了，恐惧爬上眼眶，连发丝都在颤抖：“你都想起来了……不，你没忘！你在骗我！”

　　周玉不言，只剩眼底一片漠然。

　　“我错了，阿月你再原谅我一次吧！”性命落入她手，离渊不住痛哭，什么过往回忆与恩情都成了求饶的理由，“当初是我替你引开追捕之人，否则我怎会被抓走生挖灵根！你说过会保护我一辈子的……”

　　周玉冷眼旁观，不置可否。

　　“我只是一念之差，犯了点小错，以后我会乖乖听话，再也不敢了！”

　　他哭得很伤心，可周玉知道他不是因为知错了，而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这个从小陪伴她的人，和她一样变得面目全非。

　　“你恨我，想杀我，我不怪你。”

　　离渊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可她接下来的话却将他彻底打入地狱。

　　周玉眼中露出几丝痛苦：“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去学那些人。被生挖灵根有多痛，你一定不会忘吧，你怎敢将你我曾受过的痛苦，以同样的方式施加给其他无辜之人！”

　　上一次她便是发现他私下所作所为，对他起了杀心，才会让他孤注一掷，在她最脆弱时设下杀局。

　　“你不肯将魔功传授于我，我只能另寻他法。我就想找回失去的灵根而已，这样就能正常修炼，永远陪伴你……”离渊神情痛苦，他一日都不曾忘记灵根被挖走时的绝望，那种身体深处被硬生生挖出的空洞，是任何财富地位都无法填补的空缺。

　　他看着她不会变老的容颜，忽然发现苍老已悄悄爬上他的发丝、眼角，再昂贵的药材和宝物都留不住他流逝的岁月。

　　凡人之躯承受不住那些灵草仙丹，他强行吸收只会加重身体的溃败。

　　一日又一日，他无法控制自己不生出怨恨：为什么同样失去灵根，她能修炼强大的魔功，却不愿分出一星半点给他？

　　“别拿这种借口掩饰你的行为。至于为什么不让你练魔功……”周玉在他的控诉之下逐渐恢复平静，她将他拉近自己，在他耳边吐露那个没人知道的秘密：“因为练了会死得很难看啊。”

　　筋脉逆乱，神志不清，七窍流血，爆体而亡。

　　早在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必死的结局。

　　手中力道收紧，离渊瞪大了眼睛。

　　“所以，有什么怨言，留待日后我们地府相遇再说。”
　　咔——

　　掌心脆弱的脖颈发出折断的声响。

　　——

　　自周玉离去，萧天霖带着闻叔寄居在她租赁的房子里。

　　他每日和往常一样，将药材晾晒，打水，浇地，换着花样做饭，仿佛一切都没变，他依然是她的药侍。她或许会在某个天气很好的日子里，重新回来。

　　闻叔遭受不小的打击，状态差了很多，断臂处的伤口渐渐愈合，可心上的伤口从未消失。

　　那些死去的同门和萧天霖关系一般，可毕竟同甘共苦这么久，再冷硬的心肠都无法做到视若无睹，何况与他们关系更好的闻叔。

　　这两个月，萧天霖总会在梦中回到那一日。

　　梦到陆云开咒骂他没用，梦里他很生气，每次想反驳回去的时候，他就会在他面前碎成无数片冰渣。那些冰渣打在他身上十分疼，疼得他从梦里惊醒。

　　他逐渐不敢入睡。

　　怕闻叔担心，白日里他故作无事，夜间却辗转难眠。

　　他自以为伪装得很好，到底被闻叔看了出来。

　　这日，天气很好，他扶闻叔到院中晒太阳。

　　一直躺在屋里养伤，闻叔已许久未曾见过这般好的日头，堵在心头的阴霾似乎在这日光下渐渐被驱散。

　　他是长辈，不能一蹶不振，不然让萧天霖一个小辈如何是好，他必须带他继续向前看。

　　萧天霖一直忙个不停歇，真不知道小小的地方哪有那么多的活要干，闻叔叫住他，让他在面前坐下。

　　刚想开口，平静的小院木门被人敲响。

　　萧天霖猛然看向门的方向，心跳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