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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三个老官人 “ ...

  •   “徐老哥,徐铉老哥,我们在这里。”银发老者向窗外招呼道。

      从门外颤颤巍巍走进位古稀老人,他拄着根龙头拐杖,看见桌边的两个人顿时露出笑容。

      “你是徒步走来的啊?看这满脑袋的汗啊。大热天的,穿得这么厚,一年四季就这一身衣裳吧?你不吃不喝不赌不嫖,俸禄不花留着娶小妾呀?花个小钱雇个车子好不好,再买几件丝绸衫子、裘皮大氅、锦帛短衣,一季有一季的衣服嘛。”姓宋的老头子与来人开着玩笑,看得出他们的交情不浅。

      古稀老人眼睛笑得弯弯的,抬头纹都舒展开了,“娶啥也不行啦,老喽,皮都耷拉了。”

      他不是叫做徐铉的嘛!曾在刘家上色沉檀楝香铺门前遇到过的。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十几年了,刘庆东的记忆力蛮好的,依稀记得他的模样。岁月不饶人啊,从各个方面都不比从前了,身板、腿脚、谈吐,就连眼袋都出双层了,一付老态龙钟的样子。

      “道者,天地之母。翰林学士,这种不合乎制度的衣裳,冻死我徐铉都不会穿的。”老人家很有行事的原则,“还说我呢,张去华,你好歹也是左谏议大夫、开封府判官,请客咋选个这么偏远的地方?城里的馆子你都吃腻啦?”他由两个朋友搀扶着缓缓落座。

      花白头发呵呵笑着解释道:“徐老哥,我可比不了你,一请客就去樊楼。太招惹是非了,让别有用心的人见啦,又要去官家面前进谗言,邀功请赏喽。”

      “是得小心着点儿,如今朝堂上搞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动不动说你是这个党,那个派的,有的没的百口难辩呀。也不能为了吃顿饭,在胸前挂个牌子,着重说明是人情应酬吧?那可有的瞧啦,满屋子不是来吃酒的,倒像是卖人肉的菜人市。”

      古稀老人把手杖倚在桌边,“宋白,你说得好吓人呦。我们又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清清白白,不违纲常,无损社稷,谁会凭白无故地栽赃陷害呢?”

      “欸,老哥,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眼下几个人聚到一起是很危险的,即使是熟人也要避而远之,走个顶头碰就当没瞧见。一旦入了居心叵测小人的法眼,就会被扣上结党的罪名。前有赵昌言他们的同年党,牵涉之人都被降职外放,当下赵昌言还在蔡州做知州呢。最近又出了个冯党,冯拯、尹黄裳、王世则、洪湛、宋沆等五个人,不识时务地伏阁请立许王元僖为皇太子,惹得官家大怒,悉数贬去岭外。随后衍生出吕党,宋沆是吕蒙正妻子的族人,因此罢免吕蒙正吏部尚书一职,又任用李昉为宰相了。”

      开封府判官张去华接过翰林学士宋白的话说,“当年李恩公罢相就是个错误,都是胡旦他们搞的鬼,吕蒙正怎么比得上他呢?这回吕蒙正被降职是你的门生寇准使得坏,也不知道宋兄你当年是怎么选人的?这小子靠着是皇亲国戚,乃官家嫂子的妹夫,还有他的那帮同年好友苏易简、李沆、王旦、宋湜,在朝廷之上沆瀣一气遥相呼应。我看,他们倒像是私党,太平兴国五年的同年党。”

      宋白阴阳怪气地说:“我听了半天,太平兴国五年的同年党里面,咋没提你那大理寺任职的女婿向敏中呢?可不要信口乱说,不但把我这知贡举捎带上,再把他给连累进去,你可也跑不了干系。”银发老者得意地坏笑着,“用沆瀣一气来形容未免过分啦,同党更谈不上,寇准年轻气盛,与官家是亲戚,使得他更加的有恃无恐了。我做知贡举有三次,太平兴国五年与程羽知苏易简榜、太平兴国八年王世则榜、雍熙四年与李沆知陈尧叟榜,我感到自己还算公正的哦。”

      张去华哼了一声,“公正!登闻鼓都让举子敲破了。也不知道是谁?害怕榜出之后,考生议论起来轰动朝野,就事先把录取的名单报告官家,想借皇帝的旨意作为靠山。却被怼了回来,官家说了,朕派你主持考试,录取与否应由你决定,为什么要先来告诉朕呢?朕没看考卷,怎么知道能不能录取?如果发榜以后,招致人们的议论,那就砍掉你的脑袋来平息众怒。碰了一鼻子灰,连忙把榜上名单全部改正过来,以符合人们的公论而张挂出去。”

      “就你话多,说的不是我啊。哦,你是说天宝六年进士徐士廉击登闻鼓控告主考官李昉吧,告他用情取舍。先帝亲自在殿堂上阅卷,自此殿试遂为常式。”宋白被同伴揭了老底,在桌子下面使劲踢了张去华一脚,“徐老哥,同榜进士虽然走得近,可结党营私是万万没有的。我妹夫王沔与寇准同榜,却受到他的弹劾,揭发王沔包庇弟弟王淮,为此受到皇上的斥责,参知政事的官职都丢了。寇准就是那样的人,拉到勾栏瓦舍里都能跟鸡斗一斗,斗是不白斗的,爱拼才会赢,借着我妹夫的事儿,又高升左谏议大夫、枢密副使,改任同知院事了,只在枢密使、知院事之下。”

      徐铉同意他的看法,“宋白说的是,不可能同榜的都处得那么好,哥们多了还有远近呢,也就是合得来的几个互相照应罢了。去华,你是建隆二年窦仪为知贡举辛酉科的状元,宋白也是你的同年,而且你们俩情谊深厚,常来常往,不能说也结党了吧?正像宋白的门生、大理评事王禹偁在《朋党论》里说的,夫朋党之来远矣,自尧、舜时有之。八元、八凯,君子之党也。四凶族,小人之党也。朋党不是我朝独有,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好人坏人都可能结党,自古层出不穷。王禹偁说得对,夫君子直,小人谀,谀则顺旨,直则逆耳。人君恶逆而好顺,故小人道长,君子道消也。所以说,小人之党能多闹腾一气,做出的坏事令人切齿拊心。”

      开封府判官张去华召唤来刘庆东,让他这就晒酒上菜,三个人今日要一醉方休。他特意推崇这里的卤鸡爪,是满京城的首屈一指。接着端起斟满的酒杯致词,感谢上次徐铉的盛情款待,夸赞樊楼的美味不可多得。

      徐铉双眉微蹙长叹一声,颇是为难地向宋白解释道:“宋老弟,我上次请张老弟吃饭,是因为家门不幸,出了个搅屎棍。你嫂子姜氏兄长的闺女嫁给庐州萧家,论起来也算是我的侄女,我是看着她长大的。这闺女的男人叫做萧献臣,他有个表妹出家做了尼姑,刁蛮任性,甚是多事,嫌表哥两口子对待她姑姑不周到,硬说是虐待长辈,便去州衙告状。告不赢,又跑来京城开封府上折子。我托付去华秉公办理,不要把这件无中生有的家丑搞大了,使萧家、姜家在庐州无法做人,让人当成笑柄嚼舌根子。我这做姑父的只能帮到这种程度啦,我去信明令他们,不管人家指责的是对还是错,都要引以为戒,善待他们的母亲,让老嫂子安度晚年。”

      “根本就没有不孝的事儿。”张去华坚决地把手一摆,“徐老哥,你再怎么说也是散骑常侍,明眼人一看就是诬告。那出家尼姑法号道安,嘴里说要安稳,与世无争,希望姑姑家幸福和睦,其实是个不安分的人,凡心未泯,胡搅蛮缠。这姑子在庙里静不下心来,伴青灯叩古馨依经孤守,却醉心与走街串巷争强好胜。我让她拿出哥嫂不孝的罪证,可净说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居家过日子,哪有马勺不碰锅沿的?她不去开导解劝姑姑,从中和稀泥,反而挑拨离间,搬弄是非,唯恐天下不乱。我以‘讼弟妇不实,府不为治’为罪名,将其械系送本州了,这回她该老实了吧。”

      “她能放下执念最好,终归是一家人嘛,讲的是亲情,亲情啊!有什么不能解决的呢?非得闹得不可收拾。”古稀老人有些激动,手抖得不能握住杯子,“那姜氏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小姑娘招人喜欢,那小脸蛋粉得碌儿的,那小手胖乎乎的,见人就笑,露出一排小白牙,我相信她不会做出虐待老人猪狗不如的事情来。”

      两个朋友看在眼里,都同情他一大把年纪了遇到此等烦心事。依法办案的判官仗义执言道:“实事胜于雄辩,而且还是狡辩,我看那姑子的脑袋有问题,几句车轱辘话翻过来掉过去地说,逻辑思维混乱。你说,她哥哥嫂子是饿着老太太了,还是累着老太太啦?有吃有喝,未打未骂,朝南的大房子住着,时令的衣裳一件不少,做儿女的能做到这样,已经相当不错了,你还要怎么样?难道要打板供起来?”

      “阿弥陀佛,要什么?要尊严,要儿女的尊重!”

      这是女人的一声吼,底气十足,又尖利又脆生,震得脚店的屋子里嗡嗡直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她的身上。刘庆东只感到鼻子上有什么东西簌簌落下,用手一摸是几缕蜘蛛丝网。他定睛去看,从酒店大门口走进一个尼姑,四十几岁的年纪,人长得还算标致,保养得好,皮肤白净细腻,富有光泽。她手里抱着一柄拂尘,肩上搭着包袱,风尘仆仆似刚刚从远方跋涉而来。

      “是你,道安!你还有完没完?”

      “女尼道安,你怎么又来京城了?不是已经结案了嘛,又来闹事也是徒劳,你说的那些不能立案,若是执迷不悟,屡教不改罪加一等。”

      是徐铉与张去华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呼声,尤其是开封府的判官疾言怒色地训斥道。

      那道安女尼不动声色地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一言不发地听着判官的指责,待对方发泄一通她才开口,“善哉,你以为给吃给喝,不打不骂就够了吗?冷暴力更加可怕,在那种环境下生活是度日如年,心力交瘁啊,还不如吃糠咽菜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呢。”

      “他们两口子怎么不孝啦?又怎么冷暴力了?我看你是没事找事,人家日子过得好好的,你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徐铉还是偏向着自家的侄女,不高兴地黑着脸。

      “吼什么?”女和尚嗔目切齿霸气十足,黑眼仁都快从眼框里蹦出来了,她冷冷地发出一声耻笑,“本尼原是不想管的,可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你家姑娘的人品你不知晓?不知在闺中是怎么教养的?没有家教,败坏我萧家门风,把我表哥都带坏了,成了忤逆之人。”

      “你小小年纪信口雌黄,已经跳出三界外,还来掺乎这些家长里短干什么?你哥嫂即使做的欠妥,但家丑不可外扬,你说教他们没问题,非得告上大堂弄得萧家、姜家颜面扫地吗?”气得徐铉用手掌拍着桌面,食客们都不再出声,瞅着他义愤填膺地说下去,“姜家是庐州名门大户,你凭什么说你嫂子没有家教?”

      道安女尼沉着脸一板一眼地说道:“阿弥陀佛,我也不想对簿公堂,可你们非逼着我这样啊。有人说我是疯子,造谣说我贪图萧家的钱财,更有甚者,骂我是没人要的破烂货,到处去败坏我的名声。我为什么要告姜氏?因为她自从嫁入萧家后,三十年了,就没叫过我姑姑一声妈。你是悍妇姜氏的姑父,凭良心说你侄女做的该不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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