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祠内闹鬼 张 ...
-
张咏越听越来气,表情上便带了出来。头巾的带子也没有眼色,非得在这个时候掉到了碗里。张咏赌气地将带子甩上去,不想那赛脸的家伙也和主人是一般脾气,待他一低头又倔强地掉了下来。几次三番的掉入碗里,张咏大怒,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揪下头巾索性抛入馄饨碗中,喝道:“你自己请吃个够罢!”
“呵呵,朋友,何必与个死东西置气呢?”从楼上下来个小伙子,衣着不修边幅,略显得邋里邋遢的。他喊着酒保拿酒来,又要了牛肉和几个小菜。然后选个窗前的座位自斟自饮起来,还不住打量着张咏与刘庆东。
“马敏杰!”一声呼喊是从街上传来的。
小伙子闻听一惊,透过窗子去看,待他看清了对方,便似一股风般旋即跑了出去,一口一个“婶子”叫着。随后是一片乱糟糟的孩子声,此起彼伏地喊着“马哥哥”,那人也不住嘴地回应道,“继忠、继和、继伦、继密、继宣、继隆、继元、继荀”不打喯地说出一长串名字。在屋子里的刘庆东与同伴对视一笑,这女人可真够能生的呀,看年纪也得五十多岁了,挺个大肚子这是又怀上啦。
刘庆东听那门外的婶子侄子在对话,一个询问为什么会来这里;一个回答是来给孔师兄报仇的,师兄去年来这里做县尉,突然就暴毙身亡啦。小伙子还说已经打探清楚了,师兄是被人下蛊害死的,死得好惨,肚子疼得满地打滚,最后肠子都断啦。凶手最可能是县衙孙捕头,他是本地稜睁神祠主的干孙子,祠主最会下蛊了。从昨天晚上就在寻他,一直没有找到。
张咏本来就对这个多言多语的小伙子产生了兴趣,见他不在屋子里便询问道:“酒保,那个年轻人是什么来历?”
酒保正在抹着旁边的桌子,毫不隐瞒地低声告之,“他是昨天才来的,就住在楼上的客房里,说是来给什么人上坟,具体是谁人家也不说。刚到就买了祭品纸钱,出西关祭拜去啦,哭得两眼通红回来的。”这位也是个心里藏不住事儿的,“客官,这家伙不简单,鬼鬼祟祟的。昨天晚上我去给他送洗脸水,发现人没在房里,不知去哪里了?还以为是出外溜达去啦。我这人觉轻,半夜听房顶的瓦响,有人在走动,随后他屋里的灯就亮了。”
刘庆东脑子里的第一个反应是,不会是贼吧?他警惕地向外面望着,只见那可疑的家伙搀着孕妇走进来,前前后后跟着一群秃小子,吵吵嚷嚷地喊着饿了,要吃东西。三哥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这人不大可能是贼,因为孩子们要的东西都很有档次,从他们穿着打扮上看,是大户人家的子弟。
“敏杰呀,我是来找你继勋兄弟的,老大不省心啊,说是来南边追人贩子。他人单势孤,又不清楚人家的底细,冒失行事是要吃亏的。”中年孕妇皱着眉头担心地说,那眉毛都结成一个大疙瘩啦。
小伙子追问道:“继勋兄弟为啥要追人贩子呀?是谁被人掳走啦?”
女人拉开一把椅子吃力地坐下来,身怀六甲的身子实在是笨重,“是开封府判官吕端的两个公子,吕藩和吕荀,突然就失踪了,把家里急得似热锅上的蚂蚁。他们家的主心骨吕端因受秦王赵廷美亲近官属之托,与大臣皇亲在秦、陇间购买竹木,用巨筏运至京师,每过渡关,都假称诏令免税;竹木运到京师后,重贿有关部门,全部卖给官府,加倍收其价格。大内部署王仁赡密奏官家,龙颜大怒,责令一干人等降官的降官,罚俸的罚俸。吕端被贬去商州做司户参军,不在京里。”
妇人有些气短,深深地吸了口气,“你是知道继勋是啥脾气,像他阿翁逞能爱管闲事。他和吕荀是好朋友,为他们担心着急,帮着吕家四处打听。得知这哥俩被人带走了,拐弯抹角打听出是来崇阳啦。老大江湖阅历浅,我怕他有什么闪失,便一路追来了。敏杰,你遇到你继勋兄弟了吗?”
被问的小伙子直个劲地摇头,说是昨天才到这里,并未遇到她的大儿子。
不大一会儿,菜肴一盘盘地摆上来了,孩子们着实是饿啦,狼吞虎咽自己动手,转眼间风卷残云般扫荡一空。填鼓了肚皮,小孩子们便来了顽皮的精神头,偏小的两个最是淘气,在桌子间追逐嬉戏,不断被母亲严厉呵斥。
“酒保,今天的生意不赖呀,这般热闹。”是位老太婆在个姑娘的搀扶下走进店里。这老太婆有多大年纪不好确定,她的额头格外的亮,眉毛稀稀疏疏快要掉光啦。满脸皱纹堆累,佝偻着身子,背弯得要成问号了,唯有一双充血的眼睛炯炯有神,放射出刺透你骨髓的寒光。
陪她同行的女子长得奇艳,穿着长袍子将全身包裹个严实,还在头发里斜插着根雉鸡翎,显得更加的妖艳绝伦。她身形轻盈如雁,有股异域野性的韵味,栗子色的肌肤泛着油亮,细细的峨眉入鬓,灵动的双眸如波,惊鸿一瞥荡得人心猿意马,看上一眼还想偷看她第二眼,有生以来才明白什么叫做秀色可餐。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嘴角的刀疤,虽说并不伤及大雅,却也隐隐约约能分辨出来。
正当刘庆东打量来人的时候,那一老一少自行来到窗边,与小伙子邻桌而坐。“嘎子,给我拿个猪心来,一宿没睡,心里发慌,安安神。”
酒保不敢耽搁,麻溜地取来煮熟的猪心,“老祖儿,您老这是怎么了?眼圈都黑啦。趁热吃吧,这心可烂糊啦。”他谄媚地讨好道,还不忘向旁边的姑娘望上一眼。
“哎呀,稜睁神祠里闹鬼啦,这折腾的,上半夜是一个鬼,下半夜弥勒佛祖与钟馗的儿子来捉它,更可恨的带了条土狗,小钟馗嗷嗷怪叫,癞皮狗汪汪直吠,可把我吓完了。”
刘庆东看她那发肿的眼睛,应该是整晚未合眼。怎么钟馗还有儿子?这可是头回听说。
那姑娘用手轻轻地碰了碰老太婆,似乎是在暗暗提醒她。
“小英,你不用拦着我,闹鬼就是闹鬼,嗲怕鬼怕狗没啥丢人的。”她又转向酒保语重心长地告诫说,“我告诉你嘎子,面子一个钱都不值,不要在乎那些。嗲是被骂大的,都骂我谷哀家下蛊害人,可后来呢?病人都到我那里治病,病好了感激我,称我神医,活菩萨。救人害人之间,嗲彻底把握住啦。嗲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到祠里闹腾的都是恶鬼,丧良心的鬼。”
他扫了一眼邻桌的小伙子,“后生噶,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嘛,我不会你们汉人疾医的望闻问切,针灸推拿,只会用蛊虫以毒攻毒。这蛊虫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闻蛊色变,但它也不是一般的虫子。要选在端午节的当天,捉来老鼠、蝴蝶、蜥蜴、蝎子、蜈蚣、毒蜂、蓝蛇、白花蛇、金环蛇、银环蛇,全放进一个陶罐里,让它们互相打撕咬吞食,直到只有一个活着的为止。再把这个活着的养起来,养到膘肥体壮的时候,闷死晒干,外加曼陀罗花、毒菌和养蛊人的一缕头发研成粉末,便制成蛊毒了。”
见在座的人神色紧张,均显出吃惊畏惧,老太婆诡异地笑了。她从袖子里掏出个纸包,打开是一小戳红色的粉末,随即将其倒入猪的心窍里,并用筷子往里面怼了怼。
这般神操作引起孩子们的好奇,都纷纷围拢过来看个究竟。老太婆一边怼着,一边笑嘻嘻地瞅上他们一眼,和蔼可亲,告诉他们这朱砂有安神之效。
“妈呀!鬼,鬼!”老太婆突然大惊失色,叫喊着往姑娘的怀里钻。她这么一喊,同样把其他人吓了一跳,刘庆东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导致那老女人如此的崩溃。
“继荀!又是你在捣蛋吧?”孕妇马上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她申饬着最小的儿子。
待他们转过头来,三哥才发现其中最矮的那个,脸上多了个面具。是个狼头假面,这畜牲呲着獠牙恶狠狠地瞪着绿眼珠。小孩子听话地从脸上摘下来,把它藏到身后,“是大哥给我做的。”
“老人家,您没事吧?是孩子不懂事惊吓到您,我这做母亲的给您赔不是了。”妇人挺着肚子缓缓地站起来,给人家行礼说着道歉话儿。
“可吓到我啦,我就怕这个,太恐怖啦。”老太婆胆怯地直起身子,看面具已经不见了,跌宕起伏的心情这才慢慢平息下来。
“祠主,是他吗?”不动声色的姑娘若有所思地瞅着小家伙,意有所指地向老太婆征询道。
祠主用手按压着胸口,不住地摩挲着,“小英,你是说昨晚的事儿?是有人戴着面具吓人嘛。”经人提醒,老太婆也恍惚想到了什么,“难道不是鬼?是人假扮的!那个小鬼比他高出一头,和那个一般高矮,胖乎乎的像个墩子,而且不是这副嘴脸。”她指着大一些的孩子,又指向年轻人端详起来,“上半夜的体型个头与这个后生噶相仿,可那家伙没有眉毛,他的又黑又浓。”
“嘎子,他是什么人?”姑娘面沉似水地盯着小伙子,厉声向酒保询问道。
“噢,小英假假,他是昨天才来的客人,就住在我们店里,是来给朋友上坟的。”
对于酒保的回答她轻轻哦了一声,两只眼睛还在对方的身上打转。
“小英,扶我回祠里吧,躺一躺还能好受些。”老太婆婆提出要走,她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嘎子,把这猪心包起来,我带回去吃。”酒保答应着用荷叶把食物包起来,帮她拎着送出店外。
待他返身回来,喝得脸颊微红的张咏问他,这两个人是何许人也。
“嘘”,可能是怕人未走远听到喽,酒保让他轻声,两只眼睛胆怯地回头望了又望,见确实走没影了这才说明,“她们可不好惹呀,老的是稜睁神祠的祠主谷哀家,在我们这里是下蛊的这个。”他挑起大拇指佩服无比,“她不光是下蛊,还用蛊虫治病,治好的人不计其数,在崇阳这一片很有威望。那年轻的就是她治活的,她给起名字叫做小英。听说小英是山民,也是养蛊之家,她母亲下蛊被反噬了,危及全家,就剩下她一个。如今在桃花坊北面开了间酒楼,叫做垂香楼,成了全县的销魂场、安乐窝啊,就连庙里的空空长老都来结善缘。客官,小英可是远近闻名的大美女呀,长得卵看,是不是?”
“确实可爱,如九天玄女落凡尘。”张咏喝得兴奋了,他突来灵感要赋诗一首,夸夸这个野味十足的姑娘,“天教搏百花,作小英明如花。住近桃花坊北面,门庭掩映如仙家。美人宜称言不得,龙脑薰衣香入骨。维扬软毂如云英,亳郡轻纱似蝉翼。我疑天上婺女星之精,偷入筵中名小英;又疑王母侍女初失意,谪向人间为饮妓。不然何得肤如红玉初碾成,眼似秋波双脸横?舞态因风欲飞去,歌声遏云长且清。有时歌罢下香砌,几人魂魄遥相惊。人看小英心已足,我见小英心未足。为我离歌送一杯,我今赠汝新翻曲。”
对于这首长诗刘庆东实难恭维,全篇平平淡淡,没有出彩的句子。他全部心思用在稜睁神祠上,也不知道这是供奉什么主神的。还是张咏告诉他,稜睁神是鬼神名,在南方非常盛行。这鬼神有求必应,有问必答。献祭却是奸邪,要杀人取肝,拿去祭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