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三十一章 “江敛，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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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林荫路静了下来，只余风声掠过树叶的窸窣。
裴寄安转身，看见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女，立在几步开外，夕阳的余晖勾勒出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她的目光掠过他肩上昏迷不醒的江敛，最终钉在他脸上，眉眼间是与年龄不符的冷厉。
裴寄安看着这张与记忆中的江姝酷似的稚嫩脸庞，有一瞬的恍惚。她是谁？她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距离那次意外发生早已过去近二十年，他的名字早已被戈壁滩的风沙掩埋，理应无人知晓，尤其不可能从一个陌生少女口中喊出。
还有，她刚刚喊江敛什么？
放开我儿子。
眼前的人是江姝？裴寄安皱了皱眉头。
他的前妻，此刻应该在觥筹交错的名利场中与人从容周旋，或是在谈判席前游刃有余，无论如何，都不会出现在这里，也不会是一副少女模样。
“你是…”裴寄安刚刚开口，就被女孩当头揍了一拳。
裴寄安：“？”
在他懵圈的片刻，江姝动了。
她的脚切入他因背负江敛而露出的空门。一手精准扣住他受伤手臂的手腕向下一压，另一手手肘已如铁钳般卡向他颈侧！这一招近身锁技，狠辣、刁钻，专攻关节要害。
裴寄安臂上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颈侧被制，呼吸骤然一窒。他本能地要发力挣脱，却顾忌着背上刚刚夺回的少年，力道不由一滞。
就这片刻的犹豫，胜负已分。
江姝眼风凌厉地扫向四周——那些原本倒地呻吟的保镖接收到信号，强忍着疼痛，训练有素地一拥而上，不再攻击，而是趁裴寄安受制，七手八脚却极为迅速地将昏迷的江敛从他背上接下，稳稳护送到后方。
裴寄安本不该如此轻易受制。
以他的身手，至少有三种方式能在瞬间化解这记锁技。可在江姝欺身而上的那一瞬，他肌肉本能地绷紧，又在电光石火间松开了力道。
只因为这一招，他太熟悉了。
那是他许多年前，亲手教给江姝，用以在危急时的最后一招。
他任由那尖锐的痛楚从伤口炸开，任由呼吸被她锁住，目光却钉在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上。所有的惊疑、荒谬都仿佛尘埃落定，低声唤出了那个名字：“江姝。”
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林荫道傍晚的寂静。
裴寄安听到动静，竟是低笑了一声，目光落在江姝脸上：“你报得警？”
那语气里听不出是意外还是嘲弄。
江姝此刻完全没有久别重逢的感慨。裴寄安这个人，在她长达四十多年漫长的人生里不过是一现昙花。或许很久以前确实有过夫妻名分，但那份情谊寡淡得像杯白水，她早就记不清是什么滋味了。
更何况，眼前这个人，刚刚还想对她儿子不利。
想到这里，她狠狠踹了裴寄安一脚，凶巴巴地问他：“为什么要接单？为什么要害他？”
裴寄安歪了歪头，他此刻只感受到江姝对自己不分青红皂白的指控，和对她孩子超乎寻常的紧张。
他与江姝前世夫妻一场，也曾想过江姝做母亲会是什么模样，可惜还没来得及看到，就匆匆“牺牲”，如今有幸得见，却不是他们的孩子。
他算过年龄，江敛和他没什么关系。
警车从远处驶来，在林茵道停下，几名民警迅速介入，控制了现场尚在呻吟的袭击者。为首的警官看着眼前奇特的组合——气势汹汹的校服少女、一群保镖、一个手臂带伤却气质沉稳的年轻男人，以及一个昏迷的少年，和一个昏迷的黑衣男子，眉头拧成了疙瘩。
“谁报的警？怎么回事？”
“是我。”江姝指着裴寄安，语气斩钉截铁，“他意图绑架我弟弟！”她临时改了口，将“儿子”咽了回去，但护犊子的气势丝毫不减。而这一改口，也引起了裴寄安的注意。
裴寄安瞥了她一眼，没有辩解，只是异常配合地走上前。
他无视了江姝的指控，直接对警官开口，声音平稳清晰：“警察同志，我路过时看到这几个人，”他指了指被打晕的袭击者，“正在围攻这位同学。我出手制止，过程中受了伤。这位小姑娘可能受了惊吓，产生了误会。”
他的叙述简洁客观，甚至精准描述了对方使用的武器特点和攻击路数，逻辑严密得堪比现场报告。做笔录的年轻警察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江姝皱眉，显然不信裴寄安说的，“他刚才明明……”
“小姑娘，你的描述我已知晓，只不过这路上没有监控，”经验更丰富的老警官抬手打断她，目光在裴寄安沉静的脸和江姝急切的神情间转了转，又看向被保镖扶着的、依旧昏迷的江敛，“具体情况，等当事人醒了，我们再做详细调查。”
他转而问裴寄安：“你说你是见义勇为，有谁能证明吗？或者，你的身份是？”
裴寄安从容地从口袋里（仿佛凭空变出）取出证件：“我叫裴寄安，刚回国不久。”证件当然是真的，是曾经他为自己在这个时空准备的、经得起查验的合法身份之一。
警官查验无误，态度缓和了些，但还是公事公办：“裴先生，虽然你的说法目前看来更可信，但这位同学的指控我们也需要记录。能否请二位移步派出所。”
“当然，配合警方工作是公民的义务。”裴寄安微微颔首，姿态无可挑剔。
江姝看着昏迷的儿子，眼底是满满的担忧。
裴寄安冷不丁在边上说道，“死不了，就是昏过去了。”
江姝冷冷回应，“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手下留情？”
裴寄安无话，擦过江姝的肩，上了警车。
“我弟弟如果有什么情况，请及时和我说。”江姝看着医疗队担着担架将江敛抬上了急救车，她对警察请求道。
*
整个录笔录过程中，江姝仍旧对裴寄安没什么好态度，防备与敌意十分明显。
“江小姐，你我素不相识，我背着你弟弟，为何断定我就是嫌疑人，而不是救你弟弟的人呢？”多次交锋之下，裴寄安摊手一笑，在素不相识四个字上加了重音，不解询问道。
素不相识，好一个素不相识。
这四个字像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了江姝一下。她喉头一哽，差点被噎住。她总不能拍着桌子说，我脑子里有个“系统”，它告诉我你接了暗网的暗杀单子吧？
就在这时，那个熟悉的电子音果然又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这次带着明显的心虚，音量都低了几分。
【那个…小江女士，最新分析结果显示，他好像…真的没说谎。】
江姝眉心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在心里冷冷反问：你之前不是信誓旦旦地说，他是暗网接单的杀手吗？
系统的声音更弱了，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他的权限等阶比您高太多了嘛…上位者的意志如同深渊，对于真正的强者，我们只能捕捉模糊的信号，无法完全精准解读其意图…理解上出现一点点偏差，也是在所难免的嘛…】
江姝：“。”
她看着面前这个演技堪比影帝的男人，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当初自己到底是怎么被蒙蔽了双眼，居然会同意和这么个深藏不露的人结婚？怕不是被下了降头。
江姝不禁在心底冷笑。如今看来，她对这位英年早逝的前夫，根本就是一无所知。所谓的相敬如宾，恐怕只是他精心维持的表象。他就像一本被紧紧合上的书，她从未真正读过内页。
这认知让她心头莫名发堵，说不清是恼怒更多，还是别的什么。她当初嫁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就在江姝胸口气闷、思绪翻涌之际，一位负责留守沟通的警员快步走来，带来了最新消息。
“江小姐，裴先生，医院那边传来消息，您弟弟江敛已经苏醒了。”
江姝心头一紧，立刻追问：“他怎么样了？有没有大碍，意识还清醒吗？有没有受到惊吓？”
“小江同学无事，只是吸入了凶手随身携带的致麻粉末，当时晕了过去。”
“什么？那这个粉末有没有毒，会不会对他有什么影响？”江姝还在追问。
“这个…我们还在检验分析中，不过医院给江敛同学做了最系统的体检，确定没有什么问题。”警察回复。
随后他看了看裴寄安，回答道：“根据江敛同学的初步陈述，他确认自己是被几名身份不明的社会人士袭击，关键时刻，是这位裴先生出手救了他，并且……替他挡了一下。” 警员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他似乎对之前为什么被跟踪，以及袭击者的具体目标有些……语焉不详。”
尽管江敛的陈述似乎“掐头去尾”，但核心事实足够清晰——裴寄安是救人者，而非加害者。
警方据此正式排除了裴寄安的嫌疑。
“另外，”警员看向裴寄安，语气缓和了许多，“江敛同学特意提出，希望能当面感谢裴先生的救命之恩。”
听到这话，江姝心情复杂难言。系统误判，自己冤枉了人，还是冤枉了这个她最不想有牵扯的“前夫”。可面对儿子清醒并希望道谢的请求，她无法拒绝。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对裴寄安硬邦邦地开口：“既然我儿…弟弟想见你，一起……去医院吧。”
裴寄安深邃的目光在她那张写满不情愿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好。”
去医院的路上，车内气氛凝滞。江姝扭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拒绝交流。裴寄安也沉默着，臂上的伤处传来隐隐钝痛，但更让他在意的是江敛那“掐头去尾”的陈述——那孩子，并没有暴露出他也是暗网接单的一员。
抵达医院病房门口，江姝正要推门，裴寄安却脚步微顿，侧头看向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江小姐，现在，还认为我是凶手么？”
江姝脚步一滞，耳根微热。
裴寄安低头一笑，帮她推开了病房门，先人一步走了进去。
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若有似无。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江敛靠坐在病床上，白色的床单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但那双清亮的眼睛已恢复了神采，正专注地望向裴寄安。
那双年轻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真诚的感激，有不易察觉的崇拜，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亲近。
“裴先生，”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指尖不自觉地捏紧了被单，“谢谢你救了我。”
江姝僵立在两人之间，看着这对“父子”以如此陌生又疏离的方式完成初次正式会面，心头百味杂陈。
而裴寄安对上少年那双清澈的眼睛时，那股莫名的悸动再次涌上心头。他注意到江敛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举手之劳。”裴寄安将路上顺手买的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寻常探病。果篮里的橙子散发着清新的香气，与消毒水味奇妙地融合。
两人你来我往说了几句，江敛这才注意到一直背裴寄安挡在身后只露了小小一个身子的江姝，他愣了愣，意外中带着一丝生疏，“你怎么来了？”
江姝先前先是和医护人员反复确认了江敛的状况，现在见到本人确实无事，她才松了口气，这一遭搞得她心神俱疲，进了病房后一直被无视不说，儿子因“私生女”的身份，终究对她还是有一丝芥蒂。
“怎么，不能来吗？”江姝没什么好气。
面对这位认回不久、似乎总带着脾气的姐姐，江敛有些不解地皱了皱眉，但还是生硬地接话：“…能来。”
江姝清了清嗓子，目光游移过床头柜上监测仪的屏幕，语气带着刻意的平淡：“哦对了，你妈知道这事后很担心，但她一时赶不回来，所以让我...”
而这话没说完，江敛脸色率先黑了下来，不等江姝说完直接打断了她，声音冷得像一块冰，“不用。”
裴寄安精准捕捉到了两人间微妙的气氛，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椅背，他似壁上观的看戏者，挑眉戏谑，打破了僵局：“二位，看起来……不太熟？”
江敛无意将“私生女”这则家丑往外说，他闭口不谈，情绪明显低落了下来。
“怎么不用？你现在虽然看起来没事，但致麻粉末的报告还没出来，你妈妈她很担…”江姝不知为何，看着眼前尚在叛逆期的儿子，心中充满着深深的无力感。
“担心？”江敛反问，喉结上下滚动，嘲江姝激动道，“她是钱还不够多吗？还是生意做得还不够大？要不是好心人出手，她还见得着我吗？！”
看着儿子因激动而泛红的眼眶。这是她两辈子以来，第一次见到儿子如此激烈地宣泄情绪。
一时之间愣在原地。
这是她上辈子、这辈子都无法调和的亲子关系，她是成功的商人、企业家，却是一个失败的母亲。
笨拙地不知如何弥补缺失的母爱。
酸涩冲上鼻腔，少女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水光，病房里突然安静得可怕，连窗外的鸟鸣都清晰可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裴寄安忽然开口。他的问题显得有些不近人情，却如一把钝刀，突兀地刺了进来。
“江敛，”他的声音平稳，“你父亲呢？”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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