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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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定在这个月二十号吧，谢谢。”
裴轻挂断电话。
还有十天，足够他收拾好这里的一切离开。
划痕多到令屏幕模糊的半翻盖手机映出窗外暗红色的夕阳。
巴瑙尔傍晚的夜色是冷静的，又是炽热的。
这种炽热落不到裴轻身上，他从小只配踮着脚张望张灯结彩的橱窗。
城里最热闹的街道在晚上才会展露魅力，雪地里霓虹的灯光闪烁，大块小块沿街的玻璃能把对面罗埃米大教堂长长的红墙反射得绯亮。
那个时候会出现一张漂亮阴柔的东方面庞，裹着厚厚的貂皮大衣从红墙边走来。
冬天的巴瑙尔，几乎人人都需要个帽子防寒取暖，毡帽，毛线帽，或者是礼帽，貂帽，甚至荣誉军帽。
帽子，在这里是出门必备。
但总有那么极少数人不戴帽子。
任凭冷到刺骨的雪顺着头发落到头皮上，化成水又流进衣领里，冻得心尖尖凉。
比如那道红墙边走来的影子。
与黑夜融为一体的长发带着香烟和雪的气息，温顺地贴紧细白的颈子。
渺渺的热气从他嘴里呼出来，飘到睫毛上结成细细的冰，再窣窣抖落下来。
是个怪人。
大冬天不戴帽子的少数人，散着乌黑头发的外地人，长着黑色眼睛的怪人。
巴瑙尔的路灯一路随着他的步子忽闪忽明忽暗，然后在一个散落雪松树枝的地方悄然失去光亮。
鬼魅般的丽影短暂失去踪迹。
只听见高跟鞋踩碎结冰路面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越来越迫近。
一张擦了粉后精致到不似真人的面庞终于走进了五彩斑斓的霓虹灯光。
他会把橱窗的玻璃当做镜子，不急不缓地拍掉头发上的雪花，再补个艳丽的口红。
车水马龙，疾光掠影。
但那道身影就是有一种惊人的吸引力，令人不由自主追随他的脚步。
形状姣好的嘴唇轻轻贴近橱窗，一时间，全场沸腾，潮涌着迎合，哪怕隔着冰块一样的玻璃也要抢着回吻。
那就是娜塔莎。
红墙边的娜塔莎。
……
“我不想在面包店站着。”他仰着头看那张浓妆艳抹的脸，“我想在卡佳的店里等你。”
“怎么？我没给你钱吗？在面包店坐着有什么不好，又香又暖和，还有东西吃。”娜塔莎正在镜子前画上扬的眼线。
他有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含情目，画了眼线后更显风情万种。
“总之，我不想。”小裴轻收起仰到酸痛的脸，转而垂头看着自己起球的毛线拖鞋。
毛线拖鞋总是湿的，被裹住的脚趾也总是冰冰凉凉失去知觉。
他不想告诉娜塔莎为什么他不想。
那家面包店的灯光太亮了，橱窗柜台全是崭新的玻璃，光可鉴人。
他每次走进去都会路过盛着香奶油的雕花蛋糕，但只能咽下口水，拿出手里皱巴巴的五十卢布买上一个不大不小但结结实实的圆顶面包。
然后他会拿着这个石头一样硬的面包往店的角落走，走到那一根木头长椅上，坐下。
他必须要吃得很慢，很小心，不能将任何一粒碎屑落到店里的蔷薇花瓷砖地板上。
吃得快了，只能眼巴巴看着一个又一个顾客走进来，买走任何一枚比他拥有的那枚更香更软的面包。
吃得快了，却还坐在店里的椅子上，面包店的主人会投来一个不满的目光，肯定是在催促他这个贫穷的顾客。
然而这条长椅，虽说放在店的深处，但所有客人一推开门，第一道视线都会落到这个角落。
他们会看到一个穿着破旧的，打湿的毛线拖鞋的小孩，在那捧着个廉价至极的面包，却又表现得珍贵至极一般小心品尝……
总之这些很复杂的情绪汇总成这一句——
“我不去面包店，我想在卡佳的店里等你，如果她不让我进去，我能在窗户外等你吗？”
他把掉下桌子的口红小心翼翼捡起来，踮起脚尖，双手捧着递到他手边。
“断了。”娜塔莎皱着眉头不满道，“怎么这么劣质？轻轻摔一下大半截都断没了。”
他完全不在意小孩在说什么，继续用那半截断掉的口红往嘴唇涂上一层。
虽然在裴轻看来这两遍都是一样的颜色，跟祖国保卫日那天的旗帜一样红。
“娜塔莎……”裴轻小心地喊了他一声，声音跟怯猫一样。
“闭嘴。”娜塔莎掀起眼皮，终于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你爱去哪去哪，别连累我就行。”他站起来，拨弄了两下纤长的假睫毛，左顾右盼继续去找一双回忆里还是崭新的高筒豹纹长靴。
要不是这死崽子半夜去给他买烟时被人发现，举报说他虐待儿童，剥夺儿童的教育权，要罚他十万卢布，他才没那闲功夫每周带着死崽子去那该死的学校呢。
上那么几节课，有什么用？除了耽误他赚钱打牌，能学到个屁！
等到年龄满了又把人丢出来，说不是本地人，没有义务教育的名额，建议去补办手续或者高价买资格，这其中哪一条方法是简单的？
还不如一步到位，从一开始就不要去这些假惺惺的地方学什么乱七八糟的杂书杂文。
他们这样的人，能活着就不错了，学的东西多了会生出不该有的贪念。
“下午人少，你自己上完课找个小路回来，也不用等我，行了吧。”娜塔莎终于翻到那一双豹纹靴，比起他记忆里的时髦模样，掉了好多皮。
他弯腰试着套好靴子，不回头说道：“最重要的是，你不能被人看见，如果到时候再来一个举报，说我不接送小孩，虐待小孩，我就把你卖给那个黑鬼，知道吗？”
还行，靴子的拉链还算顺滑。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满意地点头。
“不要卖掉我……”裴轻很害怕，他看到过那个浑身黑皮肤的人打骂一个同样黑皮肤的女孩。
粗壮的膀子像树墩一样厚，巴掌轻轻一挥就能把那个女孩的半边下巴扇歪。
娜塔莎知道这小崽子很怕列不诺娃后街的那个黑人，每次恐吓他都喜欢拿这个人当做重要角色配合自己的那些胡说八道。
“不想被卖那就快点穿鞋，出门了！”
刚一出门裴轻就在门口被太阳晒得化了一半又被冰裹住的路面狠狠摔了一跤。
那一年他还很小，腿和脑子都没摔坏，当然也还没学会在冰面上走路。
他不太会忍耐摔倒在冰面的那种疼痛，只能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尽力含着眼泪不往下掉。
“是蠢猪吗哈哈哈哈哈。”娜塔莎在一边捧腹大笑。
裴轻一直没搞懂对面人为什么穿着那么高那么细的鞋啊，还能在冰面上如履平地，健步如飞。
在发现娜塔莎落脚时常常脚尖先着地，随后才是脚跟落地后，他有样学样。
不出意外就出意外了，他紧接着狠狠跌了好几跤，把鼻梁都摔断了，留下汩汩鲜血。
娜塔莎一直很喜欢看他的倒霉样。
越是狼狈，娜塔莎越是开心。
他蹲下来捡了一把雪擩到裴轻的鼻子上，把那恶心的红色液体擦掉。
然后挑起眼皮笑话他，“小畜生，你是想学我走路吗？”
娜塔莎戴着手套的手不轻不重敲打他刚才摔痛的那片骨头，“像你这么笨的小孩，走路都不会，还想去上课？”
娜塔莎摇摇头：“以后还是当个瘸子，睡在垃圾桶旁边等路人可怜你，给你投几个硬币买剩饭吃吧。”
他不想当流浪汉。
巴瑙尔的流浪汉都很凶，为了抢一块有屋檐和暖气管的空地能大打出手，不死不休。
他是打不过他们的，如果他做了流浪汉肯定抢不到暖气管，只能缩在废弃的水泥管里取暖。
所以他千万不能变成瘸子。
裴轻尽力将因痛而蜷着的腿打直。
他听老人说过，摔了腿一定要赶紧爬起来把腿甩正，不然就永远掰不直了。
手臂抓着旁边垂下的松枝站起来。
鼻梁的痛以及腿骨头的痛还没有消散，但已经没时间缓，只能一瘸一拐地跟上娜塔莎的脚步。
他还不认识路。
他想去学校，是因为那里有唾手可及的童话故事。
他很想把故事背下来，这样在晚上，在娜塔莎久久不回的夜晚，他就有可以回忆，甚至自己编想的故事。
没有人的房间是很黑的，尤其在巴瑙尔冬天的夜晚。
太阳直射北回归线以南后，北半球的冬天是那么的漫长寒冷。
裴轻是很害怕这样的夜晚的，如果能选，他宁愿用自己最喜欢的锡兵小人换娜塔莎早点回来。
就算早回来五分钟也好。
只要听到他的声音，就算外面下再大的冰雹也不会怕。
“你这个鞋子太丑了，等卡佳发薪水，我带你去换一双。”
走在前面的娜塔莎不回头道。
他冷冰冰地说：“别想要太好的，就买后街那个老太婆卖的低端货。”
裴轻惊喜地抬起头。
“嗯！”
他加快脚步跟上前面那人。
被雪浸湿的开口旧鞋似乎生出了一点点温度，连带着冻得通红的脚趾也舒展了一瞬间。
好开心。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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