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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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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白的,如瓷砖一样冰冷的皮肤裹在厚厚的毛衣里,剩下小半张脸从领子露出来,上面是薄得像刀片的嘴唇,秀气的鼻梁,闭起来有着纤细睫毛的眼皮。
“你看我干什么,小畜生?”娜塔莎唰得睁开眼睛,冷漠地盯着他。
裴轻缓缓移开视线,心想这老不死的还是闭着眼睛好。
“昨晚你烧得不省人事,需要我提醒你吗?”
“发高烧?”娜塔莎轻飘飘瞥他一眼,“不就是发个烧,小畜生怎么了?担心我了?放心,我的棺材本你是找不到的。”
他轻轻笑眯着眼睛,嘴角拉出嘲弄的幅度。
裴轻已经见惯了他这个样子,不管是对他说好话,歹话,都将被曲解成恶毒的话,然后自损八百地反击回来。
“上次你说你存了私房钱?在哪?”联想到这几天这个小崽子总往车站跑,甚至喝酒喝蒙,醉不归宿。
娜塔莎盯着他的眼睛,“我说我钱包里怎么少了几万卢。”
偷钱的事儿只有娜塔莎自己做的出来,但这人从不吝于把别人想得和他一样坏,甚至更坏。
“你的钱包只有空的时候,哪有几万卢的时候。”
但凡有超出饭钱的卢布,他没有哪次是能忍住不去赌,不去挥霍的。
谁知道他怎么能把几万卢挥霍得像是有几百万一样,巴瑙尔的那些小姐妹喜欢围着他不是没有道理。
“死畜生,有钱就快点拿出来,让我找到你就完蛋了,敢藏私房钱……”
娜塔莎越说越小声,眼皮慢慢合上,发出细微平稳的呼吸声。
这人自己藏私房钱是不觉得有什么的,即使他看到面前的那个瘦猫一样的小孩快要饿死,他也能脸不红心不跳的把钱拿去喝酒,买烟,或者请客。
当然请客还是比较少有的事儿,十分偶尔的情况下客人慷慨地给他一大笔小费,他倒很舍得带自己的小姐妹们去城里那家高级饭店胡吃海喝的。
回来后,小裴轻能闻到他身上诱人的油香,低头一看,只有空荡荡的手心。
“就算喂狗也不给你吃。”
这话说的甜腻又伤人,娜塔莎说话时喜欢保持刻意的微笑。
笑容和他这个人一样歹毒。
裴轻想起往事,反而仔细端详起这个人。
在这几年以前,他很少有机会能直视这张脸。
妖艳贱货不是说着玩的,动辄打骂,跋扈欺人,家常便饭。
饥饿和暴力是他童年的阴影,但在现在,不知道还算不算。
也只有这时候,裴轻才能看到他眼尾已经生出很细的纹。
极少数的瞬间他才会意识到对面人的年龄。
明明腰永远那么细,皮肤白皙得像雪,嘴唇时时刻刻抹着艳丽又妖娆的口红,但终究和他隔着一道永生永世无法僭越的长河。
他站起来,深深地看了一眼。
……
“我不同意。”劣质塑料筷子被摔成两段,掉在发霉又潮湿的木地板上没半点声音。
“我要回去,你不去的话,下次再生病就等死吧。”裴轻冷漠说道。
“回去?你用‘回去’这个词?”娜塔莎像是听到了什么世纪大笑话,捂着肚子在那无声大笑。
再一抬眼,他已经收回了那种夸张的假笑,用阴冷的口吻说道:
“你哪有回去的说法,你是我生的,那里没有你任何的亲人。”
裴轻不想和他争论这些老掉牙的话题。
他站起来,指着白茫茫的窗外。
“你想在这里待一辈子吗?这里的雪永无止境,这里的人永远嘲笑又提防你,我们是永远的黑户,永远的二等公民,你想留在这样的地方,接着当剩下半辈子的二等公民?甚至还不如二等公民!”
“对。”娜塔莎抬起头,“我就喜欢这破烂地方,我就是个破烂货,在这里我如鱼得水,我好得很!”
娜塔莎就是这样,在他人开口前就能将自己自损到尘埃里去的人。
裴轻尝试了十几年,也没能想出应对这种人的办法。
“所以当年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来……”
他颓然地跌坐原位。
“为什么?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跟着我,那是你没得选,我留在这,也是一样的道理!”
娜塔莎这时候又是许强了,他颇为痞气地点燃一根烟,翘着二郎腿坐在裴轻对面,冷淡又熟练地吃一口,再把烟灰随便抖到哪个碗里。
这是他为数不多能看出曾经那个人的姿态。
“你要走就利落的走,别在我面前招摇,小心我掐死你,这么些年算我养了个白眼狼。”
娜塔莎恬不知耻地用上“养”这个字眼,他不知道“养”和“不死就行”之间也隔着天堑。
裴轻死死捏着他的手,那只瘦的皮包骨头的纤细的手。
“松开。”娜塔莎长长的睫毛掀起来,冰冷直视他。
“松。”
他突然拿起一根筷子,死命地往裴轻脖子里戳,但那筷子真的是太劣质了,硌到薄薄的皮肤包裹下的骨头就断了,和之前摔断的那双筷子相同的命运。
娜塔莎开始用细白的手指掐他脖子。
“死畜生死崽子赔钱货……”
他的嗓门变得尖锐又细高高的,声音拔高后比起怒吼,更像是哭腔。
裴轻从小听惯这种尖锐的声音,有时甚至觉得像唱调。
一道又一道血红的抓痕留在清瘦的脖颈上,原本皮肤白得能衬出来的雪青色血管反而不显眼了。
裴轻随便一摸,手指上粘着点点血色,但他并不感到疼痛。
娜塔莎永远浓烈的情绪是他最好的养分,就算这种情绪是以最恶毒的口吻和最讥讽的话语诅咒他。
和这样的人共同生活了十几年不可能毫无影响。
比如此刻,裴轻能清晰地认清自己的底色,和许强一样卑劣的自私。
他想把娜塔莎一起带走,也是因为他知道,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能给他如此热烈的养分了。
就算是有毒他也要。
掐到最后,首先停止的是娜塔莎。
他急促地喘着气,坐在一边,看也不看裴轻。
被裴轻捏过的手腕冒出青色,他一点又一点揉搓,想赶紧把血色还原。
明天还要去卡佳的店里呢,这颜色看了多糟心。
满脖子的血和手腕的淤青,孰轻孰重毫无悬念。
只有痛在自己身上的才是真的。
“死畜生滚出去,看见你就糟心。”
他已经气的胸口隐痛,连再发一次火的力气都没了。
裴轻也不看他,捻开指头上的血,蹲下去把那几截折断的筷子捡起来。
劣质塑料筷子很好,即使折断也不会有尖细的倒刺。
曾经很多双长出黑斑的木筷都曾深深剜入他的皮肉。
裴轻握住断裂的筷子,力道缩紧,突然猛地站起来,一声不吭回到自己的房间。
娜塔莎看也不看那边重重关上的门一眼。
筷子断了就断了,怎么还能为个破筷子发阴火。
他用手指轻轻钓起根酸黄瓜,皱着眉头咽下去。
来这儿这么多年,他对酸黄瓜仍然说不上喜欢。可惜别无选择,它是底层的穷人能摄取到的为数不多的廉价蔬菜之一。
“这个白眼狼,我倒要看看他能把钱藏哪?”
娜塔莎想到之前的对话,连忙将烟头在饭碗里戳灭,扭着身子钻出厨房。
他先是把那个二手沙发翻了个底朝天,除了找到几个烟头和一堆老鼠屎外没有任何收获。
紧接着便是那个缺角的茶几,上面七零八落堆着他的钥匙扣口红盖啤酒瓶或者空的易拉罐,也有几本那个讨厌的小鬼经常翻的酸书,整整齐齐码在茶几的抽屉角落。
看什么书!有什么好看的!
看了能学会考上大学还是怎么的?
娜塔莎心底忿忿。
像他们这样低贱的穷酸的人就不要妄想过别人那种生活。
“这都发霉了死东西也不打扫一下。”
娜塔莎毫无羞報地咒骂,浑然不提沙发长出的霉菌都是他各种坏习惯留下的污痕。
忙活大半天,一个硬币都没翻出来,破烂找到不少。
回头一看,本就局促逼仄的客厅更是拥挤杂乱。
娜塔莎很习惯这样的布局,似乎他从一出生的时候就是被垃圾环绕。
被废弃的纸箱,用过的纸屑,各种滴油的,带水的瓶瓶罐罐或者长绿毛的长钉,红褐色的铁锈圈绕。
他天生就适合在邋遢杂乱的环境里自娱自乐。
黑色的旧胸罩掉到脚边被他一脚踢走,嘴里不停地小声嘀咕:“还能在哪?”
这一大圈的翻找消耗他不少力气,他只能回到自己比起客厅更加杂乱的卧室躺下。
“回去?想得挺美,这辈子注定是要烂死在这鬼地方的……”
他后悔刚刚把那截烟戳灭了,明明还能吸上几口。
娜塔莎伸长胳膊摸索床头柜上的东西。他记得之前还留了一盒劣等香烟在那。也许里面还有个两三根。
他很快就摸到了烟盒,可惜不作美,里面仅仅只剩下一根烟,但总比没有强。
火点燃,总该是找个铁皮的活着玻璃的东西接着灰。
他喜欢烧东西,但也不想再来一回把房子烧着。
娜塔莎坐起来看周围有没有合适的盛具。
“小畜生,之前的烟灰缸给我收到哪里去了……”
他看到了自己用空的粉饼盒,于是把烟灰敲到那里。
忽而他眼前一亮。
找到了。
几张红彤彤的大额钞票静静裹成卷,放在他的化妆盒里。
娜塔莎连忙将烟撂下,欣喜地拿出钞票在那一张一张数。
数的他喜上眉梢,眼睛眯起来,阴柔漂亮的脸上全是快意。
裴轻看惯了他这幅见钱眼开的模样。
是拜金吗?
好像也不算,有阔气的做灰色生意的大酒佬拿钱要包他,遇到他不开心也会被赏几个巴掌喊“滚”。
是贪婪吗?
也许是,反正谁会嫌弃钱多呢?但他花钱又不像是在意钱的样子,有就全花了,不论是花给自己还是花给别人。
当然,这钱几乎不会花到裴轻的身上。
裴轻觉得,最准确的词就是懒惰。
三分钟的热度,永远不去想明天会发生什么的脑子,摆烂又糟糕,能活一天是一天,压根就没想要脱离眼前的泥沼,就这样稀里糊涂又得过且过地混了大半辈子。
太懒惰了,不喜欢思考,所以总是被欲望推着走,哪管分析什么好坏利弊。
“红墙边的娜塔莎”一直以泼辣火热闻名,哪里会有人花时间去撩开他乌黑秀丽的长发,蹭掉那红到庸俗的口红,问藏在浓妆下的人有什么心事的。
心事是什么?是得有心的人才有的东西。
而不是娜塔莎这种没心没肺的人。
裴轻坐在床上,隔着紧闭的房门去猜想一个没心没肺的人的心路。
他觉得自己也有点好笑。
甚至还有点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