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舟渡江》红糖不加姜

13、落刀解愁心无念 决裂

　　那女子勾着红艳的唇不屑地瞧着我，像是充满怜惜地在看什么阿猫阿狗。

　　她随手捋了捋妩媚飘柔的发丝，笑得张扬又明媚，可惜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
　　——“小妹妹，想选个死法吗？”

　　我后退一步，左手扶住门框，右手紧紧攥着木簪，若是她决意杀我，我便在死前奋力一搏，同归于尽也好。

　　许是见我没答话，她眉间涌出了几丝不耐烦的神色，侧了侧身，挑衅地看着我。

　　我歪头去看，映入眼帘的却是阿娘靠着木凳坐在地上，双眼紧闭，嘴中塞着绢布，双手也被什么扣在身后。

　　我心头一紧，向前走了几步，“你是何人？到底想要干什么？”

　　那女子却突然挥了挥手中的刀，“我是谁不重要，你就当做江湖上早就结下的仇家罢。但是现在，我孝顺至极的江小姐，要不要考虑一下用你的命来换你阿娘的命？”

　　我皱了皱眉，“你是来找江家寻仇的？我阿娘一生与人为善，莫不是认错了人？”

　　她听后肩膀抖动，一张绝美的脸狞笑得不成样子，像是听到了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
　　“小妹妹，这件事，最好问问你的好阿娘哦！不过你们也没什么机会再见了，去阴曹地府叙话吧！”

　　我急忙喊住她，表示我同意一命抵一命。

　　她颇为惊讶地挑起长眉，努了努嘴，示意我走过去。

　　院中冷风瑟瑟，拂过枝头留下簌簌的声音，我偷偷捏紧了簪子走了过去，想要借机救下阿娘。
　　她说放过阿娘，几率不大，我只能靠我自己。

　　见我走得有些慢，她有些心急地用刀磕了几下地面，我看准时机，纵身扑过去想把刀夺下来。

　　这种招式我还是在戏文里见过的，简单粗暴，只需转一下手腕，横切一下左臂……

　　我便被擒住了。

　　这场景似乎和我想的有些不大一样，她格外灵活的绕过我的手腕，不知撞了一下我的后腰何处，我便身子一软，跌坐到地上，倒在阿娘旁边，挣扎几下却直不起身。

　　她啧了一声，上下打量我一番，终于笑出声来。
　　“原来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呐！那就让我们江小姐在一旁瞧好了，我是如何一刀一刀了结你最最亲爱的阿娘的。”

　　我拼命摇头，大喊不要，她却没听见似的，抡起长刀便朝阿娘砍去。

　　见此状，我顾不得想其它的事情，用尽全身力气，爬起身，挡在阿娘上方。

　　我闭上了眼，想着或许这辈子就这么草草结束了，倒还有些不甘。

　　“咣”，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回荡在空空的院子里。

　　我睁开眼回头看，见到长刀落地，那女子有些吃力地扶住手腕，面色铁青地咬牙看我。

　　一旁的顾舟负手而立，还是一席先前的黑衣，但夹杂了些令人压抑的气息，和往日不大一样。

　　他朝我走来，指尖在我手臂一处轻轻打转，我便可以被扶起站着了。

　　顾舟眸中溢满了心疼，磁性的声音流入我耳，“有没有事？”

　　我只摇了摇头，有些发懵，只知若是顾舟来了，应该便是没了危险。

　　那女子突地一躬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拜礼，“属下力薄，未能尽快完成任务。”

　　周围气压突然低得骇人，顾舟没去看她，嗓音有些低，“我倒不知，你的任务何时变成了刺杀江时清？”

　　他说得极缓，一字一句都让我听得清清楚楚，“江时清”三字生疏地被念出来时，我心头酸了一下，好像被什么东西重重碾过。

　　那女子的头垂得更低，“宗主您先前说过，最大的痛苦莫过于心中所念美好生生毁灭于眼前，自己却无能为力。”

　　我好像明白了些什么，有些不敢置信。

　　“属下没想杀她，只是让她看着她阿娘死在自己眼前罢了。”她的语气自然，好像说的不是些什么过分的事，而是哪家姑娘谈论着府内杂事。

　　顾舟神色一如既往地冷淡，“你擅作主张的事回去再谈，先去领罚五十鞭。”

　　“是。”她闷闷地应了声，抬眼与我对视了一眼，便躬身离开了。
　　那一眼，我清楚分明地看到了讥讽与怨恨。

　　可我没空想那么多，向后退了几步，将阿娘护在身后。

　　顾舟脸色终于微变，试图抓住我的手腕，却被我挣了开。

　　出乎意料的是，他似乎只用了很小的力，我轻轻一甩便只留他骨节分明的手在半空。

　　顾舟垂眸，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心，好像要说些什么，却只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

　　我冷笑了一声，心里酸涩得要紧，“刚才那个女子，是万清宗的人吧。”

　　他抬眼看我，眼神晦暗不明，从喉咙里挤了句“嗯。”

　　“那我该如何唤你，顾宗主？”我语气夹了讥讽。

　　顾舟神色有些受伤，好像在权衡些什么事情，眉间涌起挣扎。
　　“清清，我不是有意骗你的，只是……”

　　只是什么？他没再说下去。

　　我往日看那些个戏文里，姑娘家总是不听好儿郎的几句解释，误会重重终天涯两方。
　　我那时想着，若是有一天轮到我，我一定要安安静静地等着他解释，把一切冰雪消融。

　　可是现在，我只凝眸瞧着他，他却一句解释也说不上来。

　　挺可笑的，连编瞎话都不屑于了，大概是目的暴露后也懒得再哄骗于我了。

　　我不死心般问他，可曾爱过我？
　　有没有哪一刻，说的话做的事是真真正正想娶我的。

　　他说有。

　　我问他为何爱我，他却抿了抿唇，面色发白，说不上来。

　　是爱我蛮横无理，还是爱我娇纵嚣张？
　　是爱风光无限的江府二小姐，还是爱一个愚蠢的，可助复仇大计的棋子？

　　我不想再想下去，眼眶酸得要命，我用尽全力闭上眼，止住泪水，不让它流下来。

　　我不想在顾舟面前哭，就好像这样便可以证明在我们的对弈棋局中我没输一样。

　　我睁开眼，顾舟的身影有些模糊，夹杂着泪光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只知道他右手捂着胸口，后退几步。

　　我终咬牙抽出木簪，用双手握住簪尾，决然地对着他。

　　“我早该发现的，顾舟。从江府外蓄意接近的那一刻开始，到我带你进书房那一瞬，再到谎称中桃夭骗我清玉丸开始，一桩桩一件件无不是在试探诱骗，一步一步成功毁掉江家，对不对？”

　　他似是有些惊讶，呼吸急促，“没有，清清。”

　　我怒目而视，“那爹爹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他没答话，只移开了视线。

　　我自然是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心中好似无数蚂蚁啃噬，毁掉了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防线。

　　我说出的一字一句，都好像一根根针扎在心房，血淋淋地告诉我，我是多么的愚蠢好骗，是陷害江家的帮凶。

　　满腔爱意霎时溃不成军。

　　我语调提高了几分，看向地上的长刀，“顾舟，你不是想报仇么？只要放过阿娘，我不管你和江家有什么仇怨，一刀捅在我身上，一切了结。”

　　顾舟神色变幻，嘴唇抿得愈发紧，磨蹭了半刻终于吐出几字，“对不起，清清。”

　　我差点笑出声，“对不起”？多么有分量的三个字，难不成还想得到我的原谅？
　　难不成我还需要装成大度万分的模样说一句“无妨”？

　　对峙片刻，他似终于下定了决心般，向门外走去，在门槛处，回过头瞧了我一眼。
　　这是饶我一命，还是让我苟活于世，找个更加痛苦的折磨方法？

　　他复杂的目光炯炯地包围着我，可我心中只能感到厌恶。
　　时至今日，还装个劳什子爱我？

　　顾舟，你今日若是不杀我，他日相见落到我手中，我亦不会饶过万清宗分毫。

　　我没说出来，怕他真的回头杀我。

　　也怕他日相见，我还是狠不下心。

　　又是一缕冷风吹来，我打了个寒战，衣带被风吹起，鼓鼓地像即将远航的帆。

　　我抬头见那阳光，炫目又刺眼。

　　不中用的太阳，照到身上还那么冷。

　　我来不及想太多，回过身撑起阿娘，解开束缚，半抱地送到了房间榻上。

　　直起腰，我心跳得有些快，眼前略略发黑，思绪不知捋到了哪里。

　　阿娘面容依然平淡祥和，让我几次以为出了事，试探了许多次鼻息。
　　幸亏没什么大事，我欲去城东寻个大夫来瞧瞧。

　　可惜阿娘医术卓绝，连阿姐也会把脉看病，只有我什么都不会。

　　我突然好奇顾舟为什么选择骗我而不是骗阿姐。

　　许是见我愚蠢好骗吧，我自嘲地笑了笑。

　　未等我跑出门寻大夫，就见又有几名黑衣蒙面之人涌入院子，个个拿着和刚才那女子一模一样的长刀。

　　我看了看这几位凶神恶煞的男子，皱起眉头，“怎么？你们宗主又反了悔，打算除我而后快？”

　　他们互相对了个眼神，没说话，只慢慢朝我逼近。

　　“喂！商量一下，杀我可以，我阿娘是无辜的！”

　　所有人都没理会，那领头的直接抽刀劈过来，刀锋凌厉，我似乎避无可避。

　　不得已，我只好又举起了手中簪子，想着临死前刺伤一人也好。

　　只是没想到的是，预料中的刀没落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