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孜

6、第 6 章

　　早上的阳光很淡，照在黑色呢绒大衣上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坂本双手插在口袋中，站在“Km 0”地标边，等待信号灯变绿。身边是步履匆忙的上班族，偶尔也有几个脚步悠闲，一看就和他一样的旅人。
　　对于坂本来说，西班牙可算得上是他的第二故乡。或公或私，每年都会来个一两次。
　　昨夜痛快地喝酒直到3点才回到旅馆，本打算好好睡到中午，不料自然醒来一看时间才早上八点。平时在东京的这个时段，他已经堵在高速公路上，一边听着音乐，一边解决早餐。因工作时间而精准运转着的生物钟，严格地控制着他身体的兴奋度。
　　既然醒了过来，也不打算继续睡回笼觉。
　　坂本望着天花板，回忆了一下他原本计划好的行程：从太阳门出发一路往西，穿过有着塞万提斯纪念碑的西班牙广场，参观他想长野一定会感兴趣的马德里皇宫，走过特穆纳教堂和市政广场，最后来到具有众多餐厅和流浪艺人的雄伟的马约尔广场。或许，可以在某处，遇上长野。他原本是这么计划的。
　　但是，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至少，在他行动前，他要确认长野对他的了解程度。
　　他不能再贸贸然地像一个小丑一样跳到他的面前，自然熟地跟他滔滔不绝地说起各种话题。
　　在机场候机厅看见长野的时候，他的确是喜出望外。他有设想过在马德里任何一个可能的角落里，邂逅长野生人的场景。
　　但他从来都没想过那可能是机场。他还没有乐天到这样的程度。
　　这简直就像骗小孩子的为了促销所采用的刮刮卡手段。只要你刮开来看，立刻就会发现自己中奖了。这种手段，不过是金钱至上的大人们，小小地利用了你因为突然获得的好运气而兴奋激动失去判断的时机，诱使你非理性消费，以顺利达到他们的目的。
　　这种人工的故作的虚假的好运气，当他清醒过来重头回想一遍的时候，感觉到的只有源源不断的被欺骗感、自我厌恶，以及某种蛰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怀有未知恶意的预感。
　　当然，井之原不至于会对他怀有什么恶意。
　　他愿意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出自于他的好意。
　　但很多时候，最让人无法接受的，反而是他人出自真诚的好意。
　　坂本一边叹气，一边瞪着天花板。
　　现在只要他想起候机厅里自己一个劲的兴奋欢喜的模样，坂本深深觉得可以挖个洞把自己埋掉算了。
　　昨天因为生气，他忘了问井之原，长野的那张机票，他是如何交给他的。又用了怎样冠冕堂皇、胡搅蛮缠的理由。长野手里的那本西班牙译本，毋庸置疑，是井之原给他的。
　　坂本能如此肯定地进行推断的唯一理由是，长野除了写书外，大小事宜都由经纪人全权负责。井之原曾经用很惊奇的口吻对他说：“坂本哦，你家长野竟然连我的脸都没印象耶。”
　　“你在胡说些什么啊！”
　　“我可是每半年都第一个冲去抢他版权的人诶，经纪人兔子小姐都把我当亲人看了。可是你家长野啊，他看我的视线，我就感觉自己是一片在火锅里只涮了一秒的肥牛肉～”
　　——想到肥牛肉的时候，坂本突然感觉饿了。
　　他决定先起来找个地方填饱了肚子再思考其他事。
　　信号灯终于变绿。
　　坂本踏入一家飘着浓郁咖啡香的店里，点了Churro（一种长条油炸物，类似油条），小份烤羊腿和一杯清咖啡。单手端着餐盘，挨着临窗的沙发坐下来，悠闲地享受着他的早餐。
　　窗外行色匆匆的许多脸上，有的表情漠然，有的眉头紧缩，有的扯着嗓子打电话，有的边走边看着手表，有的似乎为了赶地铁还在全力奔跑。坂本想，马德里上班族的节奏也很快啊。大城市里跳动的脉动，似乎都有着一样的频率。但比起东京，这里的夜晚，却充满了歌声和舞蹈，美酒和佳肴。这里的人们，享受着真正的生活。
　　比起穿梭在商业街各大品牌店间疯狂采购的旅人的笑容，坂本反而更喜欢马德里人白日有些僵硬的表情。
　　噢，原来表情丰富夸张的马德里人还是有的嘛。
　　坂本将视线转到半小时前他曾站的路口。
　　黑色街灯柱边，手舞足蹈的马德里的年轻人，正对着另一个只看得到连衣帽上羽毛蓬松起伏着的白色背影，做着什么说明。马德里人总是愿意付出很大的热心和耐心来帮助旅客。
　　按照坂本的经验，他们大多数都在鸡同鸭讲，帮不上什么忙。
　　但是路口的这两个人看一眼就会感觉到他们很高兴。似乎彼此都非常陶醉于手舞足蹈的乐趣。马德里年轻人的脸上，一下子皱眉，一下子又咧开灿烂的笑容，不断点头和摇头的动作切换，滑稽有趣地好像漏电的机器人。
　　坂本不自觉地掀起嘴角笑起来。
　　信号灯跳动，人流潮涌。
　　本来被街灯挡住的白色身影，随着人流的走向，转过身来。
　　比马德里年轻人更纯粹的笑容，清晰地出现在坂本的视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