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和月老》梅清木秀

8、心动 魏玄停

　　魏玄停下脚步，目光从女子的脸上扫过，然后缓缓下移，落在了对方手腕上——那里，一圈红线正微微闪烁金芒。
　　现在又是唱的哪出？
　　“你们在做什么？”
　　魏玄竭力克制住想骂人的冲动，尽量心平气和地说道：“整日写烂剧本还不够，现在打算亲身演绎了？”
　　月华站在清晨的光晕里，红色的裙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仿佛这地府唯一的亮色。她微微蹙眉，眼底掠过一丝不满，但很快又被得体的笑意掩盖。
　　“阎王大人。”她缓步走近，直至两人相距不过三步。
　　魏玄忍住想后退的冲动，蹙眉望着她。
　　月华努力回忆生活中接触到的关于女子的表情动作，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娇羞地：“再乱说，我可就要伤心了。”
　　她的声音清泠如泉，绝美的脸上浮现出夸张的委屈，眼波流转，怯生生地问道：“大王，你看我这副模样，有没有觉得有一点点动心？”
　　魏玄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道：“确实动心了，动了杀心。”
　　真是冷酷无情啊。
　　月华吓得瑟缩了一下，声音发颤：“不至于吧，我不过是……”
　　“我数到三，三息之内给我变回来，否则生死薄上给你勾一笔。”
　　哪有人这样的，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月华气呼呼的，真想撸起袖子跟他干一架，偏自己是女子装扮，行动多有不便，只能咬着牙道：“这么凶干嘛，整天要打要杀的。”
　　魏玄真觉得他的耐心已被耗尽了，真想敲敲他的脑袋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月华犹不死心，问道：“大人不妨说说究竟是哪里不满意，我再改改？”
　　这世间什么样的美人都有，他一个一个变出来，总有一个符合他的心意的吧？那第一个‘一见钟情’的剧情就走完了，接下来才能走第二个。
　　说起这个，他就想把那个写了那么多曲折起伏、爱恨交织的自己给敲晕。
　　让你瞎写！这下好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魏玄不欲多言，凉凉地瞥他一眼，转身欲走。
　　月华哪能让人走了，赶紧提着裙摆追上，裙裾扫过桌子，差点带翻孟婆刚煮好的茶水。他下意识伸手去扶，指尖却不小心蹭到桌沿，疼得“嘶”了一声，随即又立刻捏着嗓子娇嗔：“哎呀，这桌子怎么这般硌人~”
　　孟婆憋笑憋得直抖，黑无常差点没忍住“噗嗤”笑出声，被白无常一肘子怼在肋下：“笑什么，大王要是听见你破功了，咱们都得跟着挨罚！”
　　魏玄停下脚步，别说回头了，连一个眼神都不屑给。
　　月华虚心请教孟婆：“姐姐，我这副模样……当真不行吗？难道还不够美？”
　　没等孟婆回答，旁边的黑无常已经眼疾手快地拉住了月华的手，义愤填膺地安慰：“美人莫伤心！什么行不行的，我看就挺好！大王那是眼光有问题！”
　　白无常的折扇“唰”地展开，素白的扇面遮住了月华半边脸，只露出她含羞带怯的一双眼。他身子微倾，凑到她耳边，声音里带着惯常的戏谑和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美人请勿介怀，阎王大人向来如此——”折扇轻摇，扇出的微风拂过月华微乱的鬓角，带着一丝淡淡的檀香，“他不解风情，咱们就不理他。哥哥带你出去散散心，忘川河畔的风景可好了！那河水泛着幽蓝的光，彼岸花正开得艳，如此美景，怎能辜负。”
　　这两位也是顶不靠谱的，只觉得这美女遭人冷落，实在是惨不忍睹，完全忘了眼前这人前一刻还是个男的，也没注意到自家大王那越来越黑的脸色。
　　“一、……”魏玄背对着他们，周身鬼气翻涌。
　　一阵阴寒彻骨的阴风扫过，月华冷得浑身一激灵。正待回应，忽见魏玄指尖一动，手腕上的红线狠狠一扯，月华脚下猛一个踉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正好摔进男人的怀中。
　　魏玄伸手揽住他，低头看见这张陌生的脸，顿时眉头紧锁。
　　他冲着身后一脸懵逼的部下沉声道：“看来地府近日太过安逸，让你们闲得发慌。既然如此，不如给你们多派些任务，也省得你们不务正事。”
　　“大、大王息怒！”
　　“我们这就去出任务，马上去！”
　　几人丢下这两句话，连滚带爬地化作青烟溜了，生怕慢一步就被扔进油锅。
　　魏玄低头，看着怀里那个还在用美人皮囊装可怜的笨蛋，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怒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跟我来。”牵着他大步流星地往森罗殿走去。
　　“哎哎哎？去哪？”月华踉踉跄跄地跟着。
　　“面壁。”魏玄头也不回，语气冷硬，“回去好好反省一下，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可是他们都说……你喜欢这般的女子。”
　　“黑无常说的那个女鬼，是因为她长得像当年害死本王三千阴兵的仇人，本王才多看两眼。”
　　月华被他拽得手腕生疼，雪白的肌肤泛起淡色印子。她踉跄着加快脚步，急促的喘息混着殿外的阴风：“可是……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总之不会是你这如今这般模样。”魏玄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死死盯着他，咬牙切齿道，“本王若真喜欢那种类型的，地府早已红脂粉堆成山。”
　　“阎王大人的眼光也太挑剔了吧。”月华埋怨地瞪着他，“白无常说你喜欢清纯的，黑无常说你喜欢火辣的，孟婆又说你喜欢主动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真是够了。”他凑近月华，气息喷在他的脸上，带着危险的信号：“别再挑战本王的耐心。”
　　说完，甩开月华的手，大步走进殿内。
　　月华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一脸的不服气。
　　看来，攻略阎王爷这条路，比他想象中还要凶险万分啊。
　　月华心里那点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虽说阎王看起来气得不轻，但结合他刚刚的所有举动，也不能说是毫不在意的。
　　对吧？他应该没看错吧？
　　变成美女果然有用？
　　魏玄冷着脸回到书房中，开始一天的工作。
　　月华不敢惹他，小心翼翼地坐到一旁，决定再努力一下，争取一点好感度。
　　魏玄心里其实也纳闷。
　　既然月华仙君非要变成这副模样在他跟前晃悠，那他便看看，这笨蛋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于是，魏玄便由着他去了。
　　月华起初还刻意端着架子，捏着嗓子说话，可时间一长，又忘了自己此刻的装扮了。
　　他时而皱眉，时而咬笔杆，非常努力地思索能够让魏玄心动的方法。
　　魏玄皱眉看他一眼：“月华仙君。”
　　“嗯？怎么了？”月华听到有人唤他，从思绪里回过神，懵懂地应了一句。
　　魏玄望向他那张绝美的脸，难得顿了下：“你真的什么都愿意为本王做？”
　　“啊？哦，是的，请问大王有何咐咐。”月华乖乖的，点头如捣蒜。
　　“本王口渴了。”
　　“好的，马上给您倒茶。”月华拿起桌上的水壶，发现里面的水早已凉透，只好提起水壶向外走去。他走得有点急，忘记裙摆过长，跨过门槛时脚下突然一绊，整个人不受控制往前一扑——幸好右手急时扶住门框才不至于摔倒，但额头还是撞到门框的棱角，发出‘咚’一声闷响。
　　“嘶——”月华倒吸一口冷气，眼前瞬间泛起金星，疼得直皱眉。
　　魏玄听到这声闷响，赶紧起身来到他的面前。
　　月华捂住脸不肯给人看，把魏玄气得哭笑不得，“伤到哪里了，怎么走路都这么不小心。”
　　月华一张脸涨得通红，捂着脸回到座位上，死活都不给看。直到被人扣住手腕强行将手拿开。
　　只见额心已经有点泛红，月华眼眶红红的，连眉骨都红了。
　　魏玄好笑地给他轻轻揉了揉，说道：“我去找伤药。”
　　“不必了。”一听他要走，月华连忙反握住他的手腕，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又似触电般赶紧放开，小声道：“不用如此麻烦，我没事，很快就不疼了。”
　　说完低垂着头，似乎在懊恼，她的脸是十足的美艳。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一双凤眸微微上挑，眼尾泛着淡淡红晕，真是楚楚动人，我见尤怜。
　　“月华。”魏玄冷冷开口。
　　月华正生着闷气，闻声一抬头，对上魏玄那双无可奈何的眼睛，愣愣地问道：“怎么了？”
　　“变回你原来的模样。
　　“啊?我以为你会喜欢的。”
　　“别让本王说第二遍。”
　　“哦。”月华撇了撇嘴。
　　努力装了半天，对方还是无动于衷，看起来一点心动的感觉都没有，他也觉得怪累的。
　　仙光乍现，月华摇身一变，又变成了从前清俊的模样。
　　魏玄冷漠的神情才总算缓和几分，他的鼻息沉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指尖从额头慢慢往下，轻抚对方的脸颊，声音低沉：“你今日是怎么了？为何对我百般讨好？”
　　两个人的距离近得有些过分，近得几乎能看清纤长睫尖上闪过的一点寒芒，能听见他胸腔里沉稳却压抑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战鼓般撞在月华的耳膜上。
　　第一次，能如此仔细地、认真地去看这张脸——那张在冥界令人闻风丧胆、此刻却因情绪翻涌而染上几分陌生的脸。
　　阎王的眉骨高挺，在眼窝处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鼻梁挺直，眉眼锋利，这样薄情的长相，偏偏长了一双带笑的唇。月华看见，他耳根处泛起一抹极淡的薄红，像是……某种隐秘的情绪在暗处疯长。
　　“咚、咚、咚……”月华的心跳越来越快，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手心微微出了汗，黏腻的触感让他忍不住攥紧了手指，指节泛白。殿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连鬼魂的低泣都消失不见，只剩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在死寂的殿宇里撞出细碎的颤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