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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那个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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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酒楼是平城最好的酒楼之一,不似其他酒楼那么豪华热闹,进去却是几进安静雅致的小院落,包房有大有小,都布置得清清爽爽,点缀着字画,文雅得不像酒楼。这里是平城的文人雅士、官员士子们偏爱的聚餐场所,菜和酒也是声名在外,据说一道荷瓣鱼柳是当今皇上的宠妃杜贵嫔最喜欢的,凤仪酒楼也是因此被皇上赐的名儿。
崔宁是熟客,先就订好了包房,一进去就有小二带路,带到一间只有一张桌子的小包房,一扇窗户对着天井,窗边映着一株海棠。
崔宁已事先订好了菜,都是招牌菜,上了满满一桌。
寒锦问道:“这么多菜,还有人来吗?鼓丁儿怎么不见了?” 第
“就我们俩,鼓丁儿不在这儿吃,他跟厨房熟,那儿有他好吃的。”崔宁在桌边坐下,斟了两杯酒。
“那哪能吃完?”
“谁要吃完了,都尝尝吧。”崔宁笑笑,示意她坐下。
寒锦撇撇嘴,挨着桌边坐下了,心想,果真还是纨绔子弟,太奢侈了。
“快吃吧,凉了就不是那味道了,看看合不合胃口。”崔宁把筷子塞进寒锦手里。
寒锦夹了一筷子放到嘴里,味道不错,酥酥的,可吃不出来是什么肉。
“这是什么肉?”
“羊肉,小羊腿肉酥炸的,好吃吗?”
“羊肉……”寒锦垂了眼帘,低声道,“我喜欢烤全羊。”
崔宁呵呵一笑:“原来你喜欢那么豪爽的吃法,行,找个机会带你出去,咱们上外面烤去。”
熊熊燃烧的火堆,涂满香料金黄流油的烤羊,火辣辣的烈酒,载歌载舞的青年男女,爽朗豪迈的笑容,烈哥哥总是把羊腿上最嫩的一块割下来给自己……
“怎么了,锦儿?”崔宁轻轻推了寒锦一下。
寒锦恍惚中抬眼看着崔宁,漂亮的眼睛里有深深的关切,好像烈哥哥的眼神,她别开脸,摇摇头:“没什么。”
“你眼睛都红了。”崔宁执着地看着寒锦。
“想起一点以前的事而已。”
“想家了?”
“嗯。”
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寒锦默默吃着菜,崔宁默默饮着酒。
“你家在哪儿?”过了一阵,崔宁轻声问道。他跟管家打听过,知道她是从远方被卖来的孤女,所以以前从来没有直接问过寒锦这个问题,怕勾起她的伤心事。
“知道在那儿了,你会送我回去吗?”
崔宁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再受长辈宠爱也还是家里的孩子,能不能放一个女婢走,他说了不算,这些仆人们都像是家里的财产一样,是没有人身自由的,何况他根本就不会希望寒锦走。
见崔宁不答,寒锦略略苦笑了一下,道:“别为难了,我找不到家在哪里,你真要放我走,我也回不去的。”
寒锦被马贼抓走的时候只有十三岁多一点,只知道自己的部落在祁连山下那片无边无际的草原中一个叫巴哈河谷的地方,而且还逐水草而居,时常迁徙。被抓走以后,自己因为烈哥哥的死而伤心欲绝,又惊又怕,整天昏沉沉的,辗转了许多小镇或城池,卖家一直在寻找一个好买家,想卖个高价钱,当最后到了平城卖入崔府时,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走到哪里了,家离多远了,寒锦自己也不清楚。在崔府跟人打听了一下祁连山,似乎是一个遥远得不只千里的地方,已经在大魏与吐谷浑接壤的边界地带了,而且是相当巨大的山脉,巴哈河谷在什么地方,这里的人闻所未闻。
寒锦见崔宁还是皱眉定定看着自己,眼神复杂,有怜悯、忧郁或者别的一些什么,伸手拿过他面前的酒壶,倒了两碗,端了一碗递给他,自己端起另一碗,展开一朵笑容,道:“你那小杯喝酒有什么意思,我们干了这个。”说罢,一仰脖子,一碗酒就倒了下去,接着道:“记住带我去烤全羊,要准备好酒和大碗,不要这种腻腻歪歪的水。”
崔宁禁不住抚额微笑,也干了碗中酒,从喉咙到胃里都辣得生疼,连连摇头,问寒锦道:“你是不是汉人的姑娘呀?这么能喝?这酒还叫腻腻歪歪?”
寒锦瞪圆了眼睛,不满地说:“你从那儿看出我是汉人了?你们汉人的姑娘听说都很娇气,又很小家子气,我像吗?我跟你们皇帝一样,是鲜卑人。”
大魏是个多民族国家,鲜卑、匈奴、蒙古、羌、汉等很多个民族融合杂居,相处还算融洽。
“鲜卑?”这回是崔宁瞪眼了,她的娇小瘦弱和在书房里的温婉细腻让他一直以为她是汉人,他认识的鲜卑姑娘没一个她这么纤弱的,即使是朝廷大员的千金们,生活方式已经汉化了许多,但身材还是高挑丰满得多,性格也更加外向开朗。
“那你会骑马吗?”
寒锦斜眼上下瞥了一眼崔宁,“我想我应该至少比你骑得好得多。”
“那吃完饭我带你上马市去看看,你一定喜欢马吧?”
“好啊。”寒锦眼睛亮了起来,赶紧往嘴里夹菜,很久没看见马儿了,那曾经是她最好的伙伴。
虽然崔宁一直提醒慢点吃慢点吃,寒锦还是吃得很快,一会儿就催着走了,崔宁劝着又喝了一碗汤,再也坐不住了,拉着就走。
走到酒楼门口,从外面进来几个人,都是年轻公子,见到崔宁,互相打起招呼,看来都是官宦子弟。寒锦靠一边垂首等着,有了外人在,她就不会那么随意了,守着做丫鬟的本分。
“崔宁啊崔宁,你真是有手段呢,又是一个绝色。”
“以前没见过呀?哪儿弄来的?”
“对啊,说说,说说。”
几个人压着声音跟崔宁嘻哈玩笑,寒锦还是隐隐约约听见了,心里暗暗嘀咕,哼,纨绔子弟,不学无术,好色无聊……
崔宁笑道:“别胡说了,是我们家远房的亲戚,没逛过都城,我带她出来看看。”说着看了看寒锦的神色,见她面色平静如水,稍稍放了心。
几句笑闹之后,崔宁走到中间的一个身形瘦削高大的少年身边,抱拳行礼,寒锦眼角余光瞥见,崔宁一扫平时的风流轻佻,一副庄重有礼的神情,似乎这少年身份颇不一般。
那少年微笑点头,以示还礼,眼光有意无意在掠过寒锦时停了一停,寒锦身子一僵,感到一种极大的压迫感,眼帘垂得更低了,不知怎的不敢去看这少年。
招呼过后,几个人进到酒楼去了,路过寒锦身边时,寒锦清楚地感觉到中间那个少年身上所散发出来的一种锋利的锐气,逼得人有喘不过气的感觉。
“走吧。”崔宁扯扯寒锦的袖子。
“干嘛说我是你家亲戚?”
“说你是我府里的人,不知他们又要瞎想些什么了。”
“说是亲戚也没用,我看他们已经想歪了,都是你的人品有问题。”
“不高兴了?”崔宁有点紧张地看了看寒锦。
“有什么可不高兴的,他们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他们,以后也见不着了,就当从来没碰见过罢了。走快点,带我去看马了。”寒锦快走几步,崔宁带着鼓丁儿赶紧也跟了上去。
寒锦心里对那个少年还有几分好奇,但他显然地位非凡,自己一个婢女,对不可能有任何交集的人,何必打听那么多呢。
下午的马市已经接近尾声,拴马桩上还有十来匹马。寒锦高兴地走过去,一一抚摸每一马的鬃毛,久违的马的味道和草料的味道让她感觉那么熟悉和亲切。
最后寒锦停在一匹全身漆黑的马旁边,摸摸它的鼻子,温顺的马儿凑过脸来,她抱着它的脖子,把脸贴在它的颈侧,鬃毛扎在脸上隐隐生疼,她也没有放开。
崔宁走到她身边,看见两行清泪从她光洁的脸上滑下,心里忽然酸楚得发疼,伸出手去扶在她肩头。
寒锦放开马儿,轻轻挣开崔宁的手,走到一边擦了眼泪才回过头,说:“走吧,回去了,先找个地方让我换了衣服。”
崔宁没有说话,点点头,沉默地走在前头。过了一阵,听见鼓丁儿叫少爷,回头一看,寒锦正把买的东西分给一群衣衫褴褛的小孩儿,他没有做声。
寒锦分完了,过来说了一句:“带回去,她们问起,不好解释。这些小孩儿多可怜呀。”
崔宁还是只点点头,但伸手牵了寒锦的手,寒锦也没有挣脱,两个人默默往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