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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64 我只是想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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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妙不知道这是自己被关的第几天,时间变得很缓慢,而她对时间的感知似乎也出现了某种障碍。
如果认真回忆,她能想起来天黑了又亮多少次——可那些成为了一种纯粹的计数,真正的时间感消失了。
直到有一天,一个陌生女人进了她的卧室。
当时舒妙正坐在窗前发呆,听到房门开关的声音,还疑心是出现了幻听。
可脚步声走近,她发觉那不是幻听而是真实,便皱着眉转头去看。
这是个带着黑框眼镜、个子不高的中年女人。
舒妙并不认识她。
“你是谁?为什么进我的房间?”其实她是想说牢房的,但算了,她不想吓到陌生人。
“我是沈夫人请来的裁缝。”
舒妙一愣:“裁缝?”
“听说三月下旬舒小姐你就要订婚了,只剩一个月,时间有点赶,沈夫人就紧急找了我们的裁缝团队,要给你做订婚的礼服。”女人从包里拿出几张图纸,“这是沈夫人提前选好的款式,买了知名设计师的独家版权,舒小姐你看想要我们做哪一条?”
礼服?订婚?三月下旬?
舒妙阴沉着脸,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舒小姐?”女人不解,奇怪看着舒妙,再次出声询问,“请问你想要哪个款式……”
然而还没说完,她递到舒妙面前的那叠图纸就被大力推开了。
舒妙极用力,所有的图纸雪花般地飞散开,女人也吃痛地收回手——她定睛一看,自己的手竟然被这么一下直接打肿了。
“滚!”
“……什么?”女人愣了。
“我让你滚!”
“……”
女人觉得眼前的情况不可理喻——她明明听说这位舒大小姐是最优雅的富家千金。最优雅的富家千金就是眼前这般歇斯底里、莫名其妙的模样?
舒妙见女人还呆滞在原地,更加不耐烦,几乎像个要直接炸开的核弹:“我让你滚出去!听不懂人话吗?!”
话语实在有些过于难听了。女人虽是为富贵家庭服务的,但普通工作关系而已,也不是来受气的,当下便有些恼怒,轻骂了一句“什么玩意儿”就转头离开了。
卧室囚笼重归安静,舒妙喘了好久的气,才勉强将情绪平复下了。
三月下旬,她就要被迫订婚了。
舒妙简直要笑出来,这个年代,怎么还会有人是这样被关押着结婚的?
她的心头有压不住的火气,想要爆发出来,干脆把周围的一切炸成废墟。
屋子里能砸的东西已经不多,她走到床头柜边,拿起一个精致的瓷人偶用力摔向地面。
从很小的时候,她就爱砸陶瓷人偶,每一个只要让她觉得有某部分像自己的人偶,她都想买回来,然后在心情不好的时候砸碎。
家里的仓库有一墙的储备瓷偶,卧室里这个则是母亲某次送她的礼物。精致得吓人,也昂贵得吓人,是一个穿着婚纱的少女。
其实她已经很久没有捡起这个爱砸瓷偶的劣习了——没记错的话,似乎自从徐蚀言出现后,特别是他第一次带她逃跑后,她就几乎没有砸过任何东西了。
但现在……
舒妙觉得很无助,只能像一颗炮仗一样发疯。
瓷偶砸在靠门的地上,巨响后化为一地狼藉,而与此同时,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舒妙以为是刚才那个被她骂了的无辜裁缝,抬头一看,却见是表情冰冷的母亲。
沈晚仪瞥了一眼地上的瓷器碎片,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已经多少天了,还在发疯。”
舒妙直接问道:“你们要逼我三月订婚?”
沈晚仪道:“你对世界的认知太天真,才会觉得是我们在逼你。”
“又来了,是不是又要说是为我好?”
沈晚仪只问道:“你刚才骂了那个裁缝师父?”
舒妙知道其实自己不应该把火发在无关人身上的,但她实在太不开心,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沈晚仪见她不说话,又道:“这么多年来为你苦心经营的对外形象,你可不要自己毁了。”
“毁了吧,我不在意。”舒妙冷道,“是你们在意。”
沈晚仪面色变得更冷,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终于,她拖了一张椅子到舒妙身边坐下。
“舒家目前的情况,一直没有仔细告诉你,但你知道吗,舒氏的资金链岌岌可危,我们必须要借力顾家才能存活下来。”沈晚仪很少有声线这样冷硬的时候,或许这才是她真正的声线,“我知道,你可能觉得舒氏的事和你无关——但不要忘了你姓什么,不要忘了你从小到大所有的东西是谁给你的。”
舒妙不想认同母亲的话,可却竟然找不到一句可以反驳的。
沈晚仪继续说道:“你知道舒氏除了我们家,还有多少股东?所有人都盯着你爸爸和我呢,这一年来几次三番出事,特别是这半年,简直是撞上霉运了……这么多人的身家都牵在舒氏身上,舒妙,你能不能哪怕有一丁点责任心?能不能有一次和爸爸妈妈共进退?”
责任心?共进退?
“因为自己的经济利益眼看要受损,所以要献祭一个人来保全吗?”舒妙冷笑,“所谓的责任心,就是要我接受你们的卖女求荣吗……”
话还没说完,响起啪的一记重响。
舒妙被巴掌扇得别过了头,侧脸唰得红肿出印子。
她愣住了,而打了女儿的母亲也愣住了。
卧室里霎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晚仪愣愣看着自己的手,似乎没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许久,她终于抬起头,看向呆住的舒妙,以及她侧脸上的红印。
沈晚仪克制住想过去安抚女儿的冲动,深吸一口气:“顾庭疏很爱你,对你也很好,即使抛开所有其他的原因,这也是我作为一个母亲最满意的女婿人选。总之,你接下来的时间,好好准备你们的订婚。”
说完,她离开了卧室。
而舒妙一直僵坐在原处,久久无法回神。
这似乎……是沈晚仪头一次打她。
她的父母从小到大责骂她数不胜数,但从来没有动过手。
舒妙很想哭。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卧室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这有点稀奇,自从她被关以后,从来没有人进出这个房间时敲过这扇门,毕竟她决定不了这扇门打开与否。
外头的人敲了一会儿门,见始终没有回应声,终于轻轻打开了门。
从门外进来的是顾庭疏。
舒妙见来人是他,微微眯起了眼。
“刚才你和伯母吵架了吗?伯母说她失手打了你一巴掌,让我带给你药膏。”顾庭疏走到舒妙面前,“伯母似乎有些懊恼。”
“打都打了,懊恼什么?”舒妙抬头盯着温和笑着的男人,问,“你怎么会在我家?”
“我来准备下个月的订婚仪式,所以接下来一个月都会留在江城。”
顾庭疏说着,打开了药膏,蹲下来要给舒妙上药。
舒妙躲开了他即将触碰到她脸颊的手指。
“那次圣诞节后,你和我父母达成了出卖我的约定,是不是?”
顾庭疏一顿,却没有慌张,大约早就猜到来见舒妙,一定会被问这件事。
“妙妙,我和伯父伯母都是爱你的,我们的约定也不是为了出卖你。”
“可你说了会向我父母说清楚的,明明你说会帮我告诉他们我们分手了。”舒妙质问道,“如果这都不叫出卖,什么叫出卖?”
顾庭疏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气:“那我向你道歉,对不起,可是,我一点也不后悔。”
舒妙不可理喻地皱眉看着他。
顾庭疏却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身前的、冰凉的手:“舒妙,我真的很喜欢你,如果可以让我和你在一起,做那些你认为是出卖的事,我也无所谓。”
“可是我不喜欢你啊。”
“你只是被幻想中的自由蒙蔽了眼睛。”
舒妙要被气笑了:“我不喜欢你就是被蒙蔽了眼睛?”
顾庭疏没接话,只说道:“喜欢是基于共振的。”
舒妙并不理解他想表达什么,顾庭疏也不欲继续探讨喜欢的本质:“舒妙你知道吗?当我第一次看到你,我就在渴望建立一个只有我们两人的世界,在那里,我们可以安全地“不正常”,可以共享那种不足为外人道的、高处不胜寒的孤独。我为你提供庇护,我们作为同类互相理解——舒妙,我知道你哪里疼,因为我和你疼的地方是一样的。你喜欢徐蚀言,难道不是因为被压抑太久,想要走向压抑的反面?所以向往一种近乎毁灭的风暴吗?”
舒妙讨厌这种试图剖析她的态度:“怎么,你来找我,是想展现你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让你也喜欢我。”无论什么时候,顾庭疏的态度总是那么好,让人再大的火气都打在了棉花上。
舒妙有些无力。
顾庭疏见她低下头,再次试图为她脸上的红印涂药。这次他成功了。
“舒妙,我们这样的人,生来就在玻璃房子里。规则是连哭都不能让外面的人看见,因为眼泪会弄花妆容。但如果你愿意,我的玻璃房子,可以和你并在一起。这样,至少我们能看到彼此真实的表情,哪怕依然是无声的。”
“我们可以先订婚,稳住双方父母。之后你可以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学什么,我都会支持你。我会是你的‘庇护所’,给你争取一切时间和空间,那也是一种自由不是吗?”
“你愿意和我一起,把两座孤岛用走廊连接起来吗?”
……
同日,傍晚,一处市中心的咖啡馆,店面装修得低调而精致。
女孩穿着随意,上衣是件质量堪忧的廉价夹克,那是某个爱豆的应援夹克。她原本应当在正京好好过完她的寒假,但因为爱豆在江城开演唱会,她便兴冲冲地提前了几天回来,为了看演唱会。
她的裤子、鞋、挎包却价值不菲,随便一样,都是这家咖啡店一月的营业额有余。
她轻松地走进店里,嘴里哼着爱豆方才在演唱会上唱过的小曲儿,东张西望地看着店中坐着的客人们。
然后她撇了撇嘴:“主动找我却还迟到……”
她找了个靠角落的座位坐下,然后百无聊赖地开始玩手机,正玩到有些犯困了,头顶灯光投下了一片阴影。
她打着哈欠抬头看,在看到来人逆光的脸时,不免被出色的色相震了震。
“……不亏是随便一个酒吧唱歌切片就能获赞百万的,你的脸长得可以直接进娱乐圈了。”
徐蚀言平淡而礼貌地道了句谢,然后在女孩对面坐下。
女孩耸了耸肩:“你好无聊,你和舒妙相处时也是这样吗?”
徐蚀言一顿,没有接话,直接展开正题:“桦小姐,我联系你的时候,说过想要和你聊什么,不知道你……”
还没说完,桦莺突然一改懒散的模样,直接说道:“我很有兴趣。”
她双手搭在桌面上,整个人向前倾,目光有神,是极有攻击性的模样。
徐蚀言一顿,微微眯眼,打量这位桦家大小姐的目光变得认真——她似乎和他原先以为的不太一样。
桦家是传承十数代的家族,最早可以追溯到历史书,几百年来起起伏伏,却始终没有真正衰败,族内出的进士不知几何,一些人在历史上也极有名,到近代,他们开始变得低调,家族重心更多在商界和学界。
若说舒家是近几十年才崛起的家族,顾家是传承若干代、半步踏入世家之列的新贵,桦家则是枝繁叶茂的老树。
也许财富积累未必高出多少,但根深蒂固的程度却不可估量。
桦莺是桦家这一代孩子里唯一的女孩,懒散、爱玩、做事不太认真,放在大街上看上去是最普通的小姑娘。
徐蚀言最初想要接触她时,不过是抱着为计划多开拓一个可能性的念头。
可此刻徐蚀言却意识到,也许桦莺有她的另一面。
她看上去没有被严苛教养大的标准豪门子女那样完美,可似乎某种程度上,她十分务实,她是那个打心底里认可所处环境的人。
徐蚀言不由地拿出了更多的认真。
这一聊,两人聊了好几个小时。
等聊得差不多了,夜已经深了,桦莺抬起手大喇喇地伸了个懒腰,似乎对谈话结果还算满意。
而徐蚀言也准备起身走人了。
桦莺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听到一些八卦说,舒妙被家里人关了——你就是因为这个才找上我,想和我合作的吧?”
徐蚀言没有直接接话:“你只要顾好自己的利益,不用管我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桦莺托着下巴打量这个过分好看、表情却过分冷淡的少年:“你好像真的很喜欢舒妙,可是她的父母很厉害的——这对夫妻这些年能迅速混到如今地位,就不是什么善茬。”
徐蚀言却突然笑了下。桦莺一愣——这少年突然的笑,看上去冷漠极了,甚至带着某种非人感。
“只是一些绊脚石而已。”徐蚀言毫无感情地说道。
桦莺怔住,她忍不住仔细观察徐蚀言,可却没有从他脸上看出任何东西。
这是个外表顶级但内里无聊的人——桦莺原本是这样评价徐蚀言的,可此刻,她却觉得自己也许误判了。
这少年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刻板内敛,甚至隐隐含着一股浓烈的疯劲。
桦莺下意识觉得有些心惊。
某种直觉在说,除了这次合作,她并不想要和这少年有更多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