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63 滑向欲念的 ...
-
舒妙怔了怔,似是有些不解:“妈妈,你和顾庭疏联系得很多吗?”
沈晚仪一顿,轻飘飘地把手机反扣着压在桌上,回答道:“这孩子昨天才来过家里拜年,送了些礼物和花,然后饭都没吃就飞回正京了。人那么周全,我们自然不能失了礼数。”
舒妙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吃饺子,可心里头却隐约觉得似乎哪里不太对劲。
那个被反扣的手机,像一根刺扎在她眼睛里。
等碗中的饺子吃了三分之二,舒妙停了下来,她放下筷子,说道:“爸妈,我已经吃饱了,今天回来就是想看看你们、和你们吃顿饭,那我就先走了。”
她说着站了起来,拿起挂在椅背上的羽绒服外套,准备向屋子大门走去。
可还没走几步,舒霖铮便沉声呵责道:“饭都还没吃完,就这么急着走了吗?”
舒妙压着心头那股莫名的疑虑和恐慌,耐着性子解释:“这里回学校还有好多路呢,我怕太晚到学校就进不去门了……”说着,她突然顿住了——
大门竟然打不开!
舒妙试图掰把手下的转锁,结果没用,门似乎是用钥匙从外头锁上的。
沈晚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舒妙身后,她离女儿很近,近到带着某种压迫感:“妙妙,你真的太不听话了。”
刹那,一股寒意自脊椎窜上舒妙的大脑。
舒妙沉默了几秒,转头看向母亲,语气里依旧有几分不愿相信的执拗:“爸爸妈妈,你们想做什么?为什么……门打不开?”
沈晚仪见女儿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隐约心疼,伸手想要安抚地摸一摸她的脑袋,却被躲开了。
沈晚仪的手僵在了半空,最后只得自顾自地放下。
“我们只是想让你多陪爸妈吃一会儿饭。”
“多吃一会儿饭需要锁门?”
“没办法,你怎么也不愿意回来,连冻了你所有的卡都不回来,我和你爸爸只能这样做。”
“什么意思?!”舒妙终于忍不住了,语气登时开始变差。
“你觉得爸爸妈妈是什么意思?”
“……呵。”舒妙感到荒诞,几乎荒诞到笑出声。
她烦躁地一把推开母亲,想要往厨房走——那里还有一道后门。
“所以你们今天是故意骗我回来,然后想把我关起来。”
陈述句,笃定的语气。
不需要父母的回应,当然,他们也不会回应。
沈晚仪扶着墙稳住自己,见女儿正在乱窜,提高了嗓音:“舒妙,站住!”
舒妙没有听,一门心思地想要找到出口,舒家从未像此刻般具象化为一座即将合拢的笼子。
舒霖铮见女儿还在试图叛逆和挣扎,显然心情也变得极差:“你妈妈让你站住,你耳朵聋了吗?”
舒妙爆发了:“你们让我站住我就必须站住,你们想关我我就得被关着,你们有没有把我当成人看?!”
舒霖铮被这话气得拍了下桌子直接站了起来,他没有和舒妙说话,直接喊了两句,将家中躲在暗处的几个佣人叫了出来——
“大小姐被外头的坏小子诱骗了,请她回房间好好反省!”
……
舒妙不可能抵得过那么多人,一阵混乱之后,她被父母关进了自己的卧室。
舒霖铮和沈晚仪冷静地将舒妙的卧室门牢牢锁上。
“最终果然还是得让她闭门思过。”沈晚仪对丈夫说道,“看起来这几天离开家期间,她压根没有好好反省过。”
舒霖铮不说话,只阴沉着脸。
“从庭疏告诉我们圣诞那晚妙妙提了分手后,我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沈晚仪叹息,“孩子大了,想要不管不顾地离开家,竟然什么后果都不考虑。”
舒霖铮终于说话了,似乎也在为年前时的事不满:“原本耐着性子想看看这两个月她会不会醒悟,没想到最终还是只能把她关起来。”
沈晚仪冷道:“还好庭疏识大体,又喜欢妙妙,帮我们一起瞒着顾家,和顾氏的联姻太重要,这一次容不得她任性。”
两月前。
圣诞节的第二天清晨,沈晚仪接到了顾庭疏的电话,她本以为这是一通准女婿问好丈母娘的电话,没想到对方是告诉她,舒妙拒绝了他。
沈晚仪的第一反应是要稳住顾庭疏。
舒家这一年多来,公司的运作情况并不怎么好,简直像是有什么人暗中要针对他们般,虽然没有大动作,可连绵不断的小动作也让舒氏十足不好过。
如果说从前沈晚仪对舒妙联姻的执念是七分,如今舒家到了这般境地,七分便成了十分。
但沈晚仪还没开口,顾庭疏已经说道:“我很喜欢妙妙,刚才和我爸妈打电话汇报时,我告诉他们,我和她相处得很愉快——我想你们也很看重这点吧。”
沈晚仪是聪明人,一下子就懂了顾庭疏是什么意思。
在联姻这件事上,似乎她夫妻二人,与这位“准女婿”才是立场一致的。
那天他们便商量着,先稳住舒妙,然后年后尽快将婚定下来。
然而没想到舒妙愈发过分,和一个不知打哪来的小子谈起了恋爱,还为了那小子和家里人闹翻。
沈晚仪夫妻俩断了舒妙的经济来源,想要逼舒妙回家。
舒妙从小锦衣玉食,没有过过一天苦日子,对钱的概念几乎和白纸一样,他们以为这招之后,舒妙会觉得疼,乖乖回来认错。
然而这些天来,舒妙竟然一点动静也没有。
看上去她似乎真的是铁了心要逃离——这让沈晚仪夫妇愈发焦虑。
可联姻势在必行,万不得已之下,沈晚仪便决定,让舒妙回家,然后直接将她关起来,直到联姻结束。
这是荒谬而狠心的一步,沈晚仪夫妇也没想过有一天居然会将自己的亲女儿关起来。
舒妙在楼上的房间里砸东西、闹着,好一会儿,似乎力竭了,屋内恢复了平日的安静。
沈晚仪的手机震了下,她拿出手机,原来是顾庭疏打来的。
“妙妙已经回来了,会在家里一直待到订婚——庭疏,订婚的日子就选妙妙生日那天怎么样?”
“嗯,伯父伯母安排就好。”顾庭疏温和地说道,“我真的很爱妙妙,往后我会好好对待她。”
……
徐蚀言回到江城,给舒妙打了个电话,发觉没有人接。
事实上,从昨晚开始,他就没有收到过舒妙的任何消息。
他拉着拖杆箱走出火车站,停在路边,皱着眉盯着手机屏幕上始终无法接通电话的界面。
路上的车来来往往,行人、车辆,所有的环境音粘稠地混杂在一块,仿佛形成了一个音的漩涡。
心脏的跳动声与环境音莫名开始共振,带起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妙预感”。
徐蚀言沉吟片刻,切换到另一个通讯人,拨去了号码。
而另一边,舒妙茫然地蜷缩在卧室门后。
她一晚上都没有合眼,她无法接受自己竟然在自己家遭遇了这样出乎预料的对待——她的父母,竟然会试图将她关起来。
最初被关进房间里,门锁被锁上的那刻,她挣扎着想要他们放她出去——她大吼大叫,她拼命地砸东西。
可直到精疲力尽,父母都没有任何反应。
舒妙累到仿佛灵魂要出窍,直到一个手指都没法抬起来,终于只能绝望地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她的父母已经执拗到竟然会用这样的招数。
从前再如何争吵,她总以为他们是有底线的。
可似乎,她需要刷新对父母强硬手段的认知。
舒妙觉得很难过,不知道是难过于父母这样对待她,还是难过于其他什么。
她在一片狼藉的房间里枯坐了一整晚,清晨太阳升起也没有注意。
直到正午,房间墙壁上的挂钟响了一声,她才惊觉,已经是大年初二了。
这个时间点徐蚀言应该已经从江县回来了。
他们本来说好了,今天中午一起吃火锅。
她的手机被收走了,他联系不到她,去了宿舍也找不到她,会不会很担心她?
他一定想不到,她竟然是被自己的父母关了起来。
想到这里,舒妙难过地大哭了起来。
她整个人蜷缩着,双臂抱住膝盖,脑袋埋起来,像一只受伤又孤单的小兽,怎么也无法停止生理上的颤抖。
——
——
夜晚,新月挂在空中,弯弯的,像一把镰刀。
这是难得一见的红月,这独特的色彩,让新月增添了一抹诡异的恐怖氛围。
老式小区的屋中,所有房间的大灯都没有打开,少年赤着脚站在墙边,背后是一方矮柜,柜上有一张全家福。
而面前挂着的是一面巨大的镜子,他拿着一只鲜红的马克笔,认认真真的,像列一份重大的清单般,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他的眸子半垂着,浅色的眼瞳像两颗不透光的琉璃珠,显出些非人的质感,脸上也没有表情,似乎正在努力保持着某种理智。
【她和她的父母不同。】
写定,他停了片刻,看着那几个字,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容很轻,很冷。
不同?
她姓舒。流着舒家的血。吃着舒家的饭长大。她所有的一切,都来自那对肮脏的父母。
【她什么都不知道——对,她什么都不知道。】
可那又怎样?
他继续写。
【她善良。】
【她无辜。】
【她什么都不知道。】
一笔一划,鲜红的字迹在镜面上越来越多,像一道道裂开的伤口。
写着写着,他停住了。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阴沉的少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在做什么?
拼命地罗列,拼命地说服自己,拼命地把她和舒家切割开——
为了什么?
为了让自己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爱她?
不知何处而来的冷笑,带着某种嘲讽:徐蚀言,你太可笑了,这么努力地说服自己,简直像个小丑。
伫立着的少年停住了镜面上鲜红而机械的罗列。
徐蚀言将手中的马克笔扔到了一边,抬头看向镜面。
鲜红的笔迹后,映出了他惨白的脸。
他的内心始终有一道阴影,那道阴影里是所有的道理、教条,所有的应当。
这么长的时间以来,他都拒绝去看那道阴影。
可此刻,他突然意识到了某种谬误——舒妙是舒家人又怎么样?
舒妙血管里流着舒家肮脏的血又怎样?
舒妙由千万人的血泪供养长大又怎样?
是,她的一切都建立在对他人的不公和践踏之上——那,又怎样?
他难道愿意放手吗?
那个一直被他压在心底的阴影终于浮了上来。
伴随着那些道理、教条、声音——
她是仇人的女儿。
徐蚀言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空洞、疲惫,像两个枯井。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笑出了声。
一开始很轻,像叹息,然后越来越大声,越来越重,到最后,整个空荡荡的屋子里都是他沙哑的、近乎狰狞的笑声。
他一拳砸向那面镜子——
“哗啦——”
镜子碎裂的巨响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
锋利的碎片扎进他的手背,血流下来,顺着那些蛛网般的裂纹往下淌,把镜面上的红字染得更红。
他没躲,他甚至没觉得疼。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血淋淋的手,看着镜子里那张被裂纹切割成无数碎片的、扭曲的脸。
那个声音还在——她还是仇人的女儿。她还是舒家的人。她还是——
是。
那又怎样?
够了,他抬起头,看着满目疮痍的镜面,看着那些裂纹里自己支离破碎的倒影。
他忽然平静了。
不是那种假装出来的平静。是某种东西彻底崩断之后,反而落到底的平静。
他想,他真的是疯了。
可疯就疯吧。
那道他躲了这么久的阴影,那些他拼命说服自己的道理,那个他永远跨不过去的坎——
现在全碎了。
就在他脚底下。
成为了被践踏的尘埃。
徐蚀言慢慢蹲下来,捡起一片带血的镜片,他看着自己的倒影在里面扭曲变形。
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某处天平已然不可逆转地滑向了欲念的最极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