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溺霓虹陷阱》鱼游藻

48、48

　　徐蚀言曾说过，退行时于他而言有点像在做一个光怪陆离的梦，醒来后只能模模糊糊记起些期间的事。

　　舒妙对精神疾病了解不多，她理解的是，退行后的“年幼”徐蚀言就像是徐蚀言的一个副人格，他是徐蚀言，但又与真正的徐蚀言有些不同。就像恢复正常的徐蚀言对退行后的记忆感到模糊，处于退行期的他对正常时的记忆更是模糊到破碎。

　　徐蚀言定定看着她，处于退行期的他，那双浅色的大眼睛显出某种不符外型的纯净。

　　舒妙突然不知道要如何和眼前的这个人相处。

　　徐蚀言见舒妙一直不说话也不动作，抬起手拉了拉她的衣角，小心翼翼又唤她一声：“姐姐？”

　　舒妙叹了口气，“嗯”了一声。

　　徐蚀言见舒妙应他了，显得很高兴，可突然，他又皱起了眉，比起正常时，他面部的表情更大，也更外放，像面瘫的神经又重新激活了，皱眉时带动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好难受……”

　　舒妙一顿，看向他手臂上那些方才被他自己磨出来的伤口，问道：“是不是很疼？”

　　徐蚀言摇了摇头：“很痒，有虫子在爬，皮肤上，好多好多虫子在爬。”

　　舒妙疑惑，又仔细看了看他裸露在外的皮肤：“没有东西啊。”

　　徐蚀言却缓慢凑近蹲在身边的少女，突然说：“姐姐，我想要抱抱你。”

　　舒妙愣住了：“……什么？”

　　“好想要抱抱姐姐。”徐蚀言定定看着舒妙，幼年期的心智让他的思想行为更偏本能，显出些兽的特质，“抱抱姐姐的话，它们就不咬我了。”

　　舒妙完全听不懂徐蚀言在说什么，那张英俊的脸离她越来越近，在夜晚惨白的试验室灯光下显出些诡异，他几乎要整个人紧贴住她了。

　　舒妙下意识地往后退，不小心跌坐在地，可面前的人却没放弃，他单手撑着地面，目光定定注视着她，俯身紧逼。

　　舒妙莫名有些慌张，即使徐蚀言的心智退行了，可身体依旧是成年的，身高、体格、气力都是她无法对抗的。

　　被这样紧逼，便是铺天盖地的压迫感袭来，简直像要被他圈禁进怀中。

　　舒妙有些害怕，下意识地用力推开即将得逞的男人。

　　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这样推他，面前人完全没有设防，直接被推得脑袋咚得撞上墙壁。

　　舒妙迅速站起来，与还在懵神的徐蚀言拉开了距离。

　　胸膛里的心脏跳得飞快，舒妙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这只是一个用了成年人身体的孩子，不要发散太多莫名其妙的联想。

　　更何况，即使是退行期，他也依旧是徐蚀言。

　　那个她下定决心要远离的徐蚀言。

　　舒妙落定心神，镇定道：“实验室开着灯，学校保安巡逻的时候肯定会注意到，到时候就会来开门，期间我们就各自休息，你不准再靠近我。”

　　徐蚀言正揉着被撞疼的额头，舒妙说了一大段，他只听见最后那句。他愣了下，觉得委屈极了：“为什么我不能靠近姐姐？”

　　舒妙看着少年抬着头看自己，那双潋滟的大眼睛竟然显出些可怜来。

　　……不能有任何软化。

　　舒妙别过头，往教室的斜对角走去：“坐在这儿不准动，我去另一个角落。”

　　她在距离徐蚀言最远的角落坐下，十月初江城的天气还未转凉，夜晚并不冷，她向后靠着墙壁，闭目养生，静静等待外面巡逻的保安发现这里关着人。

　　只是，即使闭着眼，她也能感受到那道执拗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她身上。

　　没一会儿，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舒妙睁开眼，果然看到徐蚀言正悄悄地想挪向她。

　　舒妙用眼神警告正在小动作的人。

　　徐蚀言嘴角耷拉，也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姐姐，这里好安静啊，我害怕，我想和姐姐待在一起……”

　　“可我不想和你待在一起。”舒妙说完，意识到这句话似乎有些残忍。

　　果然，徐蚀言怔在原地，呆呆的，眼睛里似乎有水光若隐若现。

　　舒妙没再说话，别过头闭上眼，内心却有些烦躁——为什么面对退行的徐蚀言，竟然比面对正常的他更令人心烦？

　　面对退行的徐蚀言，连彻底地释放攻击性都仿佛罪恶。

　　大概是舒妙的语气太严厉，徐蚀言果然停住了动作，他委委屈屈地缩在一角，难过于为什么舒妙这一次不理他了？

　　他记得上一次，这个香香的姐姐会在他痛苦的时候抱住他，安慰他。

　　这么久以来，只有她这么做。

　　他真的好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

　　即使被她冷酷严厉地呵斥，他还是好想靠近她。

　　克制不住，也不想克制，全身的每个细胞都躁动地想与她相贴。

　　徐蚀言忍不住问道：“姐姐是不是在生我的气？能不能不要生我的气？”

　　舒妙闭着的双睫颤了颤，终于再次睁开眼看向他，他立刻露出一个讨好似的笑。

　　“……明明是同一个人，为什么会相差这么大？”舒妙自言自语地吐出了心中的疑惑。

　　“什么？”

　　舒妙摇头，不再说话。

　　此后的一个小时里，徐蚀言不停地弄出些响动想吸引舒妙的注意力，一会儿说自己冷，一会儿说自己疼，一会儿说虫子钻进皮肤在咬他的心脏，舒妙终于有些不胜其烦。

　　他此刻只是个“小孩”。

　　而且徐蚀言清醒以后，今夜发生的事只会是他的一个模糊且无足轻重的梦罢了。

　　舒妙静了片刻，说道：“过来吧。”

　　徐蚀言一听，高兴极了，立刻凑过来，重重将肖想了许久的少女抱进了怀里。

　　他将脸贴在她脸侧，满足地叹息了一声。

　　舒妙真的好软，也好香，只要一靠近她，就让他感到无比幸福，就像曾经破碎了的所有温暖和希望重新又回来了，黑暗的深渊里亮了一束光，放下一根绳。

　　徐蚀言想，如果舒妙能一直属于他就好了，或者……干脆成为他的一部分就好了。

　　被抱着的感觉很热，舒妙听到身边的人心跳似乎很快，像是在兴奋，或者激动些什么。

　　但这个状态没有持续多久，很快，舒妙听见锁孔咔嚓一声，她立刻推开抱着自己的人，而下一秒，果然，教室的门被打开了，一个穿着保安制服、五十岁上下的大叔走了进来。

　　他环视屋内，看到角落坐着的两个人，皱起眉：“我还想怎么灯亮着，果然屋子里有人，你们怎么回事？假期晚上还在学校？”

　　舒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给大叔解释了一下今天的各种情况，还表示试验室弄坏了的器材她一定会赔，大叔这才松开眉头：“行了我知道了，总之你们下楼登记一下就赶紧回家去吧。”

　　舒妙点头：“好的。”

　　大叔往外走，舒妙抬腿要跟上去，可突然被拉住裤脚。

　　她这才想起徐蚀言还傻愣愣在地上坐着。

　　刚才被舒妙一把推开，脑子里幻想的各种美好泡泡都瞬间破开，徐蚀言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可舒妙却已经要走了。

　　他立刻拉住她：“姐姐……”

　　舒妙不得不说道：“起来，走了，难道你还想在试验室待一晚上？”

　　和舒妙在一块的话，在试验室待一晚上也很幸福。

　　可他还没回答，舒妙已经转身离开了。他只得赶紧站起来跟上去。

　　到一楼，舒妙在实验楼管理员那里登记了下情况，两人就走出了大楼。

　　徐蚀言亦步亦趋，像条尾巴似的跟舒妙到学校大门。

　　门口已经有一辆出租车了，是刚才舒妙叫的。

　　舒妙准备要上车，徐蚀言竟然也要跟着，她注意到，停住脚步，将徐蚀言拦在外面：“不准跟着我。”

　　徐蚀言怔了怔，再开口，声音就带了股湿意：“为什么？”

　　语气听起来委屈极了，表情也简直像被她伤害了。

　　舒妙感到烦躁，发病了想不起来平时的事可真好，还能摆出受害者的样子，可到底谁才是他们中的受害者？

　　她说道：“我不喜欢你。你留在这里，不要靠近我。”

　　徐蚀言愣住了。

　　舒妙却没有再管他，坐上车关了门，让司机启动车子，直接扬长而去。

　　徐蚀言在原地呆立了许久，终于隐隐约约想起来一个脑海深处的片段。

　　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可那个片段好刺眼。

　　舒妙冷漠地转身而去，一个眼神也不想给他，她说，她讨厌他，不准他靠近她。

　　浅色的大眼睛流出两颗硕大的眼泪，徐蚀言感觉很难受，好像吞下了一块棱角分明的冰，它沉甸甸地坠在胃里，不上不下，带着一股寒气往四肢百骸渗。手指尖开始发麻，像有无数根冰冷的针在轻轻扎。

　　徐蚀言哭了一会儿，终于停住，他在原地抽噎着，静静站了许久。

　　再抬起头来时，他已经不哭了。他的双眼看向舒妙离开的方向，几乎一眨也不眨，他歪了歪头，不知在想什么，最后竟露出个古怪的笑，执拗又偏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