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人泪》冷月清尘

3、又是离歌长亭暮

　　明萱做梦也没有想到，她还可以过这样的生活，没有想到，她还可以回到那个纯真的年代。
　　明萱可以坐在庭院里，看着满树的馀花，自在的飘落，可以捧着清茶，在月明星稀的夜里晒月光。这样的生活，于她，太奢侈了。
　　明萱不敢贪心，她怕老天突然会收回对她的恩赐。她每天总会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安安分分的活着，就够了。
　　言成来含韵轩的时间不多，只是抽空过来看看她，给她送点东西，教她背几首词，像当初一样。
　　明萱几乎就真的觉得，她回到了过去，她还是那个干干净净的沈韵柔。
　　可她，已然不是了。
　　尽管，这含韵轩的一切，和当年那个庭院一摸一样，尽管，满树的馀花开得比过去还欢。
　　可她，真的已经变了。
　　明萱有时，会狠狠扇自己一个耳光，让自己清清楚楚的记住，明萱不是沈韵柔。
　　言成刚刚迈进含韵轩，见明萱正望着飘落的馀花，呆呆的出神。那是他故意栽的，因为她喜欢，喜欢漫天馀花飘飞的情景，喜欢白的像雪一样的馀花。王城里，没有雪，只有馀花。
　　言成掏出玉箫，奏上了婉转悠扬的曲子，像当年一样。
　　明萱回了神，忙起身，对言成福了福身子，“公子来了，明萱替公子倒茶。”
　　“柔儿，不忙，你先见一个人。”明萱说过，她不叫柔儿，可言成说，那是他给她取的新名儿。所以，他叫她柔儿，而她，总自称明萱，是叫他记住，也叫自己记住。
　　明萱看到言成身后的一个女孩，一个很清纯的女孩，很像当年的她。
　　“奴婢小嫣，给姑娘请安。”女孩福着身子，甜甜的说。
　　明萱不解的望着言成，他总是一副微笑又泰然不动的神情。
　　“我可能很忙，怕你孤单，就叫这丫头陪你。”言成走过去，轻轻拥着明萱，总想让她感觉安全。
　　明萱忙退了一步，“公子，真的不用，明萱很好。”明萱低着头，飞落的馀花轻轻地从她面前飘过，仿佛一个花中仙子，美得出尘。
　　言成一下子看呆了，他的柔儿，比以前更美了，美得他只敢远远的看着，生怕一个不小心，便碎掉了。

　　明萱在这儿的日子很好，她可以终日的发呆，没人会扰她，她不必为生计操劳，不必曲意逢迎。只是不知哪一日起，她开始思念，回忆。
　　日子，于她，太漫长，长的满树的馀花都落了，她还捧着同一盏茶。
　　这样的日子，多好，好得如梦如幻。
　　小嫣会在起风时，给她披上外衣，会在天黑时，悄悄关上庭门。
　　直到有一天，含韵轩来了一个女人，一个尊贵无比的女人---王城的女主人。
　　她一身华服，庄严肃穆，明萱甚至不敢正眼瞧她，也不知在哪一刻，全身的骨子里的自卑全涌了出来。
　　曾经，她也是绝代佳人，如今，只是残花败柳。
　　那女人，名为汐冉。云鬓雾丝，缠绕在后冠下，当她走进含韵轩的那一刻，明萱觉得，一切，皆黯然失色。
　　汐冉含笑的望着伏在地上的明萱，看她将那绝世容颜埋进如绸般的秀发里，她曲身，轻轻扶起了她，没有半丝敌意。
　　“萱姑娘多礼了，汐冉当不起。”汐冉望着她，眼里一片柔弱。这样一个美人，怨不得王上心心念念着她，怨不得，自己会重门深锁，岁月深长。
　　明萱怔怔地望着她，望着她通身尊贵，心无所系。明萱不记得和她见过，不记得相识过。可她，却识得她，知道她叫明萱，也当知道她的过往。
　　“萱姑娘可在想，你并不认识汐冉，何以汐冉会识得姑娘？”汐冉含着如风的笑，柔声问道。
　　明萱并不答话，只是微微颔首。
　　“汐冉是从王上口中听说了萱姑娘，已有些时日了，汐冉早想来看姑娘，只是一直的不得空，今日才见，姑娘原是绝代佳人。”汐冉依旧的笑了，如风的笑，可是，那眼里，那脸上，闪现着无尽落寞的神色。
　　明萱不解的问：“王上？”明萱自知卑贱，不曾结识过汐冉口中的王上。
　　“萱姑娘不知道吗？言成便是王上。”汐冉转过头，望着庭中那棵馀花树，婆娑妖娆。
　　“王宫里也有一棵馀花树，汐冉本以为，那是为汐冉而栽，今日才知，是为姑娘。”汐冉的言语中，夹着无尽的悲哀，被晚来的风，拉上了天。
　　明萱的心，莫名的，有些惆怅，有些悲凉。他原已成了王上，怪不得，他通身贵气，怪不得。。。。。。
　　“汐冉有一事求姑娘，不知姑娘答不答应？”汐冉回了头，望着明萱，望着那她只有羡慕的容颜。
　　“王后有何吩咐，明萱照做就是。”明萱福着的身子，被汐冉轻轻地扶起。
　　“他是王上，可如今，临渊国并不如姑娘看到的这般平静，他还得依仗庭堂上的大臣，他怕是此刻，要不起姑娘。”汐冉没有明言，因她是一个妓女，最不堪的妓女，没有人能允许，王上身边伴着一个妓女。
　　明萱退了一步，她明白汐冉的话，可是，她的心，真真切切的，就是揪人的疼。
　　是啊，他是王上，就算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她也配不上，更别说，他是王上。
　　明萱别过头，“明萱明白，不会让王上为难。”
　　“汐冉还有一个请求，”汐冉看着明萱，此刻，明萱没有一丝气力，甚至连点一下头的力气都没有，“汐冉希望姑娘别让王上知道，汐冉来找过姑娘。”汐冉望着明萱一脸的伤悲，心里，终究的有些愧疚。
　　她走了，留下明萱跌坐在落满馀花的地下，颓废不堪。
　　小嫣忙扶起了她，“姑娘这是怎么了？”
　　明萱知道，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她不该，还渴望得到一世真情。

　　言成走进含韵轩的时候，正见明萱倚着楼兰发呆。他青衫磊落，孑然独立于花廊之下，抬眼望着楼上的伊人，脸上泛着阳光的阴影，有着暗雅如兰的忧伤。
　　他恨自己，给不了她名分，给不了她一个名正言顺。
　　言成上了楼，轻轻地拥着她，这是第一次，明萱没有逃。既然，老天要将这幸福收回，那么，请允许她，最后一次，享受一下这一点点的温存吧。
　　明萱倚着言成的肩，她早已干涸的眸子里，又荡起了水意。因确知了结局，而日渐荒芜的心，如梦方惊。明萱紧闭双眼，只怕会流出泪来。
　　她不该太倔强的握住一个早该破碎的梦，当现实逼到面前时，兀自不觉悟。
　　明萱知道，一切才于惶惶中开场，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
　　明萱送走言成的那一刻，她的心，如流血般疼痛。天地间，红日朗朗，山河浩荡，她怎忍心，他皇图霸业，转眼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