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引·千年》棠梨落落

4、忘川（四） 这天，

　　这天，就在我日常发呆之际，忽然发现一魂神色平静的走了过来，一瞬间的晃神，我以为七叶树下的那魂回来了，可仔细一看，不是他，他们虽都长的俊美无双，但并不相像，一个如仙露明珠，一个似松风水月；周身气质也不像，一个清冷贵气，一个温柔雅致。但就这一路走来的从容淡然，不辨悲欢倒像的很，好似一体，真是奇怪。只见这魂平静的走到我身边，端起汤碗一饮而尽，随即便踏上了奈何桥。

　　鬼差见我看的出神，便一脸八卦的凑了过来，口若悬河道：“这魂我见过几次，喝汤过桥次次爽快，若魂都似这般，我这差事也好做的多。婆婆，还记得多年前我说过的那个风神秀慧，跑着去轮回的魂吗？就是他。我看他颇有佛性，却轮回多次依旧无法悟道，唉，还真真是个可怜人儿。”

　　我无心听鬼差的喋喋不休，只是今日见的这个魂倒让我想起了七叶树下的他，如今也不知过了多久，不知他在七叶树是否安好，修行是否顺利，想到这里，我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

　　身旁鬼差敏锐的捕捉到了我情绪的变化，急忙关心道：“婆婆近来怎么总是叹气？还有，去孟婆庄的那魂怎地不见了？不是不能过桥吗？并且我也没见他过桥啊？”

　　我定了定心神，认真道：“你只需知道，所有途径忘川的魂要么过桥轮回，要么入河受苦，无一例外。我孟婆庄乃至整个忘川不敢也不会私留魂魄在此。”说到此，我盯着鬼差们已心领神会的眼睛，郑重叮嘱道：“无魂去过孟婆庄，来到奈何桥的魂皆已轮回。”

　　鬼差们心有灵犀的对视一眼，随后笑到，“婆婆真会说笑，来此的魂不去轮回，还能升天不成，你们说是不是？”其他鬼差跟着附和，皆心照不宣的笑起来。

　　对于鬼差的胡言乱语，我从不理会，遂白了他们一眼，继续低头发呆。时间又不知过了多久，鬼差们早已不去好奇那魂的去处，我也很久没有惦念起那魂在七叶树是否顺利。似乎，他从未来过忘川，亦似乎，他早已轮回去了。看来，时间和孟婆汤一样，都有遗忘一切的效力。不过，正如鬼差所言，那个走起轮回路来从不拖泥带水的魂倒是又来过多次。

　　终于，该来的总会来，这天，我正坐在桥墩上无聊，突听啪嗒一声，我低头一看，玉绳正安静的躺在我脚边，玉绳回来了！我就这样低头看着，一时忘了动作，身旁鬼差赶忙魂不知鬼不觉的拽了一下我的衣袖，我才回过神来，我机警的抬头看了一眼四周，随即迅速拾起玉绳藏于袖中。玉绳清凉的触感一遍又一遍的提醒我，他真的成功了！

　　我努力保持面色平静，然后十分自然的起身，准备前往七叶树，并没有理会鬼差们惊讶的神情。当我到那里时，他正在树下不知埋着什么，我站他身后，打趣道：“忘川有花，有树，就是没草，公子这是在种草吗？”

　　听到我的声音，他立即起身站定，礼节周全，拱手作揖，道：“婆婆，千年不见，一切可好？”

　　“已过千年了吗？”我惊讶于时间的飞快，也惊讶于他如何能够感知到时间。

　　“百年可证生老病死，故七叶树百年会开一次花，自我来此，正好见过十次。”

　　“原来如此，当年老翁在此种植七叶树，其实也为忘川带来了时间，我竟不知，还真是可笑。”

　　他面带微笑，不再说话，我印象中这是他来忘川以后，第一次笑，果真很好看，灿烂明媚，宛如皓月，让人如沐春风。我看他一如千年前那样，只是神色不再凄迷，神情不再平静如死寂，而是淡然了许多，温和了许多。

　　“还未恭喜你，可以再入轮回了，千年，沧海桑田，人世早就换了光景。若准备好了，就随我去奈何桥吧。”

　　“感谢婆婆千年前的帮扶，千年光阴，我未敢忘记，今后的时间，也愿婆婆珍重！”

　　我观他说话时，唇下似有一个黑点，过去从未发现，难道这就是舍利执念化为的记号？带着疑问，我指着那一黑点说道：“执念为何会化于此处？”

　　他摸着那一黑点，神情愈发温柔的说道：“这是痣，许是生前曾有他的泪滴于此处的缘故，所以执念就留在了这里。”

　　“过千年，你心念依旧不灭，看来，这滴泪你来世是要还的，这颗化于唇下的痣会指引你们相遇的。”

　　从七叶树走到奈何桥，并没有耗费多少工夫，路上他也未再说话，只是步伐略显紧张，不似过去那般平静。我知他等这一刻等了千年，也知他此世的轮回只为一人而已，他不担忧来世是否荣华富贵，只担忧来世他们形同陌路，相见不识；他不怕来世的生老病死，只怕一切终是情深缘浅，皆枉然。

　　鬼差见我们一同走来，惊讶的表情愈发明显。我依旧没有理会，而是平静的走到桥边，端了一碗孟婆汤递给他，他虽也努力保持镇静，但微颤的双手出卖了他。他紧张的情绪似是影响了我，我见他端碗喝汤，竟也有一刹那的心神不宁。他就这样在鬼差诧异的眼神以及我不安的神色中将汤一饮而尽，喝罢，他瞬间忘掉了紧张，放下碗的动作又恢复平静，随后拱手作揖，礼节周全，看他依旧神色如常的转身便走，我焦急的问道：“公子可在树下埋了什么？”

　　他听到我说话，一脸困惑的回头看我，似不知我是何意，亦不知该如何回话。气氛一度尴尬，我无视他的疑惑，继续问道：“公子生前唇下可有一痣？”那魂下意识的摸了摸唇角，脸上闪过一抹震惊，但仍礼貌的回道：“生前并无，许是前世对人有所亏欠，现在多了这一痣，是提醒我来世还恩吧。”鬼差看我神情似有苦涩，便快速打发那魂说：“快些去吧，现在正是好时辰。”那魂又是一番拱手作揖后，便踏上了奈何桥，走上了轮回路，再没回头。

　　一碗孟婆汤，前尘往事皆遗忘。忘川的千年于他，终也如前尘旧梦般飘散了，散的无踪无迹，似从未发生过。旧梦虽飘散，但因果却没断，他忘了所有人，所有事，唯独不忘这唇下多出的一痣是要还的。

　　我在奈何桥边愣了许久，直到鬼差喊我：“婆婆，婆婆，这种事以后万万不能再做了，人间的事情不是我们能插手的。”我知鬼差对于我私留魂魄在七叶树的事颇感不满，也知他们都是好意，是真的关心于我，所以便点点头，不再言语。

　　过了不久，那个走起轮回路来从不拖泥带水的魂又来了，他端碗喝汤，一气呵成，动作很是熟练。临走时，我鬼使神差的叫住了他，他疑惑的问我：“可有不妥？”我连忙摆了摆手，道：“没有不妥，只是你与我之前相识的一个朋友很像，所以，慢走，保重。”真是尴尬，但他好像并不觉得，冲我灿然一笑，绚如骄阳，说道：“多谢！”随后便快步轮回去了。不知为何，我心中总觉得他们两个该是认识的，一个似骄阳，一个似明月，孟婆的直觉向来不会出差错。

　　思及此，我突然想到先前他在七叶树下埋的东西，便又整理心情起身去了七叶树，树下依旧留有沉香的味道，经久不散，也是这味道提醒我，即使他忘了，一切也都真实存在过，他真的在这里等了千年。

　　我挖开树下松软的泥土，看见里面有一卷手札，翻开来，一行小隶跳脱出来，笔力劲挺，如他本人一样，气韵生动。里面记录了他千年间的所思所感。我一字一字的读了出来，不敢遗漏，人生不过短短百年，而他却受了千年孤寂。原来，我竟不知何时，他早已在忘川见过他，可看见了又能如何，终是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早知如此绊人心，当初又何必执着！或许是我不懂这人世间缱绻缠绵的情感吧。

　　合上手卷，我忽感眼角湿润，抬手一碰，是泪，孟婆乃神职，本就看淡了七情六欲，轻易怎会有泪，可如今，这泪真真切切的滴到了手札上。我无奈一笑，心中顿悟，不是不懂，怕是不愿懂罢了。生死轮回于孟婆来说，就如同人间的日升月落，是不可抗拒也不必抗拒的规律。

　　世人皆不愿受爱别离之苦，无不想得到神的眷顾与祝福，殊不知，最好的祝愿，其实就是神为你留的眼泪。我坐在七叶树下，仿佛又一次感受到了时间的流逝，我深陷在时间里，思量着他的思量，悲伤着他的悲伤，时间从来不语，却回答了所有问题，抚平了所有不平。许久，我轻轻地摸着这挂于眼角的泪，悠悠的呢喃道：“来生，你定会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