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引·千年》棠梨落落

3、忘川（三） 我

　　我轻轻一笑，一个意外便得来舍利，这该是怎样深厚的佛缘啊。“听闻人间发生了战祸，你们都是因此才遇害吗？”

　　“是的，人间的战火何曾停止过，人们的生命何曾被珍惜过，时运，命也。”

　　看来，他倒是个通透的人，既如此，有些话我便不再犹豫了，直接开口道：“现下有一法子，可助你过奈何桥轮回，并且这舍利里的执念你也可一并带去来世，只是，具体的做法我尚不知，敢问公子，你在人间可有读过佛家典籍？”

　　“佛法无边，在人间，人们大都崇尚佛法，寺庙不论大小，香火都很鼎盛，我虽未出家，但也听过高僧讲经授意，不知婆婆可否把舍利一事具体告知于我，或许我恰巧听过也未可知。”

　　“请随我来吧。”我把他迎进正堂，互相客气的坐下，便把鬼差的话转述了出来。他听罢，陷入了沉思，似乎也跌进了回忆里，我也不急，安静等他的回话。

　　在忘川这样一个没有时间的地方，如今我却感到了时间的流逝，似乎他把时间从人界带来了一样。陷入回忆中的他神情不再凄凉，而是变得很温柔很温柔，本就灿若星辰的双眼似乎真的看到了皓月繁星，明亮的足以让萧瑟的孟婆庄焕发起来。那个属于他的皓月繁星若知他在此处苦等，又会如何呢？我低下头，不再看他，我知他神情再温柔，眼神再明亮，终究还是孤独的。又过了许久，许久，他说话了。

　　“多年前，我有幸在永宁寺聆听过译经师菩提留支的讲学，他曾说起过因果轮回，佛缘深厚之人，亦或参禅证悟之人是可将执念化为身体发肤的一部分的，直到了结。可惜，我并非佛缘深厚之人，亦没有参禅悟道的慧根，去佛寺也只是为了能同他一起而已。”说到最后，他的神情又由温柔变得凄迷，似是后悔生前为何不多多接受佛法熏陶，没准还能修得一些佛缘，增长一些慧根。

　　我轻叹一声，道：“参禅悟道未必非要在人间，三界之中皆能参禅证悟，忘川也可以。”他带着不解又期待的眼神望着我，我继续说道，“忘川河畔有株七叶树，树下有艘渡船，听说很久以前，曾有老翁在此点化孤魂，但后来老翁去了哪里我就不知了。自我出现在忘川，从没见过老翁，只听鬼差们聊起过。想必那老翁早已证悟佛家真理，超脱三界而去了吧。”

　　“七叶树乃佛树，忘川河边能生长出佛树，也是奇观！”

　　听他这样一说，我发自内心笑了笑，“还好，你也不算没有慧根，最起码知道七叶树乃佛树，也知道忘川之地阴寒，鬼物颇多，生长佛树确是困难。相传，这七叶树就是那老翁所种，培育千年方成，这千年里，老翁就在树下、船边点化孤魂，所以，有千年时间忘川河一度平静，河水渐清，不得转世而需在河中受苦的孤魂甚少。后来，老翁走后，那船便不再有人管了。孤魂也慢慢多了起来。”

　　“鬼差们不会去料理渡船吗？”

　　“呵呵呵”，我掩嘴一笑，“刚夸赞你有慧根，怎地这会又糊涂了，七叶树岂是普通鬼差得以靠近的，他们倒是想去，无奈道行太浅，去不得，连我也甚少过去。”

　　“婆婆的意思是，让我去那里，学那老翁点化孤魂，以此修行？可是连你们都过不去，我一个普通的魂能去那里吗？”

　　“想必可以，别忘了你有舍利。三生石上的天机都可以窥见，更何况一株佛树。不过，舍利不能总是握在手中。”说罢，我起身来到内堂，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封于柜中多年的木箱拿了出来。

　　我抱着木箱径直走到他身边，忽略了他脸上难得露出的诧异表情。这木箱由上好的小叶紫檀制成，外表光滑无雕饰，打开木箱，一个精致的五色玉膏盒映入眼帘，外表同样光滑无雕饰，忘川的物件都随了忘川的性子，简朴不复杂。五色玉膏可是上古传下来的好东西，我颇为自豪的捧起它，举到他眼前。

　　他只定睛看了一眼，便道：“五色玉膏我只在书中读到过，没想到今日可以一睹真容。”

　　“看来你生前定是博览群书之人，想必也出身富贵，五色玉膏寻常百姓是不知道的。”我边说边打开盒子，里面存放的是忘川的至宝——玉绳。这玉绳也是由五色玉膏炼化而成，通体雪白，柔软细长，清透见骨，充满灵气，可是化念静心的好法器。

　　我伸手示意他将舍利给我，然后借用玉绳的灵气穿过舍利后又交还给了他，他郑重的接过，反复看了几眼，神情依旧不辨悲欢，随即对我行一大礼，道：“多谢婆婆，我本应和其他魂一样，喝汤轮回，忘却前尘，只因我心念太重，不得轮回，害的婆婆为我筹谋前路，还把这等至宝赠予我，助我化念平心，早日修得来世了却执念。婆婆大恩，我无以为报，只能铭记于心，没齿不忘。”

　　倒是一个知恩图报的魂，可惜，忘川之所以叫忘川，就是要忘的，魂从忘川过，旧梦皆飘散，忘川之事于他，终归也是飘散的旧梦，遗忘的前尘。

　　我看他把玉绳挂于脖颈后，就带他去了当年老翁所植的七叶树。路上，他依然走的平静，不辨悲欢。我漫不经心的叮嘱道：“渡魂一事，量力而为，并不是所有的魂都听得进大道真理，了悟世缘，有些魂宁愿守着前尘旧梦在忘川河中受苦，也不愿再入轮回，再尝人世喜怒悲欢，心性太强，终是无法悟道，机缘强求不来。当然，还有些魂生前作恶太多，就该在河中受苦，然后去冥府接受审判，你自是不必多管。”

　　他苦笑一声，道：“婆婆说心性太强的人无法悟道，我不也是一样，心念不灭，只愿为一人入轮回而已，大道真理怕是我也听不进的。”

　　“你出世入世皆为一人，舍利能承载你的执念，随你而来，说明你们因果本就未断，怎会与他们一样。”

　　“我就这样留在忘川，会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他说这话时，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担忧的神采。此魂是个好魂，生前也定是个好人。只可惜，死亡并不会因为你是个好人就宽待于你。人生来平等，好人坏人皆如此。

　　“不会，玉绳灵气充沛，你带着它，冥府察觉不到你身为魂的气息，并且七叶树的地盘，冥府之人也是轻易不会涉足的。当你在渡魂期间，有所了悟，平心化念后，玉绳自会回到我身边，到时，我会亲自送你过奈何桥。好了，我就送到这里，再往前走，就能看到树了，渡魂期间，你不可再回孟婆庄，也不能再来奈何桥，我们下次见面，就是你轮回之日了，公子好生修行，不要被歪心邪意的孤魂乱了心性。”

　　“婆婆保重！”那魂依旧礼节周全，作揖行礼有条不紊。他离去的步伐虽平静，但很坚定。似乎他走向的不是漫漫渡魂路，而是心心念念的他。我不知他能否成功修得来世，也不知他需用多久修得来世，但此时的他，已与初遇不同，少了些消沉，多了些坚毅。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想“希望”果真是个好东西，三界皆适用。

　　自他走后，我又开始了百无聊赖的日子，继续坐在桥墩欣赏彼岸花，看过往形形色色的魂，那些魂依旧要么大声咒骂，留恋人间；要么悔不当初，哭闹喊冤。真是无趣，人为何要轮回，因为活一世实在是活不明白，虽说轮回是要弃前尘往事，重新开始，但有些缘法就是在这千千万万次轮回里修得的，并深入灵魂。人们往往羡慕在当世就能活的通透的人，可你又怎知，他的通透清醒不是这千万次轮回换来的。

　　日子就这样千篇一律的向前走着，偶尔我会用过往多少魂来粗略计一下过了几个时辰，但也只能计算较短的时间，长了就没法计算了。毕竟忘川没有日月星辰，亦不存在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