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Leaticia

24、（二十）

　　整个二月过去，凛冽寒冬过去，春天悄然来临，正如我的感情世界。

　　最近无大事发生，小事倒不少。比如，何阿姨领养了一只牧羊犬。头一次带来我家时，一向不理其他公狗的牛奶竟然对它颇为友善，使得何阿姨和我妈高兴地说也许两家可以结成狗亲家，我听了笑得肚子痛，晚上跟林峻彦视频说给他听，他也笑，又问我：“你真打算回来发展？”

　　“当然！国内的猎头已经开始帮我物色职位，估计不用三个月我就会出现在你面前。”我对他展露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没说话，只是专注地望着我，我不禁笑问：“这样看我干吗？你别以为你这样看我，我就会脱给你看！”

　　他顿时笑得春风融化：“我在上班!不过你真要脱我也不反对，我确实很想看看你。”

　　“我开玩笑的，你休想！”我被他那似真似假的语气搞得脸红起来。

　　他在那头又笑，然后才正经说道：“不要太勉强自己，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尊重你。”

　　“我知道。”

　　在温哥华的时候，我一直等他劝我和他一起回国，哪知他从头到尾提都没提。到临走了我问他：“你难道没想过要我回国？” 他说：“当然想过，但除夕那晚看到你给你妈妈献花的时候，我就打消了念头。你在父母身边不会过的太辛苦。”

　　就是这样的他，让我更坚定了回国的念头。三年的变数太大，我没有勇气也没有信心去考验我的爱情，既然他走不开，那我就到他身边去，何况国内发展的机会也许更多。

　　当我这么说给他听时，他的反应是抱住我吻了又吻，对我说：“谢谢你，肯为我回国。”

　　这有什么好谢呢？感情本就是两个人的事，互相迁就是必然的。

　　可是分开以后，思念的滋味真是难熬，即使每天都在ipad上facetime，每天都能看到他的样子，听到他的声音，感觉到他生活的细节，但仍然不够，远远不够。

　　某个周末深夜，我跟几个朋友聚在一家华人区的日式酒吧，大家畅怀吃喝，酒醺耳热之际，听到华人女歌手清晰而略带忧伤地唱道：

　　这里的空气很新鲜，
　　这里的小吃很特别，
　　这里的lette不像水，
　　这里的夜景很有感觉；

　　在一万英尺的天边，
　　在有港口view的房间，
　　在讨价还价的商店，
　　在凌晨喧闹的三四点，
　　可是亲爱的你怎么不在我身边？

　　我们有多少时间能浪费？
　　电话再甜美，
　　传真再安慰，
　　也不足以应付不能拥抱你的遥远。

　　我的亲爱的你怎么不在我身边？
　　一个人过一天像过一年……

　　我突然忍不住了，对他的思念像是到了极点。回家以后，顾不得困倦就开始给他写信。给他的第一封信是用英文写的，因为我的中文词汇有限，不足以表达此时内心的感受。写完发送出去我就立刻后悔了，整封信再细看根本语无伦次，毫无条理，通篇无非就表达了一个意思：我很想你，很想见到你。

　　几分钟后，他的电话来了。

　　“琪琪，我飞过去看你吧。”

　　“不不，你别来！”我立刻说，“我刚才只是突然有点情绪化，没事的。”

　　既然我打算回国，我们说好三个月后再相见，而且我知道他最近很忙很忙。

　　“可是看你这样我更不放心，下周我抽空去看你。”

　　他总是这样，明明他才是忙得团团转的那个人，可他总说要过来看我，从没对我说：那你过来吧，反正你有空。

　　最终，我们讨论决定在香港碰面。本来要在旧金山碰面，我知道他要在香港转机并停留三天便提出在香港见，这样对他比较轻松。而他问我要了护照号码，很快将电子机票寄给我，并强调：不许在钱的事情上跟他斤斤计较。

　　我无奈地笑，这样的男朋友在很多人眼里怕是好到不能再好了，我还计较什么呢。

　　这次见面纯粹是一解相思苦，我对家里说要去香港参加一场重要面试，事实上确实有家公司最近要电话面试我，而我也告诉对方近日可能到香港参加一个活动。

　　“参加什么活动？”林峻彦低头吻我，一边戏谑地问。

　　此时，我正被他压在身下。

　　“参加……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活动。”说完自己先放声笑了出来，“我觉得我的中文进步不少，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越来越漂亮了。”他语气低哑地说，目光着迷地流连在我全身，手和唇更是在我身上挑起曼妙激情的火花。

　　小小的重逢虽然甜蜜，却让我与他更加难分难舍。所幸找工作的事有眉目了，一家跨国零售连锁集团征聘总经理特助，对方觉得我的履历和工作背景很符合他们的要求，听起来很有希望，层层过关，只剩最后一轮面试。

　　三月中，我参加了吉娜的婚礼，并做了她的伴娘。婚礼简单而隆重，看着她披着白纱走向彼特，想起他俩一起走过的这些年，我莫名的感动。到是妈妈听说他们结婚什么也没准备，婚后依旧住在市区租的公寓里，感慨道：“也只有国外的年轻人这么洒脱，听说这在国内就叫裸婚，没几个女孩子真正愿意的。”

　　我将吉娜婚礼的照片发给林峻彦看，跟他仔细描述我目睹自己最好的朋友结婚的那种心情，他听完后说：“琪琪，你也想结婚吗？那我们也结婚吧。”

　　我在电脑前呆了五秒钟，才说：“我跟你讲这些不是要逼婚，虽然我知道你一直被家里催，但这不关我的事啊。”

　　“什么叫不关你的事？我是你男朋友，难道你愿意看着我跟别人相亲？”

　　“如果你还敢去相亲，那我也去相亲好了，反正我妈那里有很多人选。”我无所谓地说。

　　“你敢！”随后又叹息道，“真是没良心，亏我还把你藏得那么好。”

　　我对他甜蜜地笑，温柔地说：“峻彦，你答应过我先不公开的，你会说话算话吧？”

　　他果然投降了：“是，不公开，我也不会去相亲，就在这里等着你来。”

　　“你最好了！”说完送上大大的香吻一个。

　　就在我沉浸于甜蜜的爱情之时，发生了一件大事——雷云的母亲蓝若昕去世了。听闻这个消息时我惊讶得久久不能平静。

　　“蓝若昕竟然走的这么早，这么聪明能干又漂亮的女人，可惜啊！”妈妈唏嘘道。

　　我沉默，早在回温哥华时我就知道她得了乳腺癌，以为起码能拖个一两年，没想到竟这么快。雷云应该很伤心吧，在他心里，母爱是渴望而不可亲的东西。

　　“葬礼什么时候？”我问。

　　“听说是下周一，按照蓝若昕生前遗愿，会葬在国内。”

　　“下周一……”现在订机票应该还来得及。

　　妈妈看我一眼，马上问：“怎么，你想赶回去参加？这是雷家的事，你别再掺合进去！”

　　“妈，我跟他从小一起长大，蓝阿姨我也认识，现在人都……”

　　“你不许去！我会打电话跟他们表达一下。你好不容易现在正常点了，又想回去安慰他？安慰到最后难保不会变成过去那样！你给我清醒点，不许回去！”

　　“妈妈，我……”

　　“总之，不许再回国去！你要再回去别怪我跟你翻脸！”妈妈搁下狠话。

　　我心惊，想起正在面试的工作，明天就是最后一轮。她要知道我最终还是打算回申城去会如何反应？如果我一直不说出林峻彦呢？想起我妈那火爆脾气……算了，暂时先别想，先别想。

　　最后的面试出乎意料的简单及顺利，就是见见我的直接上司，他也刚被指派到中国大陆区，看起来五十出头的老绅士，卡尔加里人。也许同是加拿大人的缘故，对我格外亲切，整场视频面试就是聊天，还跟我谈起他上次来温哥华旅游的感受。最后，他告诉我HR的人明后天会正式发offer给我，他很期待我的上任。

　　结束面试已是晚上十点，我正卸完妆便接到林峻彦的视频电话。

　　“亲爱的！”工作确定的我心情大好，打算逗逗他，对着镜头露出洗净的脸庞和光溜溜的脖子说道，“我正打算泡澡呢。”

　　“所以你现在什么也没穿吗？我的运气怎么这么好！”

　　我心里暗笑，答道：“你有事等下再说，我现在衣服都脱了，很冷呢！”

　　“你把ipad放远一点，我要看整个的你。”

　　听听，这是多么邪恶的声音。

　　“不好吧？你在办公室里吧，突然有人进来怎么办？”我故意显得半推半就的。

　　“这时候不会有人突然进来，来，快点！我等一下确实还有事。”

　　噢，等不及了！

　　“唉，好吧，就给你看一眼哦。”我放慢了速度将ipad缓缓下移，看着他灿烂的笑容逐渐转变为眉头紧皱，想必是对我的白衬衣加黑长裤及其失望。

　　“哈哈哈……”我忍不住放声大笑。

　　“唉，我就想，你今天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好。”他叹气道。

　　我仍然笑，笑完了才说：“你最近不是很忙吗？给你添点乐趣疏解下压力。”

　　“真要疏解压力应该看些享受的画面，乖，现在先把你身上的衬衣脱了。”

　　我瞪着他，没想到他来这一招。

　　这时，好像有人敲门走进他的办公室，说了句：“林总，十五分钟以后开会。”

　　“好，我知道了。”他淡淡回了句。

　　“你要开会去了。”我强调。

　　“嗯，还有十五分钟，足够我好好看你了，你快点脱。”

　　“林总，这样不好吧，等下万一看了又不过瘾，那个开会的时候……是不是？想要又要不到很难受的，我怕对你不好。

　　这回，轮到他放声大笑，我也笑，笑着笑着就嗔道：“林峻彦，我跟你在一起以后变坏了！”

　　“本来就是个小魔女，”他的声音里有淡淡的宠溺，问道，“今天心情这么好，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是的！很好的事！”我开心地说，“我工作的事定了，下月中旬上任，恭喜我吧！”

　　“真的？恭喜！”他眼里的喜悦再也掩不住。

　　“我第一个告诉你！亲爱的，等着我，再过三个星期我们就可以见面了。”

　　“好。你要回来工作，你爸妈知道吗？他们怎么说？”

　　我语塞，想了想对他说：“我会跟他们说，他们一定会支持我的决定。”

　　结果，情况并不如我想的那么简单。

　　蓝若昕的葬礼我没能参加，一周之后，雷云的父亲出现在我家门前，原来他来整理蓝阿姨在温哥华旧居的遗物。蓝家离我家几步路之远，自从雷云去读哈佛以后，蓝阿姨就搬到了市区的公寓去，这些年来这栋大房子一直空着。我跟随雷叔叔走进房子里，看他带着怀念的眼神四处打量。

　　我见他直盯着玻璃柜里的一只雪茄盒，便说：“蓝阿姨好像很喜欢收藏雪茄，可我从来没见她抽过。”

　　他的嘴角微微一牵，像是想笑，又似哀痛，低低说了句：“我抽雪茄。”

　　我心一扯，接不上话来。

　　“Maggie，谢谢你带我过来，我想一个人在这里待会儿。”他回头对我说道。

　　我点点头，帮他带上门便离开了。

　　一连几天，雷叔叔都待在房子里，我去看过他一次，发现他坐在沙发上发呆，那么大个房子里，就他一个人，孤零零的。他也从不出门，房子里的灯光彻夜亮着。我担心起来，也不敢再去打扰他，只好打电话给雷云。

　　妈妈怪我多事：“你又不是他们家的人，要你这么多事作什么？还叫雷云过来，是不是你自己想见他？”

　　我懒得跟她争辩，结果她自己还是跟爸爸一起上门去劝雷叔叔，但没用。

　　三天后的深夜，雷云来了。那天夜里，只听到他们在客厅里大声地争吵，然后是摔东西的声音，再然后一片静默。雷云第二天一早便离开了，都没来得及跟我们告别，只在上飞机前给我打了电话。

　　再过了两天，我跟爸妈说起有个跨国公司给我offer，但工作地点在申城。妈妈一听就生气地问：“你又要回去？雷云刚来过，你就要飞回去，就这么想待在他身边？”

　　我一愣，只能说一切太巧了。可怎么解释呢，我又不想让她知道我和林峻彦的事，索性让她去误解。

　　哪知妈妈这次竟然说：“不准去！你如果再去的话，就永远不要回来！”

　　“妈，你简直不可理喻！我是去工作的，你以为现在这种待遇的工作很好找吗？”

　　结果她不相信我就单纯为了工作，我们又大吵一架，更过分的是妈妈竟然趁我不在把我的护照藏起来了。我开始打包行李才发现护照不见，去求爸爸，他心软把护照还给我，并对我说：“Maggie，不管你回去的目的是什么，记住不要委屈自己。”

　　我连忙点头，也不便多说，就这样再一次踏上了回国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