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彩上的狮子》一季稻

17、再见 上一代人的

　　钟楼的墙体上，自上而下壁画雕像环绕，第一代至今，花朵收藏家年轻的面孔栩栩如生。除此之外，那些色彩绚烂壁画，保存着神秘花的浪漫故事。
　　无数生命的上下求索，在这里无声等待下一任继任者的到来。
　　周粥和国师在密道迷宫里绕来绕去，一行人破壁迎接他们时，已经是三天后的白昼了。
　　那天，是真正的继任仪式。十三花城的人们涌入中心城市，争着要去看看赢得最终荣誉的小姑娘长什么样子。
　　何小微不言不语呆在钟楼里三天，何瞬信守诺言，在历代花朵收藏家初心的见证下，把事情乱七八糟，东扯一句西扯一句，前尘往事，倒个干净。
　　多年前，何瞬十三岁，还是个半大小子，毛毛躁躁，讨厌极了家族营生，哪怕对此天赋异禀，还是能逃就逃，经常在皇城里的闹市闲逛，是自封的“凑热闹第一人”。
　　上一任国师是一个游士，据说这人从神神秘秘的云边村一路走来，他无缘无故跑去皇城境地，顾不上风尘，拿着木剑风风火火要找国师继承人来场决斗。
　　消息一经传开，擂台居然顺理成章设下了，没人觉得会有什么改变，毕竟国师的位子是历代传承，不可能给一个半路出家的“半瓶油”。
　　凑热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吵吵嚷嚷等着两位主角登场。谁知道，到了正午骄阳似火，观众们等来了遣散人群的消息，让人好生失望，咂舌不已。
　　第二天清早，新国师突然上任，是那个不顾形象的游侠儿。国师传承的惯例，在这人到来的短短三天时间里，碎的一干二净。
　　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国师，竟然与当时的“混小子”何瞬异常有缘，也算是给他指路的半个师父。
　　当时何瞬知道自己挤不进去，识趣找了近处的屋楼，通融一番，如意坐在了屋楼顶部，视野开阔，悠哉悠哉吃着买来的小点心。
　　一把刻字棕木剑划过，气势却不强。察觉到异样，小何瞬侧身去躲，不料瓦砾绊脚，摔了个狗啃泥，顺势躲过。只是点心受不住这一番折腾，早就脱离控制飞出去，不知道结局是落到下面一群倒霉鬼的头上还是与尘土为伍。
　　“哎呦！”何瞬摔倒大叫一声，正要去讨回公道，只见那人剑花四起，八块小点心安安稳稳排列到剑身上。
　　来者果真不善，跑到他眼前，耍一阵剑招，好不潇洒抢了他的点心，吃得津津有味。
　　放到平日里，何瞬倒也没什么意见，抢了就抢了，他又不缺买点心的钱，只是此时此刻，偏偏魔怔一样杠上了：“喂！赔我点心！”
　　“我没带钱，你要真想要，明天来国师府找我，我赔你。”
　　如今回想起来，何瞬忍不住扶额，笑着连连摇头，那个打破惯例、无名无姓的神秘人物只用八块点心就把他引到了同一条船上。
　　何瞬是家族天才，七岁时他去到宗祠，和族里七个同辈孩子一起被秘密培养，当然，一群人里只有他是被五花大绑带来的。
　　第一堂课学的和修建技术毫无关系，老师披着灰扑扑的斗篷，裹得像个粽子，拿出图腾、徽章一堆东西，早早下了论断:“你们注定要给皇室服务，这是至高无上荣耀耀。”
　　小何瞬不服气，捂着还没消下去的半张脸，不屑地去瞧作为荣耀的徽章，那徽章乌黑，镂刻着多条触手环绕狮子的场面，让人一阵恶寒。
　　“凭什么，我不愿意。”何瞬敲打着桌面，怒气冲冲。
　　“你愿不愿意有什么用？你们之中，只有三个人能在17岁拥有这枚徽章，在那之前，拼命争取吧。”老师嗤笑，根本不在乎少年人无畏的嚣张。
　　学堂不定期考核，每次都有人因为排名过低离开。何瞬冷冷淡淡，总是偷跑出去，名次却居高不下，所谓的天赋让他融不进那群人中间。他去找过那些离开的孩子，即使不算数。那些人自从迈出宗祠的大门就无影无踪，家里人闭口不谈，仿佛没有存在过一样。
　　讨要点心赔偿的那年，学堂里只剩下五人，何瞬逃跑更加频繁，也不知道在寻找什么，心里不痛快，也许是想把罩在自己身上看不见的渔网扯破。
　　点心的赔偿是让他扮作小仆从。
　　何瞬一头雾水，跟着装束华贵的国师去见国王，好在哪怕他是为服务皇室培养的得力人才，在没有出师之前，根本没有机会见到皇室成员，顺利躲过一关。
　　“只要您一人就好，至于这位......”国王呵退众人，变得没有半点架子，反而对这位云边村来的游士说话毕恭毕敬，有求必应。
　　“他是我的小徒弟，将来要接替我的。”国师一本正经胡诌，大有不同意就不干的架势。
　　国王不再言语，领着两人来到华丽的壁画前，那壁画上是先代从深林里出来历经万险创立王国的光辉事迹。
　　壁画收缩，何瞬瞧出来是自家传承下来的手艺，立时警惕起来，转而想到国王在前，又恢复了冷冷清清、不屑一顾的日常神情。
　　“这里就是您要看的迷宫，每次开启，变化没有定数，没有地图走不过一半就会殒命。”说着，国王拿出一卷横幅，唰一声打开，只是白纸，哪有什么地图图纸。
　　国王示意何瞬扯开地图，拿出一根银针，没有犹豫熟练刺破手指，一滴血落下，地图从血迹处蔓延，显现出四方的迷宫样式。
　　“走吧。”国王接过地图，看着上面的坐标定位，进入不知何时建成的迷宫里。
　　尽头是迷宫中心，呈现环形，中心处凹陷，几把火炬照出底部若隐若现的模糊景象。
　　三人进入的时候，一声骇人的吼叫震耳欲聋，铁链被猛烈带动，哗啦哗啦作响，一头凶兽竟然被关押在皇城脚下！
　　凶兽见国王到来，反应激烈，张牙舞爪，如果没有石柱粗的铁链禁锢，他们三人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这头狮子，早就存在。皇城里的修建师世家的祖先何亦为修建了这所迷宫关押它。这只凶兽异乎寻常，全身黝黑，眸色幽蓝，凶恶丧志，见到皇室成员尤其反应激烈。”
　　国师从云边村森林里，带来的神秘预言。他交代了洪水传说的真相，他们的国土其实是厚实的特殊云朵组成，一个诅咒在土地塑造成型的那天无声降临，洪水循环往复，每过一段时间，给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生灵重复灭顶之灾。
　　云边村尽头的原始森林是唯一的护身之所，只是仿佛屏障一样，每当洪水席卷，自动把人类排除在外。
　　终于，在洪水再次席卷大地，皇家视为荣耀的先辈挺身而出，带着一把由陨石造就的宝剑，破掉诅咒，退却洪水，这场没有尽头的灾难停歇了。这个先辈不止是为众人挺身而出，他被迫弃在深林，由林中的所有生灵养大成人，说是人类的孩子，更确切来看，倒更像是天地众生的孩子。
　　只是诅咒顽固，哪怕他耗尽心力，仍然落下一次未知的洪水灾难，于是他和跟在身旁的神狮约定，划分土地，分出了云边村、十三花城和如今的皇城，让它去寻找自己的转世，寻找破除诅咒的方法。而那把宝剑破碎成十三片，化作十三朵据说集齐就能实现愿望的神秘花。
　　只是，一场持久的征途开始至今，面目全非，满盘皆输。如今，灾难即将降临，国师从云边村带来了神狮的口谕，他们难逃一死。
　　国王惶恐交代了皇家的黑暗面孔，他们逐渐丧失初心，后来根本忘记了这些东西。一代代下来，囚禁起神狮，把整个国土视为己有，哪怕知道一切没有定数，灾难随时降临，仍然欲望当头。暗自组建的护卫队就是他们罪恶的证明之一，这支队伍私下里为皇室成员服务卖命，更主要的任务就是寻找长生的方法。
　　何瞬十一岁，亲自看到国王惶恐跪下，颓废不已。他年少轻狂，看不清为什么世俗众人为利欲迷失。怎么只会是皇室这样呢，皇室想要他们的荣华富贵永久，想要寿命长存；而买点心的黄三呢，他偷偷把点心十块的分量减成八块，想用更少的量赚更多的钱；把他绑进宗祠的父母想去争个名声，哪怕他可能会因此放弃打算为它奉献一生的兴趣......
　　或许洪水是为了惩罚这些罪恶；或许只有这样，这场一团乱麻混杂着希望、炙热等美好的争执才会停止；或许这是应该承受的考验。
　　何瞬跟在国师身后，胡乱猜测着，突然间一颗糖果伸到眼前:“所以，有没有兴趣加入？”
　　何瞬收了糖果，几下撕开糖纸，塞进嘴里嘟嘟囔囔说道:“我又不是小孩子，少拿糖果骗人。”
　　那场没人知晓的忏悔过后，一切照旧。国师收了两个真正的小徒弟，起名周语和周不予，脾气一个急躁，一个稳重，谋虑术数无所不学，倒也算年少有为，只是两个人都没有学他们师父拿手的剑术。何瞬有时候会跑到两人跟前捣乱，嘻嘻哈哈直到十三岁逃跑成功，多年后名声四起。
　　何瞬逃跑那年，国王老来得子，皇家又多了一个小王子，只是等到该办周岁庆礼的时候才知道根本没这回事。
　　这些事情过往云烟，没人把他们当一回事，普通人酸甜苦辣，生命也就过了一大半。何瞬转转悠悠，没赶上见老国师最后一面，新任国师是周不予，何瞬很满意，招呼也不打，又风风火火去游荡了。他们三个人，不可避免都有点老国师的影子，到头来还是要走到一起的。
　　等到何瞬继任花朵收藏家的时候，他转头看到祭司熟悉的脸和被他交到手里的的徽章，两眼一抹黑才知道自己根本什么都没躲过。
　　于是，何瞬狠狠踹了被自己贴上叛变师门、早就看不顺眼标签的周语一脚，彻底把盟友狠狠教训了一顿，让周语每次见他都忍不住怒气冲冲，拉个长脸。
　　多年过去，老掉牙的国王早就忘了何瞬的少年模样，早就忘了什么洪水天谴，迫切希望得到长生的办法。何瞬学着江洋大盗白费周折，偷了皇家霸占的十块神秘花碎片。逃跑的途中，他在草丛里捡到了一个在篮子里裹着碎花小被子呼呼大睡的小女娃，随着自己的姓，取名小微，那是一朵在岩石里生存的花朵名字，何瞬希望上天赐给他的女儿勇敢坚强。
　　这孩子倒是有天赋和运气，七岁的时候学着何瞬的方法，误打误撞合成了第十一朵神秘花，这一事迹让何瞬在周语、周不予不多的见面时刻好一番炫耀。
　　遇害的事情不可避免，何瞬接受的很坦然，让他惊吓的倒是，那块水晶竟然保存了自己的一点意识碎片，或许知道自己遗憾，给他安排了最后一场父女相见。
　　钟楼门开，何瞬用逐渐透明的手摸摸何小微的头，许久不见，他的宝贝女儿又长高了些，如今穿着绚烂的斗篷，是有点大人样子了。
　　“走吧。”周语换了一身紫色的祭司服，领着何小微到祭祀台前，祭祀负责在众人面前展示花朵收藏家的作品，而后绕街游行，把它保存到十三花城的藏书馆，以此永世纪念这件功绩。国王亲传旨意，居然同意把神秘花真实展示在众人面前，这让早就看透皇室的周语心有不安:“皇城的人一定会来，到时候跟紧我。”
　　下方是欢欢喜喜的人群，十三花城的花几日内纷纷盛开，随风摇摆。
　　祷告完毕，周语抱起神秘花，带着何小微上前开路，按照规矩开始绕街。顺着何小微的视角看去，阳光照耀下，何瞬面带笑容逐渐消失，孩子气一样做个鬼脸，最后一次狠狠踢了身侧的周语一脚。
　　“再见。”周语突然无来由小声嘀咕了一句，何小微没有听清，轻轻反问，得到一句“安心看路”的回答。
　　风翻旗帜，一切尘埃还没落定，有人离场，有人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