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传说》佛跳墙不加鲍鱼

20、十年后 “初来

　　“初来时懵懵懂懂的少年变得成熟可靠。”

　　今天并不是个很好的天气，亡灵之都细雨蒙蒙，人界也下起了雨，雨水滴在屋顶，又随着屋檐滑落，然后滴下，在花岗岩碎石铺成的地面上发出“滴答”一声，不一时，路上到处都积了小水坑。
　　“啪！”黑色的短靴踩过水坑，里面的积的雨溅出些许，然后又隐入地面，和落下的雨滴混在了一起，落到鞋面上的雨水并没有被短靴的主人在意，幽绿色的眼眸直视着前方，视线没有偏移丝毫，尽管有兜帽遮挡，雨水还是不可避免的落在了他的身上，像是爱人的亲吻一般，先是浓密纤长的睫毛，然后心疼般的避过了他的眼睛，顺着眼眶的凹陷划下，划过脸颊，然后一部分落入黑色的面罩中，一部分顺着面罩划下，顺着衣摆落在地上。
　　雨水将他浸了半湿，但他仿佛毫不在意，仍然自顾自地走着，两手的刃沾满了黑色的血液，被雨水冲刷干净，只余下部分雨珠。
　　身前是云雾迷蒙，身后是尸山血海。
　　死去的恶灵缓缓化为黑色的尘灰，飘飘忽忽地升起，与雨水擦身而过，散于不见尽头的黑色天空。
　　……
　　伊凡林是管理部门在中转站负责办理通行手续的一员，中转站负责让亡灵往返人界与亡灵之都，所以每天都是人山人海，管理部门要做的则是为去人界的亡灵办各种手续，还会因为往返目的分门别类，回到亡灵之都的亡灵也需要进行例行检查，如果带回人界的东西，也要登记在册，而且自从十年前的那场亡灵大战后，对出入亡灵之都的物品管控更加严格了。
　　伊凡林是负责返回关卡的，虽然看起来去往人界和返回亡灵之都的关卡只有一个，但其实在一道关卡之后，还有数百道传送门通往各种各样的地方，不过返回就只有一道，当然检查也更加严格。
　　其实以前是没有返回的关卡的，通行手续会有单向的定时传送阵，但是自从十年前的大战……伊凡林细细检查了面前渡魂者小姐的通行证之后，微微行了个礼让她通过。
　　有同事会笑话他不必如此有礼貌，但对于伊凡林来说，那些去人界消灭恶灵回收亡灵的渡魂者们都是值得尊敬的，即使地位不同也是一样。
　　要是我也能当渡魂者就好了，伊凡林想，如果不是他天赋实在不行，他也不会来管理部门了，总而言之，还是因为十年前的大战，现在行动部门的考核越来越严格了，战斗能力必须要达标了，伊凡林只是近两年，具体来说他去年才来，任期还不满两年，只是个新人，如果在大战前就来到这里的话，说不定能混到行动部门。
　　伊凡林还在对渡魂者的工作心驰神往，没注意到有人来到了他面前。
　　余光瞥到黑色的一角，伊凡林猛然抬头，一位黑衣的人已经走了过去，头被兜帽遮着看不清。
　　“啊啊啊——这位先生请您等等！”伊凡林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走了过去，一把扣住前面人的肩膀。
　　黑衣人转了过来，伊凡林才发现他的脸也被黑色面罩遮住了大半，但看身形应该是个男人，伊凡林直起身，眼前的人还比他高了一截，从兜帽下漏出的黑色卷发和幽绿色的瞳孔让眼前的人压迫感十足，伊凡林咽了咽口水，尽量让自己不怯场。
　　“您、您好，这位先生，按照规矩，希望您能够出示一下您的通行手续。”伊凡林伸出手。
　　黑衣人一时没有动作，“啪嗒”一声，伊凡林突然听到了水落下的声音，他向下看，之前因为衣服是黑色的不明显，但短时间的站立让积在衣服的水很快落下，在地面上积出一个小小的水坑，伊凡林往上看，发间似乎也有水滴落下，只是因为大部分被埋在兜帽里所以看不出来。
　　“先生，您还好吗？”
　　菲尼安只是看着他，半晌后，在伊凡林怯怯的目光下，将手伸进外套内袋，再拿出来时，两指间夹着一张黑色的纸。
　　伊凡林一眼就看出，亡灵之都的任务大致分为两种，回收亡灵和解决恶灵，为了方便管理记录，两种任务会用不同的纸张记录，回收亡灵的是微黄银边纸，解决恶灵的是黑色金边纸，这也是大战后更新的政策，很显然，眼前的人是出去执行了解决亡灵的任务，伊凡林不禁肃然起敬。
　　黑衣人的手指看上去灵活有力，几个翻转之间，纸张已经被展开，黑衣人将手伸到伊凡林面前，好让他看清楚。
　　伊凡林扶了扶金边镜框，仔细看着眼前的纸，上面用浅金色的笔触详细的罗列了时间的基本情况、时间、地点还有推荐的行动人数，右下角是行动队伍队长的落款。
　　菲尼安，伊凡林记住了这个名字，这个人真厉害啊，伊凡林想，带着小队一次性解决近百数量的亡灵。
　　“菲尼安先生，真是了不起，仅靠……诶，您的队员呢？”伊凡林注意力一直在菲尼安身上，才发现菲尼安周围并没有像是队员的人。
　　“就只有我一个。”
　　“诶诶诶？！但是任务上写的推荐人数是十人左右啊？！”
　　“人数是强制的吗？”
　　“这倒不是……”
　　“那有什么问题吗？”
　　“没……”
　　菲尼安的嗓音有些低，带着点冷冽的感觉，还有浓浓的压迫感。
　　伊凡林打心底佩服眼前这位仅靠自己一人就解决了近百恶灵的高手，但也不自禁地害怕，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这位前辈自带的威压吧。
　　伊凡林一时没有说话，也不敢说，菲尼安见他似乎没有别的事了，转身就准备走。
　　“请等一下！”
　　那当然不是伊凡林的声音，两人同时转过身，一位穿着管理部门制服盘着头发的干练女性走了过来。
　　“杜娜莎女士。”菲尼安叫出了他的名字，语调没有起伏。
　　“打扰你了，菲尼安先生。”杜娜莎似乎察觉了菲尼安心情不算太好，所以语速也快了不少，“您很少来这里，本来我是准备找人送过去的，既然遇到您了，就请您代为转交吧。”
　　杜娜莎微微躬身，递出一个被封着的文件夹，上面还盖着管理部门用来对任务分级的章，是个S。
　　“这不是很急的任务，大约在半个月之后，只是略微复杂，所以提前交给艾伦先生。”
　　“我知道了。”菲尼安点点头，没有看文件夹里的内容，将它拿在手里，转身走了。
　　“杜娜莎女士，刚才那位……”一旁的伊凡林小声问道。
　　“你在中转站工作，一般遇不到他，因为他所在小队队长拥有能够自行往返亡灵之都的门。”
　　“可是这样……”
　　“这是三位部长都默许的，轮不到我们来管。”
　　“那那个菲尼安是什么来头啊？”
　　“我只能说，年终业绩排行上面，他一直稳居第二。”
　　“那第一呢？”
　　“他所处那个小队的队长。”
　　……
　　马车缓缓减速，然后在小楼面前停下，十年的时光几乎并没有改变这里，还是大片的蘼途花，还是原来的小楼，还是原来小楼前鹅软石铺成的路，唯一那么不同的，是小楼后大片大片的花海大到能在蘼途花海中占据一席之地。
　　菲尼安掏出怀表看了眼，这是几年前格林贝尔送给他的，原本格林贝尔准备给他一个新的，但他执着地要了格林贝尔原来那块，菲尼安细细抚摸着手中痕迹斑驳的怀表，这是格林贝尔以前留下的，漏在半指手套外的指尖沿着细痕划过。
　　这个点，不早了，他想，菲尼安收起怀表，然后沿着鹅软石小路走着，短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渐渐的，路边的花变多了，不知道该说地狱的土壤太好还是太坏，总之，地狱的土确实很特别，要么植物无法存活，要么各种各样的东西都能种一起。
　　菲尼安转过弯，看到了置于花丛之间的秋千，数年的光景让原来的吊兰秋千无法继续履行它的职责，准确的来说，是一年前，琉克斯在坐着玩时，直接把秋千压塌了，连人带椅子摔了下来，还压到了格林贝尔费了好大功夫才种活的一片绣球花，气得格林贝尔追着琉克斯打，本来其实还好，毕竟种的看着也活不了多久了，偏偏琉克斯嘴欠的来一句“闲的没事干嘛把花种秋千底下”，直接导致琉克斯进了医院。
　　后来，格林贝尔就把原来的秋千换掉了，现在的秋千还是菲尼安出完任务回来后看见了又跑人界买了材料回来自己做了一个。
　　秋千还是和原来一样的白色，是可以几个人排排坐的那种，座椅菲尼安下了功夫，不仅把扶手和椅背上都雕了花纹，坐地方还特意刻了凹槽好固定坐垫，椅背和扶手的边角都是弧形的，架子上还有吊着座椅的铁链都缠上了牵牛花，远看蓝蓝紫紫的，倒也赏心悦目。
　　秋千上已经有人了，菲尼安走了过去，在格林贝尔面前蹲下。
　　大概是看书看到一半睡着了，菲尼安想，格林贝尔斜斜地靠着椅背，头向一边歪着，脸被几缕长发浅浅遮住，隐隐约约能看到细长的睫毛，依旧是工作时会穿的白衬衫黑长裤，红色封皮的书放在膝盖上，一只手搭在书上，把标题遮了小半，膝盖以下被收在长长的靴筒，格林贝尔一条腿盘起，另一条腿任由其垂落鞋尖勉强够到泥土地上，边上的绣球花被风吹动着，好似缠上了腿。
　　格林贝尔大概很喜欢这个秋千，整个人松松地瘫在座椅上，全身都放松下来。
　　菲尼安的到来没有让格林贝尔醒过，他一时不知道该说格林贝尔太没有警惕性呢还是对他太放松。菲尼安见格林贝尔半天没动静，只好站起身，强迫自己忽略格林贝尔摊开倒扣在膝盖上的《论■■烹饪的一百种方法》，将手伸到格林贝尔额前，想要将头发挑到一旁。
　　“啪！”原来盖在腿上的书被拍到了菲尼安的脸上，弄得菲尼安一激灵。
　　“只保留最嫩的几处皮，用新鲜的血肉浸泡酿造至一周左右，然后将钢板烧至滚烫，再将浸泡的人皮放在板上……”余生几行字，菲尼安条件反射地读了出来。
　　似乎才感觉不对劲，菲尼安后退两步，看到文章的标题——《焦香孜然烤人皮》。
　　菲尼安：……
　　他收回之前伸出的手，拿过格林贝尔手上的书，翻到封面。
　　《论人肉烹饪的一百种方法》。
　　菲尼安：……前辈你看这种书真的好吗？？？
　　“去换身衣服，菲尼安。”格林贝尔淡淡地说，眉眼间一片清明，丝毫不像刚睡醒的样子。
　　“前辈，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我又不用睡眠，只是在休息，任务做完了？”
　　“嗯。”菲尼安半蹲下去。
　　“干得不错。”
　　格林贝尔坐起身，摸了摸菲尼安的脑袋菲尼安的头发稍微长长了一些，在脑后用细绳浅浅扎了个小辫，但不影响手感。
　　其实菲尼安身高也窜了一截，亡灵会根据经历的事物成长，到了一定阶段之后就会彻底停止生长，格林贝尔还是原先的模样，其实跟刚死时变化也没有多大。
　　菲尼安原先比格林贝尔矮了五公分左右，现在却和格林贝尔持平，甚至还有隐隐超过的趋势。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一直就有的，每次菲尼安完成任务的时候，格林贝尔总喜欢摸摸菲尼安的脑袋，早就成了习惯，菲尼安开始有些抗拒，后来虽然慢慢习惯了，却仍然有些无奈。
　　“去换身衣服吧，都湿了，这么不注意一点？”
　　“想快点完成任务回来，所以没太注意。”
　　“还是要注意的，虽然是亡灵之身，但淋久了还是会被雨水中的浊气沾染，会生病的。”
　　“这个你之前说过了。”
　　“等你知道注意我就不说了。”
　　“好啊。”菲尼安点点头，眼里带着笑。
　　只是简单的家常话，隐隐透着暖意，像是春天的暖阳，闲适又舒缓，沁人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