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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阎婆惜宋江 石勇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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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勇道:“小人在彼只住得一夜便来了,不曾得见太公。”便去包里内,取出家书,慌忙递与宋江。宋江接来看时,封皮逆封着,又没“平安“二字。宋江心内越是疑惑,连忙扯开封皮,从头读至一半,后面写道:……父亲于今年正月初头,因病身故,见今做丧在家,专等哥哥来家迁葬。千万千万!一切不可误!弟清泣血奉书。
见到书信,宋江双手颤抖,哑然地拜伏在地,慌得婆惜赶忙去扶,却见他眼中无泪,只是干嚎,便知其中有诈。但她深知宋江自有打算,便也不愿拆穿,只待他云收雨霁,方将人扶起。宋江一个趔趄,深深地看了婆惜一眼,复又呼天抢地,哭起自己的父亲来。
婆惜知道他惺惺作态,也不再深劝,只待他做戏做足。果然燕顺、石勇一把抱住,将话劝道:“哥哥,太公既已殁了,便到家时,也不得见了。世上人无有不死的父母。且请宽心,引我们弟兄去了。那时小弟却陪侍哥哥归去奔丧,未为晚矣。自古道:‘蛇无头而不行。’若无仁兄去时,他那里如何肯收留我们?”
宋江为他问得哑口无言,只是哽咽不止,婆惜陪这孝义黑三郎日久,已经知道他心意,宋江重情重义,当日提议上梁山,本是个权宜之计,自己心上未必就愿意做贼,偏生这燕顺王英就坡下驴,将这事敲钉转角地做实,倒让他不得反悔。只听她说道:“奴没有见识,见到各位叔叔说话,少不得要插一句,我家大哥素来纯孝,这事他若不知便罢,既是天教他知了,必定是度日如年,烧眉之急,此时如何定下心来,带得各位叔叔上梁山?倒不如容奴些时间,与大哥将厉害陈说,待他冷静下来,再作打算?”
燕顺是个急躁脾气,当即就拔步离开,郑天寿却摇着扇子道:“贤嫂所言极是,宋大哥一时气急,想是想不过来,倒不如容他些时日,咱们再做打算。”
燕顺和婆惜相处也不算短,知道这宋江最听妻子的话,当下默不作声,憋着气走出小店。他们一行人见燕顺如此,也都忍气吞声,全看婆惜表现。
待到众人走开,阎婆惜将脸一沉,眼看着宋江云收雨霁,不再做那暴雨梨花之态,恨声道:“大哥好糊涂啊!”
宋江面皮一红,兀自强项道:“你这婆娘好不晓事,夫人不当要当响马!”
婆惜冷笑道:“好个及时雨,好个宋公明,什么夫人?什么响马?俗话说的好,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我自旧历入京,丝竹管弦无一不有,我老娘也不知使了多少银子,还不是落得个卖身葬父的下场,若不是押司垂怜,老娘还不知道流落哪个瓦子,你不做响马,即刻便有杀身之祸,今日是张三,明日又是李四,到了那时,你道还有哪个朱兄放你!”
宋江被她一席话说得警醒,吓得遍体流汗,忙伏地道:“请大姐教我。”
婆惜道:“你要做一番事业,这也是封妻荫子的好事。却不知你待要如何做呢?要知道汉高祖刘邦发迹前,也不过一小吏,斩白蛇起义后,便成一方人杰,却不知,如今的梁山能否为你宋江之白蛇?”
被女人的话挑动心事,宋江拍案而起,怒道:“男子汉生而在世,不为功名为何?当今奸臣横行,朝廷无道,不怪他草寇丛生,只是我父亲宋太公在家,若我落草为寇,少不得他们要勾了他去,可怜父亲年老多病,做子女的还没有让他享福,如何就要连累他哩。”
婆惜心念一动,顿时就有了主意,她笑嘻嘻地对着宋江道:“大哥勿忧,你且光身往梁山去。太公那里有我哩。”
宋江慌忙拜道:“这如何使得?你女流一个,又是个小脚,怎么走得那末的路?”
婆惜自随宋江出走,眼界见识早就不同先前,当下笑道:“自跟随官人过来,多少也识得些事,岂不闻富与贵,人之所欲;贫与贱,人之所恶。观行察色,见貌知情,我且换了男装,妆作小厮打扮,悄悄地回庄上去,那清河县是多识得你的,我一个外乡女子,平日不露面的,谁又能认得出?”
宋江听她说话,涕泪横流,又拜道:“多谢大姐教我,宋江从今明了,大姐这般对我,宋江再生为牛马也不得报!”说着便对着婆惜连叩了几个头。众人外头听得动静,不住声地暗笑宋江怕老婆。
婆惜知他感恩,却是不把自己放在心上,心下不乐,将他扶起。
宋江望了她一眼,点灯磨墨,将信写了,用布包着送到她手中,眼里尽是不舍。
婆惜微微一笑,出门见过众人,遂将意思挑明,那群人物都是草莽里的英雄,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闻说婆惜随夫出走又代夫探亲,哪里又听过这样的事,正是个个钦服,那有才学的,心中暗想,宋押司老婆这事,可比得古人,就是石崇绿珠、李靖红拂之流,也不过如此,那没才学的,想着宋江此番脱身,倒是承了个女人的情,没得有些气短,可见这妇人,是有些手段,竟是没有一人,再敢小觑她婆惜。
心知宋江恨不得一步跨到家中,婆惜也不敢怠慢,自离了村店,她乔做仆役,连夜赶归宋家庄上。当日申牌时候,奔到本乡村口张社长酒店里暂歇一歇。那张社长却和宋江家来往得好,平日也认得婆惜,见她满面煤灰,蹒跚不堪,吓了一唬,问道:“你是阎婆的儿?出了官司逃命的那个?”
婆惜具说身份,更让他惊异,然而故人归来,终是好事,张社长也不禁动容道:“押司有年半来不到家中,今日且喜娘子归来,如何尊颜有些烦恼,心中为甚不乐?且喜官事已遇赦了,必是减罪了。”
婆惜行走数月,也识了世故,朗声答道:“老叔自说得是。家中官事且靠后。只有一个老母在堂,倒是康健,只说押司家里,闻说太公之事,如何不烦恼?”
张社长大笑道:“娘子真个也是作耍?太公却在我这里酒了回去,只有半个时辰来去,如何却说这话?”
婆惜道:“老叔休要取笑侄女。”便取出家书教张社长看了,张社长看罢,说道:“呸!那得这般事!只午时前后,和东村王太公在我这里酒了去,我如何肯说谎!”婆惜听了;心中疑影,没做道理处:寻思了半晌,只等天晚,别了社长,便奔归庄上。
庄客见了婆惜,都唬了一跳,婆惜取出宋江书信,庄客忙放进去,喜道道:“太公每日望得押司眼穿。今得娘子归来,也是欢喜。”婆惜心中狐疑,略一思索,便想到了缘由。
却见宋清迎上前来,口中称:“大嫂!”
婆惜知他筹谋,佯装怒道:“叵耐的贼书生,竟撺掇太公与你做戏,消遣你哥哥!”
宋清忙道:“不敢!”
只见屏风背后,转出宋太公来,叫道:“我儿不要焦躁。这个不干他之事,是我每日思量见我小儿一面,因此教四郎只写道我殁了,他便归来得快。我又听得人说,白虎山地面多有强人,又怕三郎一时被人撺掇,落草去了,做个不忠不孝的人;为此,急急寄书去唤他归家。又得柴大官人那里来的石勇,寄书去与他。这件事尽都是我主意,不干四郎之事。你休埋怨他。”
见到太公上前,婆惜慌忙拜倒,彼此俱是感怀,太公一见婆惜,立即便想起宋江来,吩咐庄客准备酒菜,自是问东问西,婆惜一路奔波,正是疲惫,无奈宋太公舐犊情切,一时也不好拒绝,是以宋家庄这夜灯火通明,杀鸡宰牛款待。
约有一更时分,庄上人忙了一日,都昏昏欲睡,忽然听得前后门发喊起来。看时,四下里都是火把,团团围住宋家庄,一片声叫道:“不要走了宋江!”
宋太公年事已高,被唬得不敢动弹,掇个梯子上墙来看时,只见火把丛中约有一百余人。当头两个便是郓城县新参的都头。却是弟兄两个:一个叫做赵能,一个叫赵得。两个便叫道:“宋太公!你若是晓事的,便把儿子宋江送出来,我们自将就他;若是不教他出官时,和你这老子一发捉了去!”
宋清见这情状,自知是不能善了,嫂嫂初回,更不能让一介女流见官,当下挺身站出,高声喊道:“你们且不要闹。我兄嫂的事今已赦宥,定是不死。且请二位都头进敝庄少叙三杯,明日一同见官。”
那宋清外号“铁扇子”,最是八面玲珑,赵能赵得见他识趣,哪里有不答应的道理,当即乐呵呵应了,喝酒吃菜宿下不提。
次日出到公堂,婆惜自拿幕离遮住脸,带着枷跪在庭前,四周乡邻得知女人杀人,岂有不来看的,围在公堂指指点点,知县时文彬不见宋江,责令婆惜说出犯夫下落。
婆惜将袖遮面,伏地道:“犯夫宋江自获罪出逃,与妾在路中失散。”
满县人见说没拿得宋江,止拿得他老婆,个个可惜,那时阎婆已自身故了半年,只有宋太公上下打点,众人想到宋江素日的好处,都替婆惜去知县处告说讨饶。知县自心里也有八分要为宋江开豁,只是面上要自做足,口内喝道:“好个妇人,不是你与张三有私,你男人争风吃醋,因此误伤了张三,张三自恃年轻,也不曾寻医问药,这才身死?”
婆惜只是摇头,哀哀道:“前年秋间押司典赡我为妾。张三不良,一时恃酒,强要调戏,妾誓死不从,不合丈夫上楼,争论殴,致被误杀身死。今蒙缉捕到官,取前情,还望大人明查。”
知县听罢,摇头太息,道:“张三之死,宋江是为主犯,既然你夫不在,你从罪不可轻论,且收禁牢里监候。”
他感婆惜忠烈,将她单押在牢中,也不着狱卒看守。宋太公自来买了告下使用钱帛。本州府尹看了申解情由,赦前恩宥之事,已成减罪,只说要将婆惜发配江州没官,宋太公又哪里肯依,原来女犯发配,最是辛苦,多有伤病死在半途的,有的差官无良,见女流体弱,趁机欺辱致死的,也不在少数,是以宋清百般周旋,想要免去远配,知县却回他道:“实不瞒你两个说,我知江州是个好地面,-鱼米之乡,二路途不远,-特地使人将那妇人送那里去,一路公人是我亲舅,更不会生出事端,因怕她吃苦,又免了断杖,再轻却不能够了。”
宋清与婆惜说道宋江,得知兄长已被赚入梁山,忙噤声不提,只怕宋太公听见,他自打点公人,吩咐善待嫂嫂。他一路跟随,直送出县外,那唤作董良的公人正是时文彬亲舅,得了宋清的钱财,自作主张叫了个小轿,只是不敢去枷,婆惜暂歇一口气,神经却不敢放松,自古发配路途,迢迢不可深测,只因路上只有人犯差人,就算再多钱财,也免不得受人摆布,因此对他两人说道:“实不瞒你两个说:我们今日此去正从梁山泊边过。我那大哥却不是失散,是被那山寨好汉截了去,也不知是死是活,他们要劫人时,我一个女流,无论如何抵敌不过。”这董良是个实诚人儿,慌道:“娘子所言极是,小可绕道而行,总不会遇上强人。”谁知约莫也走了三十里路,只见前面山坡背后转出一伙人来。
婆惜看了,并不认得,轿夫吓得求饶,只听那伙人道:“这人犯可是押往江州?”董良两人见领头的手拿朴刀,好大的声势,吓得腿也软了,直道:“爷爷饶命则个!”
那人并不耐烦,将刀背一磕,怒道:“你道这轿中人是男是女?什么来头?”
婆惜看不下去,自将轿帘掀开,叫道:“莫要杀人!我是本县押司宋公明的浑家,因吃了官司,夫妻两人流落,今回乡探亲,却被本县抓住,配往江州。”
听她这样说,众人皆不敢看她,纳头便拜。领头那人道:“原来就是尊嫂,自听到尊嫂消息,哥哥在山寨寝食难安,几次晕厥,大家伙担心不已,因派我等前来,务必要接尊嫂上山,与哥哥相见。”
婆惜不意宋江深情至此,急忙搀着出轿,急声道:“我那大哥素来表壮体弱,又哪里捱得,还烦请英雄带我上山,好教我那官人放心。”
刘唐连道:“不敢。”董良等人惧怕,只得跟着婆惜上了梁山。婆惜是女眷,因怕不便,不曾与众男人朝见,竟是先入了后堂。宋江见到妻子,眼中已是热泪滚滚,婆惜见他面如金纸,形销骨立,走路尚且颤颤巍巍,急忙迎上前去,两人相抱痛哭。宋江自别婆惜,日夜忧心,见她身带枷锁,口内大喊一声“苦也”,便晕倒在地,人事不省,众人手忙脚乱,给他灌了姜汤,方才悠悠醒转,拉着婆惜就要向众兄弟见礼。婆惜说道一路风霜,宋江情到深时,少不得又是一阵大哭,山寨中旁人见了犹可,唯有林冲想到浑家,心中伤痛,躲在一旁偷偷抹泪。
众人感怀,痛骂了一番狗官昏君,就要拿董良他们开刀,董良被唬得狠了,忙叫:“夫人救命!”婆惜生性良善,忙让宋江拦住众人,说道董良路上照拂,诸般好处,时知县极力周旋,保住性命。宋江见她憔悴,更恨不得以身相代,大哭不已,说道:“家中上有老父在堂,宋江不曾孝敬得一日,如何敢违了他的教训,负累了他?”
晁盖看了,叹道:“三郎真孝子也!”始终拗不过宋江,愿意出言放人。宋江千恩万谢,叩首不迭,婆惜冷眼看着,心中也生疑惑,一面暗暗扭着这黑三的厚皮肉,宋江身上肉痛,面上却波澜不惊,只是一言不发。两人在梁山耽搁几日,梁山好汉设宴款待,正是大鱼大肉,酒水流水价上来。终于又过了几日,婆惜怕误了配期,急急求他赶路,宋江千恩万谢,拜别了梁山,夫妻二人即刻上路,竟往江州行去。
宋江方带上行枷,两个公人取出文书,挑了行李,直至江州府前来,正值府尹升厅。原来那江州知府,姓蔡,双名得章,是当朝祭太师蔡京的第九个儿子;因此,江州人叫他做蔡九知府。那人为官贪滥,作事骄奢。为这江州是钱粮浩大的去处,抑且人广物盈,因此,太师特地教他来做个知府。当时两个公人当厅下了公文,押宋江夫妇投厅下。
那蔡九知府见他二人全无风尘,心中生疑,叫他二人抬起头来。但只见:一个眼如龙凤,眉似卧蚕,滴溜溜两耳悬珠,明皎皎双睛点漆。唇方口正,髭须地阁轻盈,额阔顶平,皮肉天仓饱满。坐定时浑如虎相,走动时有若狼形;一个花容袅娜,玉质娉婷。髻横一片乌云,眉扫半弯新月。金莲窄窄,湘裙微露不胜情。玉笋纤纤,翠袖半笼无限意。星眼浑如点漆,□□真似截肪。韵度若风里海棠花,标格似雪中玉梅树。金屋美人离御苑,蕊珠仙子下尘寰。他这一看不要紧,身旁一人却是魂飞天外。原来城中有个在闲通判,姓黄,双名文炳。这人虽读经书,却是阿谀谄佞之徒,心地匾窄,只要嫉贤妒能。胜如己者害之,不如己者弄之,专在乡里害人。闻知这蔡九知府是当朝蔡太师儿子,每每来浸润他,时常过江来请访知府,指望他引荐出职,再欲做官。这一日宋江进府,这黄文炳正在一旁,他本是个色中饿鬼,见到婆惜风流体态,楚楚动人,早就动了觊觎之心,一旁向蔡九知府撺掇道:“公文上书人犯阎氏一人在押,宋江一人下落不明,怎地偏就这般巧合,到得江州,两名人犯皆在帐下?想来定是有所欺瞒,本官若是不信,便且问他,为何人犯发往本州,枷上却没了本州的封皮?”
董良被他一唬,慌得解释道:“本官明鉴,于路上春雨淋漓,封皮却被水坏了。”蔡九知府却才想到那知县时文彬是父亲门生,有心卖个面子与他,遂画签打发道:“休得啰唣,快写个帖来,便送下城外牢城营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