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阎婆惜宋江 我早就不做 ...
-
花荣面色煞白,铮然一声佩刀落地,却为崔氏扶住,夫妻两个相对愁容。
“刘高那厮爱拿我短,这回定是要栽我个通贼的名头。”
看到花荣如此,宋江的黑脸上露出不忍,突然一下跪倒在地,对着花荣拜道:
“原是宋江夫妇连累了贤弟,贤弟既是个官身,便不该与他争执,还请贤弟将宋江缚了,送至大人帐中,只我老婆是个胆小的,与清风山众人也并无瓜葛,还请贤弟放她回去,好与我父亲养老。”
说罢,便眼泪滚滚而下。
花荣惊慌失措,忙将宋江扶起,连声说道:
“哥哥不必如此。”
“小可细想,他欲公然夺人,证物俱无,只凭这婆娘一面之词,原不在理上,无奈这厮官高一级,又与那慕容知府有旧,不如今晚你先走上清风山去躲避,我明日却好和他白赖,终久只是文武不和相殴的官司。”
“贤弟既有主意,愚兄又敢有不从。”
听了花荣所言,宋江也收却了愁容,只拊掌称善道,“我若被他拿出去时,你便和他分说不过。倒不如先避过风头,再与他含糊。”
见他二人商议停当,婆惜心中却生疑虑,这刘高在水浒一书中着墨不多,只有设局赚花荣之事是他的手笔,但这里的刘高能屈能伸,狠辣恶毒,对花荣也不如原著中畏惧,他今铩羽而归,显是留有后手,若他们夫妻径自离去,只怕落入他手。
但是以宋江的性子,怎么会听婆惜的劝告,他当婆惜畏惧刘高,不惜矮下身子柔声安慰了半晌,婆惜拗不过他,两人方吃了些酒肉,把包裹寄在花荣处,深夜遁往清风山而去。
为了掩人耳目,崔氏将他二人打扮成伙夫的模样,行至五里路头,婆惜福至心灵,拉着宋江却要回头,原来前方路上尘土颇重,也不曾有得乌啼鹊影,婆惜锦心一运,猜是有人埋伏。
宋江不明就里,正与与婆惜撕扯,就见前方大道中闪出一骑红尘,一名长须大汉持剑立在中间,大喝道:
“来者可是郓城虎张三?”
宋江出其不意,吓得手脚俱软,解释道:
“小人夫妇是青州来往的客商,并不认得什么郓城虎张三。”
“好乖觉的贼头,死到临头,竟还不说实话。”
马上那人将头一昂,便哈哈笑道。婆惜夫妇正不知如何应对,身后就推出一辆囚车,埋伏的兵士不由分说将宋江夫妇缚了起来。
“长官明见,小人实不知犯了何事。”
看着眼前之人战战兢兢,强自辩解,那人轻声一笑,便说道:
“本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此间慕容知府帐下兵马都监黄信是也,因你清风山与那二龙山、桃花山为祸一方,立誓要将你这三山一并扫平,故号作“镇三山”。如今为我所擒,你也不必多言,刘高料到你这厮会乘夜潜逃,早早将你画像发布出去,又托我带人在此等候。你那同谋花荣,此时怕是已在他的帐中,等着与你同解上州呢。”
刘高这厮果然狡狯!
婆惜宋江对望一眼,低下了头。他二人既被识破,便不做反抗,乖乖上了囚车。眼见这些军士不怀好意的眼神直往婆惜身上拐,宋江暗暗握住她手,教她先忍这一时之辱。黄信似是看不过眼,手中剑柄敲击马镫,警告着手下不要旁生枝节,正为婆惜看在眼中。
那黄信乃是青州兵马都监,当下骑着骏马,监押着这辆囚车,并带三五十军士,一百寨兵,簇拥着车子,取路奔青州府来。
行至中途,宋江见沿路草木纵深,人影稀疏,眼中泪光闪烁,对着婆惜说道:“我的造物只如此偃蹇!只为杀了一个无义小人,变出得如此之苦。谁想这把骨头,却断送在这里!”婆惜原是个刚烈心肠,为他一激,便想到阎婆终身无靠,眼泪亦滚滚而下,直看着随军将士心生怜意,着意慢行。
“官人勿要伤心,等到了州上,我只在堂上一头碰死,也要还你个清白。”
见婆惜梨花带雨,宋江心中亦柔肠百结,英雄气短之下,仰天叹道:“可惜我宋江死在此处,恨不能保全妻小,孝敬老父。”
黄信亲耳听得“宋江”两字,便喝住人马,问道:“那厮说甚么‘宋江’?”军士答道:“这厮口里说道:‘可惜我宋江死在此处。’”
黄信眉头一皱,高声喝道:“兀那汉子,你可认得宋江?”
婆惜接声道:“我家官人便是宋江。江湖多道‘山东及时雨’的便是他。只因邻人张三调戏,官人回家撞见,合不该与之冲撞,推搡之间杀了对方,我夫妻二人方流落至此。”
黄信听罢,吃了一惊,忙滚身下马,厉声问道:“你这厮既有官司在身,又如何连结清风山上贼寇?”问的宋江默不作声。
他见两人相对而泣,忙喝住军士,说道:
“刘高非我上司,却累我军士马匹,这份功劳我亦不愿与他,且将人犯押至青州再做理会。”
一行人趁夜行军,过不多时便到了黄信营中。黄信将宋江夫妇解至营内,挥手屏退左右,忽然一声跪了下来,亲将宋江松绑,口中连道:“兄长。”
宋江受宠若惊,又不知其意,惶恐得连连磕头。
黄信亲扶起他,低声说道:
“早知兄长便是山东及时雨,孝义宋公明,小可便接不得这项差事。兄长高义,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又如何得罪了知寨刘高,生出这桩官司?”
宋江出其不意,便将自己误抓上山,婆惜放了鄢氏,刘高入花府相逼等等与他道来,直听得黄信拍腿大叫:“若听这一面之词,误了多少缘故!”
见他二人唯唯诺诺,黄信复又问道:
“如今兄长在我这里,管教刘高不敢罗唣,只是知府问起,我有官在身,亦不敢相瞒。不知兄长又做甚打算?”
宋江畏惧他威势,只说但凭黄信安排。黄信知他疑心未消,心中已有计谋。
次日车行至清风山,寨兵报道林中有人窥望,黄信几次放慢速度,只装聋作哑。宋江见他行为,已知黄信故意,果然过不多时,一队人马自山中冲出,将黄信兵马冲的七零八落,只余下关押宋江二人的囚车在侧。
“贼寇势大,我为刘高那厮人情,须假作抵抗,却犯不上与他挣命。 ”
不独黄信如此做想,他的人马也都懈怠不争,忖度着清风知寨与他们并无关系,事成也不过是黄信的顺手人情,何况那刘高清高自诩,平日里多看不起武人,若为这人白白送死,倒不值多了。
燕顺为救宋江,派出的都是精锐,却也不能同官兵相抗衡,他原想着掳走宋江夫妇便走,万料不到黄信人抛下二人就退,竟似事前说好了似的。
宋江喘息未定,便与婆惜为那群人马拖的拖,拽的拽,直拉到山上不表。婆惜行了这些日子,只觉得浑身发臭,宋江经了这几日的磋磨,也便得体贴小意了起来,央了燕顺郑天寿他们,便准备了热水与她沐浴。婆惜乍得热水,不由心情舒畅,正宽衣解带,就见一黑脸健壮矮汉子闯了进来,却是宋江有事相商。
乍见宋江入门,婆惜羞得满面通红,忙拿汗巾掩住身子,低声问道,所为何事。
宋江原是个粗鲁汉子,两人亲热也是常事,见她一横雪脯如玉镶翡翠,反倒愣在当场,一张黑脸涨得猪肝似紫,期期艾艾说不出话。
“可是刘高生事,坏了花知寨一家?”
眼看宋江神色焦急,非同小可,婆惜已猜出了大概,女子心细,她忖宋江与花荣情意深厚,居然生出了比较之意,只暗道前次被抓,宋江也不过寒暄几句,显然自己在他心中远不及花荣。
“花荣兄弟为刘高设局所擒,正要押送至青州,今日黄信退却,一军士却去而复返,将这支羽箭钉在寨前,想是此人授意。”
那支箭矢造法坚硬,箭杆上的表记被刻意磨去,倒也看得出不是民制。婆惜握着羽箭,低声问询:
“此乃大事,三郎与各位大王商议便是,何必又问我女流之辈?”
“惜娘说笑了,三郎与燕顺他们商议大事,为的是花荣贤弟的安危,与爱卿商议,却是为的宋江自己。”
“这却又是为何?”
“先前贤妻多次提点,宋江只是小觑你女流,以致身陷缧绁,性命几乎交代于此,如今方知是我错看,深悔不及。”宋江情真意切,深深地对着婆惜作了个揖。婆惜眼眶微润,披衣而起道:
“常言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奴自烟花处逢生,蒙押司搭救,又许以姻缘,两人情深意重,平日更是连个红脸也没有。况官人为妾身遭磨难,妾又怎能不倾力相报。”
见她情意满满,宋江心中触动,自怀抱中掏出一枚温玉交到妻子手中,低声说道:“我听燕顺说道,慕容知府着意灭口,我弟花荣为刘高所擒,必要经这清风山去,我们定计半路劫人,如若事成,我二人便另投明处,若此事不成,你便打点行李,自回我宋家庄去,知县那边,只推在我宋江头上,有朱仝雷横照管,他们必不为难。”
婆惜心道刘高帐下俱是纸人,他原不用担心,然而看到宋江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羞赧,她也莞尔一笑,细细将信物收了。
过了几日,婆惜正与山寨中仆妇蒸糕做菜,忽然喽啰来报,说是花荣救到,她正心生欢喜,就见报信的小子一脸为难,吞吞吐吐只觑着她。
“宋押司中箭了!”
婆惜情急关心,一个趔趄险些跌倒。等到她跌跌撞撞赶到,看得真切之时,才见他黑脸血污纵横,嘴唇发青,显是中了乌头之毒。
“刘高那厮,忒也可恨!”花荣紧握拳头,重重地往桌上锤了一下,“可惜此药并不在我手中,倒苦了宋大哥!”说毕,眼中泪水打转。
“我们求药,刘高也必不肯给,贤弟勿要自责。”婆惜还带着泪痕,一面将他把脉,心中已经乱成了一团。崔氏与花小妹虽不敢相劝,眼中也带着泪花。
“那可如何是好?”
清风山上以燕顺为尊,可自从宋江来了,众人就都只听他的主意,此时群龙无首,正是鸦雀无声。
“向他要去!没有解药,就不与他干休!”婆惜咬牙切齿,拍案说道。花荣年轻心热,被她一激,正中下怀,口里说道:“刘高那厮,是我仇雠,大嫂但有主意,花荣定当遵从!”
“尊嫂勿忧,小的有一妙计。”白面郎君郑天寿是清风山的智谋担当,见婆惜如此愤懑,便献计道,“小的当书吏时,听闻那刘高的亲眷最喜耍子,每年灯节都要出门望风,咱们既扣了他老婆一次,少不得能再捉她一次,刘高若要他老婆时,须得乖乖前来,给我大哥解药才是。”
“好贤弟!好计谋!”燕顺一拍大腿,当即赞道。那婆惜原是个没主意的,因为宋江受伤才壮了胆气,此时见众人皆望向她,竟弱了声气,深深一拜道:“全凭叔叔们安排。”
果然元宵节近,这清风寨镇上居民商量放灯一事,准备庆赏元宵,科敛钱物,去土地大王庙前扎缚起一座小鳌山,上面结彩悬花,张挂五七百碗花灯。土地大王庙内,逞赛诸般社火。家家门前扎起灯棚,赛悬灯火。市镇上,诸行百艺都有。虽然比不得京师,只此也是人间天上。
那刘高新去了件心事,正是一家独大,志得意满之余,便与浑家饮酒作乐,欢度佳节。那鄢氏活泼泼地,耐不住闲,只玩乐了一阵,便说道:“听闻此间市镇上今晚点放花灯,我欲去看看,不知大哥意下如何?”
刘高文弱体虚,又在冷风中多灌了几杯,正是昏昏沉沉。然被这软玉温香莺啼娇吒,哪里又能推拒得,只得叫过一名家人唤作刘青的,陪着夫人丫鬟往灯火里行去。谁知这元宵佳节一年一度,清风寨小小地方,百姓都挤出来看灯,他们阵势浩大,竟是寸步难行,眼看鄢氏粉脸生愠,他几人只得弃了轿辇,缓步徐行。到这清风镇上看灯时,只见家家门前搭起灯棚,悬挂花灯:灯上画着许多故事,也有剪彩飞白牡丹花灯并芙蓉、荷花,异样灯火。他几人拿锦幛围着,来到大王庙前,在鳌山前看了一回,迤逦投南走。不过五七百步,只见前面灯烛荧煌,一夥人围住在一个大墙院。门首热闹。锣声响处,众人喝采。他几人看时,却是一个彩扎的莲花灯,里头几个清俊后生在那里唱戏,妙在这莲花灯时开时合,映衬得后生的粉面红扑扑的,倒像这戏文里的风流公子,花灯外头又有几个精壮汉子,精赤了身子扔着火把。那鄢氏高门大户出身,哪里曾见过这样的把戏,当下不错眼看着,只是魂飞神往。
一行人正看得兴起,忽然一矮小货郎急急忙忙,直将一卖花小贩摊子撞翻,那小贩身高力壮,正自来火,提起醋钵大的拳头就要殴他,众人见他二人气势汹汹,解劝的解劝,拉人的拉人,人群登时流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