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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上药修整   帐帘 ...


  •   帐帘落下的轻响消散,密闭的营帐里静得落针可闻。
      方才顾惜之半开玩笑的话语还萦绕在空气里,惹得夜青泽耳根的绯红迟迟没有褪去。他垂着眼帘,长睫局促轻颤,胸膛微微起伏,还未从方才的窘迫与伤口的刺痛里平复下来。素来清冷沉稳的少年将军,此刻周身都透着几分无措的柔软。
      肖十一望着他这般模样,心底的郁气尽数被怜惜覆盖,只低低笑了一声,嗓音轻柔得如同帐外拂过的晚风,半点不见林中浴血厮杀的凛冽戾气。
      “顾惜之不过随口说笑,你害羞什么。”
      肖十一走到榻边蹲下,视线与坐着的夜青泽平齐,轻轻撩开他的衣袍边角,望着腰侧的抓伤轻声询问:“现在还疼吗?”
      夜青泽轻轻摇头,抬眼望向她,漆黑的眸底湿漉漉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妻主,青泽当真从未让惜之近身碰过伤口,向来都是医奴伺候,你信我。”
      他实在惧怕肖十一心生误会,再次将自己隔绝在外。两人好不容易缓和关系,他半分嫌隙都不愿留下。
      肖十一深知他的心思,看着他苍白面容上慌张的神色,心头一软,抬手轻触他发烫的脸颊:“我知晓。你每次受伤,我都守在帐外,自然清楚内情。”
      闻言,夜青泽眼底不受控制地泛起泪光:“这件事,为何从无人告知于我?”
      “我嘱咐了苍祈,刻意瞒下的,只盼你安心养伤。”
      “妻主……”眼泪终究夺眶而出。
      从前是他一次次刻意推开肖十一,可这人始终坚定不移守在自己身边,念及过往,泪水愈发汹涌。
      肖十一无奈深吸一口气,眼前这人身材高大硬朗,偏生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童。她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戳了戳他的额头,打散他满眼的委屈。
      “堂堂沙场拼杀的男儿,动不动落泪,成何体统。”
      夜青泽被戳得微微仰头,泪珠仍挂在眼下,指尖局促攥紧榻褥,低声抽噎:“我只是心里难受,从前屡屡糊涂惹你不快,你却始终不肯丢下我。”
      肖十一收回手,取来桌案上的温水与干净棉巾,重新细细为他清理伤口。
      夜青泽乖乖坐直,微微侧过脊背,将满身伤痕坦然展露。棉巾擦拭结痂伤口、清理血垢时,尖锐的刺痛窜遍全身,他下颌紧绷,唇瓣抿成一道浅白弧线,细密冷汗浸满额头,脊背克制地微微发颤,却始终缄默不语,唯有攥紧榻沿、泛白的指节,暴露了他正强忍剧痛。
      肖十一动作放得极缓极轻,每一下都精准避开娇嫩创口,只耐心清理周边血污。望着他肩背纵横交错的伤痕,深口翻肉、浅处淤青,新旧伤疤层层叠叠铺满脊背,心疼在她心底不断翻涌。
      世人只知夜青泽年少成名、骁勇善战,风光无限,却无人知晓,身处女尊乱世的他,为守住一身风骨、夜家军的荣光,守住不输女子的将者志气,硬生生扛下无数刀伤剑创、生死磨难。
      清理一处较深创口时,肖十一下意识前倾身子,呼吸放得极轻。夜青泽敏锐察觉她身形僵硬,瞬间警觉:方才搏杀狼群,她定然牵动了旧年贯穿伤。旧伤本就难愈,反复拉扯极易落下顽疾。
      他强忍疼痛侧过身,气息虚弱却满是担忧:“你方才斩杀狼群,是不是扯到旧伤了?顾惜之说你脉象不稳,身子可有不适?”
      肖十一手上动作一顿,抬眼对上他关切的目光,心头一暖,随口敷衍:“无碍,已过去三个多月,只是动作过猛,皮肉发紧,并不疼。”
      她暗自思忖,若非为了在慎德院佯装体弱,自己也不必常年装病。
      夜青泽眉头紧蹙,面色忧虑:“你一身武功尽失,身子大不如前,高强度搏杀最易牵动旧患。你满心护我,全然不顾自身安危,这般,真的值得吗?”
      他话音低沉,满是不安与茫然。
      肖十一被问得一噎,又无奈又好笑:“自然值得,你是我的夫郎,护你本就是分内之事。”
      清理完全部伤口,肖十一捻起细腻金疮药,指尖蘸取少许,轻撒在破损创口上。药粉触碰到鲜肉,冰凉又尖锐的痛感袭来,夜青泽身形猛地一颤,喉间溢出一声细碎闷哼。这一次,他没有强行憋住气息,细碎的喘息飘荡在安静的营帐中。
      肖十一动作一顿,指尖几乎悬空,一点点将药粉铺匀,生怕力道过重,再添他一分痛楚。
      上药完毕,她拿起干净白纱布,小心翼翼缠绕包扎他的肩背,松紧恰到好处,既不会压迫伤口,也不易松散。
      包扎结束,肖十一长长舒气,抬手轻扶他宽厚的肩头:“好了。”
      夜青泽轻轻活动脊背,冰凉药意缓缓散开,刺骨剧痛消散大半,只剩浅浅酸胀。他微微俯身,诚心道谢:“多谢妻主。”
      话音未落,连日紧绷后的疲惫骤然席卷而来,方才强撑的力气瞬间耗尽。他眼前发黑,身子一晃,径直向前栽倒。
      肖十一眼疾手快,伸手牢牢揽住他的腰,将高大的男人扣入怀中。
      夜青泽软软靠在她怀里,温热的呼吸落在她颈间,混杂着药香与淡淡血气。他卸下所有防备与倔强,脑袋轻轻蹭着她的肩窝,呢喃细语:“妻主……我喜欢……”
      肖十一暗自揣测他是心悦自己,心头软作一团,抬手顺着他完好的后背,动作满是宠溺。
      待到怀中人呼吸绵长平稳,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肖十一才放缓轻抚的动作。她小心托住夜青泽的后背,将人放平在榻上,拉过薄被盖好,借着烛火检查包扎处,确认没有渗血后,才轻手轻脚起身。
      胸口旧伤阵阵发紧,内里创口尚未愈合,她咬牙强忍不适,掀开帐帘走出营帐。
      帐外夜风寒凉,亲兵分立两侧值守,不远处树下立着一道人影,见她出门,快步迎上,正是杜又亦。
      杜又亦身着素色长衫,眉眼温善,在树下等候许久,眼底藏着浓烈情意:“肖十一,我在此等了你半晌。”
      肖十一驻足,淡淡颔首:“何事?”
      杜又亦望向紧闭的营帐,语气带着刻意的试探:“我知晓你心系夜将军,可我爱慕你多年,一直期盼能伴你左右。”
      他压低声音,暗自揣测:“你与夜青泽成婚三年,同住一帐却始终没有子嗣,方才我见你独自出帐,想来你们夫妻平日相处并不和睦。他性子冷硬,屡屡让你烦心,何苦委屈自己?若你应允,我便求女皇赐婚,往后事事顺着你,绝不会让你劳累受伤。”
      这番挑拨的话语,让肖十一面色骤然冷下,常年杀伐沉淀的气场隐隐散开。
      “杜又亦,多谢看重,但我心意已决,你我绝无可能。”她语气平静却不容反驳,“我与夜青泽感情和睦,不必旁人妄自揣测。三年无子是我们二人商议后的决定,如今边境安稳,我们已然打算备孕。”
      杜又亦面露不甘:“他次次身陷险境,次次让你忧心,昨日狩猎遇袭,也是你舍命相护,本该是夫郎守护主君,反倒一直是你奔波操劳。”
      “他是我的夫郎,我护他理所应当。”肖十一上前半步,刻意挡住他望向营帐的视线,摆明护夫的立场,“他性情好坏,我心甘情愿接纳,轮不到旁人置喙。此生我唯有夜青泽一人,你的情意我承受不起,往后莫要再提,免得双方难堪。”
      杜又亦看着她护人的模样,满心期许尽数落空,苦笑着叹息:“我明白了,是我逾矩了。”
      这是他第三次表白被拒,事不过三,他心底暗自气恼眼前人不识好歹。
      “回去歇息吧。”肖十一语气稍缓,却依旧没有半分退让。
      杜又亦深深瞥了一眼营帐,跺了跺脚,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树丛阴影里,九皇女轩辕寒缓步走出,一身暗纹锦面常服,鬓边簪着简单玉饰,方才杜又亦告白碰壁、肖十一挺身护夫的全过程,她尽收眼底。
      肖十一躬身行礼:“见过九皇女。您本该随行狩猎,为何逗留在此?”
      “本皇女本事过人,猎物凑够份额便提前折返。我无意争夺皇位,没必要费尽心力博取猎物邀功。倒是你……”
      轩辕寒目光落向营帐,语气裹挟着酸涩:“世间众人偏爱身形纤细温顺的郎君,唯独夜青泽生得魁梧壮硕,常年被京中人非议指点,偏偏入了我的心意。我惦念他数年,原先一心想要将他接入府中,最后却是你以赘妻的身份入了夜府。”
      肖十一垂眸回话:“姻缘自有天定,是青泽选择了我。”
      “满城流言四起,一边嘲讽他样貌粗莽难登大雅,一边讥笑你身为赘妻寄居夜府,迟早会与他离心离德。”轩辕寒抱臂而立,“方才杜又亦拿子嗣、夫妻不和挑拨,我原本还心存念想。”
      “皇女不必轻信市井闲言。”肖十一抬眼,下意识贴近帐门半步,“我虽是赘妻,却从没想过背弃自己的夫郎。”
      轩辕寒望着她下意识护帐的举动,心头的酸意慢慢消散:“今日我才算真切看清,你待他是一片真心。世人嫌他满身伤疤、身形粗莽,密林遇狼之时,你旧伤缠身、武功残缺,依旧提刀挡在他身前舍命相护。”
      “他守护夜家、镇守家国,我守护他,理所应当。”
      “夜青泽傲骨执拗,因样貌常年受排挤,内心敏感至极。这些年他刻意冷落磋磨你,换作别的赘妻,早就疏远另寻出路。”轩辕寒轻轻叹气,“如今你们感情日渐和睦,我再执着纠缠毫无意义,把他交给你,我彻底放心。”
      肖十一微微颔首:“多谢皇女体谅。”
      “从前我不愿承认,可心底着实佩服你。”轩辕寒神色认真,“寻常赘妻行事谨小慎微、只求安稳度日,你却不惧流言,始终护住夜青泽,还能孤身斩杀群狼。这份胸襟气魄,皇城多数贵女都比不上。”
      肖十一淡淡弯了弯唇角:“殿下过誉,我不过是守护自己的家人罢了。”
      “肖十一。”轩辕寒最后望向帐内透出的暖光,“好好照料他。”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言,转身隐入沉沉夜色。
      轩辕寒走远之后,肖十一在原地站了片刻,抬手按住胸口发紧的旧伤,慢慢匀了匀气息。吩咐帐外亲兵严加看守,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她才掀帘回帐。
      帐里烛火快要燃尽,夜青泽躺在被褥里,魁梧的身子占了大半床榻,呼吸绵长安稳。肖十一没再生火弄吃食,随手丢了两个地瓜进炉里烤着。随后搬来矮凳靠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熟睡的人脸上,心底乱糟糟翻涌。
      当初自己入赘夜家,莫名其妙的被带进军营,日日受着夜青泽的磋磨。这个男人派她做最苦最累的外勤差事,寒冬顶风巡哨,酷暑押运辎重,旁人都能歇脚,唯独她被他单独安排琐事,当着一众兵士的面冷言冷语,半点不留情面。那时候她心里憋着闷气,总觉得这人铁石心肠,处处刻意为难。
      后来知道他是孕胞受损,这辈子很难再怀上身孕,这件事他独自藏在心底,半句不曾对她透露,独自一人承受着自责、一人扛下所以流言非议。
      自己一遍遍叮嘱他出门要小心、别受伤,可他偏偏就爱管闲事,不是磕着碰着、就是直接见着血回来。每次看着他添新伤,自己又气又恼,气他不听话、拿性命当儿戏,气得夜里辗转睡不着,暗暗发誓再也不管他的死活。可偏偏,就是放不下。
      嘴上怨他处处磋磨自己、一意孤行,心里却早牢牢挂着这个人。明明是他处处冷待为难自己,到头来舍命挡在他身前的还是自己。
      “犯贱是病,得治!”
      肖十一狠狠自嘲了一句,闻着地瓜的香味,起身从炉子里夹出慢慢剥皮吃着。
      嘴巴不停,眼睛也不闲着,狠狠挖了被窝里的男人一眼,继续吃着香喷喷的地瓜。

      次日,天光顺着毡帐缝隙渗进帐内,一缕浅白落在被褥边角。夜青泽眼皮微动,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他下意识试着挺直脊背,后背缠绕纱布的地方只有闷闷的酸胀,昨夜尖锐的痛感早已消散。
      转头望去,肖十一斜倚在榻边矮凳上睡着了,上半身往前倾,手肘抵着床沿,半边脸颊压在胳膊上,呼吸轻浅。
      一边木盘里堆着几张焦黑的地瓜皮,一小块没吃完的地瓜摆在一旁,早已凉透。她眼下浮着一圈淡青,显然整宿都没睡踏实。
      “嗯……”肖十一迷糊着醒来,无意识的升了个超级大懒腰,眼神迷糊了片刻才回过神,对上了夜青泽那双好看的大眼睛。
      “夜青泽,你醒了?身上难受吗?”
      夜青泽慢慢撑着床沿坐起身,宽大的被褥顺着肩头滑落大半,他微微抬起右脚,轻轻活动脚踝,眉头浅浅一拧:“肩背伤口都还好,只有脚腕还疼。”
      “活该,昨日那么多女人在呢,要你冲在最前面?现在喊疼,谁理你!”肖十一骂骂咧咧的起身,拿过顾惜之留下膏药来到榻前,拉过他的脚放在自己大腿上。
      拆开绷带查看伤口,伤势收敛不少,只是脚踝的感知敏锐些,所以还疼着。药棒蘸上药膏,轻轻的涂抹在伤口处。
      夜青泽立刻感觉到伤口处凉凉的,压下了不少疼痛。
      肖十一细心的给他重新包扎了伤口说,“伤口恢复的挺好的,别乱动就行。”
      “可……我还得去巡营……”
      话音落下,肖十一捆布条的手骤然一顿,抬眼狠狠瞪了他一眼,语气满是不耐:“脚都伤成这样了,还惦记巡营?非要拖着伤脚到处走,把背上刚长好的伤口扯裂才甘心?”
      夜青泽指尖攥紧被褥,神色透着执拗:“昨日狼群惊扰圣驾,今日男眷们怕也是惊魂未定。大营虽然安全,但主将巡营能安定人心,我不出面一趟,终究不妥。”
      肖十一盯着他的浓眉大眼沉默片刻,把最后一圈布条系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碎屑:“行,你安心躺着养伤,巡营的事我替你去。”
      夜青泽一愣,下意识摇头:“你是我的妻主,怎么能让你去巡营?”
      “怎么就不行了?我没废武之前,可也是三品参将!”
      “可……您会被说闲话的。”夜青泽垂眸,指尖不安摩挲着床单。
      肖十一不屑地撇撇嘴:“我们认识三年,闲话听了两年,不差今天这一回。你脚走路不利索,硬撑着出门反倒添乱,我去最合适。”
      弯腰拿起桌上剩下的半块凉地瓜叮嘱:“你啊乖乖待在帐里,别乱扯背上纱布,伙房送早饭过来记得吃。”说着嗷呜一口就啃上那两地瓜,转身便出了大帐。
      夜青泽看着她利落离开的样子,往日自己在军营刻意磋磨她的画面又一遍遍窜上心头。当年明知她对自己心意,依旧派她苦差、当众冷脸,如今自己受困,却是她处处兜底。他喉头微涩,低声道:“妻主,对不起。”
      帐内只剩夜青泽一人靠坐床头,慢慢挪动身子靠在床柱上,心情却是久久不能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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