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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月夜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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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逸轩捏着那包蜜饯站在雪松帐前时,手指都在发颤。晚风卷着松针的气息扑在脸上,带着猎场特有的清冽,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燥热。
帐帘上绣着的雪松纹在灯火下明明灭灭,那是先驸马在世时最爱的纹样。她下午路过时就认出来了,这纹样在他心里的分量,不是自己能比的。
“谁?”帐内传来轩辕灵的声音,清冽如冰,和他素日里的性子一般,没什么温度。自先驸马病逝后,他的声音里就很少再有暖意了。
金逸轩吓得差点把蜜饯掉在地上,连忙定了定神,细声细气地应道:“是……是我,逸轩。”
帐内静了片刻,才传来一声冷淡的“进”。
她深吸一口气,掀帘而入。轩辕灵正坐在案前看书,一身月白常服,墨发用玉簪束着,侧脸在灯下透着股疏离的俊朗。他连头都没抬,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仿佛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金逸轩的手紧紧攥着蜜饯包,绢布都被捏出了褶皱。她记得离京前,自己不过是多问了句“猎场风大,要不要带件厚披风”,就被他不耐烦地打断:“烦不烦?”
此刻站在他面前,那些酝酿了一路的话忽然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帐内的炭火烧得旺,却暖不了她心里的凉。
“你怎么会在这?”轩辕灵终于抬了眼,眉头微蹙,显然对她的出现有些不悦。
“下午……刚到。”金逸轩慌忙把蜜饯递过去,声音细若蚊蚋,“我来就是……给你带了些蜜饯……解闷……”
那蜜饯是她前几日亲手做的,选的是他偏爱的青梅味,特意少放了些糖。
轩辕灵的目光落在那包蜜饯上,没接,也没说话。帐内的炭火光跳跃着,把他眼底的情绪映得忽明忽暗,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很快压了下去。
金逸轩的手僵在半空,指尖渐渐发凉。她早该想到的,先驸马做的蜜饯才是他心头好,自己这点手艺,又算得了什么?
“母皇知道你来了?”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像是在提防什么。
“是……是肖十一带我们来的,我们……搞了一次团建。”金逸轩的声音越来越低,连自己都觉得下一刻就会被赶出去。
轩辕灵嗤笑一声,合上书页:“团建?我看你们是嫌慎德苑太清净,非要跑到猎场来胡闹。这里是什么地方?容得你们这般随心所欲?”
他的话像小石子砸进冰湖,激起一圈圈寒意。
金逸轩的眼圈红了,慌忙低下头:“我不是故意的……就是听说猎场夜里冷,你又总爱熬夜看书,想着这蜜饯能解解闷,没别的意思。”她顿了顿,补充道,“和先驸马做的味道不一样,你要是不喜欢……”
“不必提他。”轩辕灵打断她,声音陡然冷了几分,却很快又缓和下来,只是眼底多了些疲惫,“我不是说你做的不好。”
金逸轩的眼泪差点掉下来,慌忙咬住唇。帐内静了下来,只有炭火烧得噼啪响。她看见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冻得发红的耳尖上,又扫过她沾着草屑的裙角,想来是一路摸黑过来的,定是受了不少罪。
“东西呢?”他忽然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松动。
金逸轩愣了愣,才慌忙把蜜饯递过去:“在这里。还有冰糖炖雪梨膏,前几日听见你咳嗽,特地找太医配的……”她猛地停住,怕他又嫌弃自己啰嗦。
轩辕灵接过油纸包,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滚烫的温度让两人都顿了顿。他很快收回手,把油纸包放在案上,又指了指椅子:“坐吧。”
金逸轩不敢坐,只是站在原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叹了口气,转身从柜里翻出件披风,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肩上:“夜里风大,怎么穿这么少?”
那披风带着淡淡的冷香,是他常用的熏香味道,和先驸马偏爱的檀香不同。金逸轩愣住,抬手摸了摸披风的绒毛,暖得让人心头发颤。
“我不冷的。”金逸轩的心跳漏了一拍,抬头看他时,正撞见他飞快移开的目光,耳根似乎悄悄红了。
“那我……我先回去了。”她站起身,把披风往紧了裹了裹,“十一她们还在等我。”
“嗯。”他应了一声,忽然又道,“让侍从送你回去,别走小路。猎场不比府里,夜里有野兽。”
“好。”金逸轩笑了,眼角的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却带着甜味。
她走到帐门口时,听见他在身后低声道:“明日……围猎结束,我去看你。”
金逸轩猛地回头,他已经重新低下头,假装看书,可耳根的红晕却藏不住。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哽咽的雀跃:“好!”
掀帘出去时,晚风依旧清冽,可金逸轩觉得浑身都暖融融的。肩上的披风还带着他的气息,怀里像揣了块蜜糖,甜得快要溢出来。她忽然觉得,这趟猎场来得值。
帐帘掀起时,带进来一股寒气。邢旷润刚迈进帐,就见轩辕倾正背对着她站在炭盆边,手里攥着块帕子,似乎正往脸上按。
听见动静,他猛地转过身,脸上已经蒙好了那块熟悉的白色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在烛火下显得有些深。
“来了。”他的声音隔着面罩传出来,有点闷。
“嗯。”邢旷润把手里的小包袱放在案上,解开绳结,露出里面的瓷瓶,“给你送药。”
轩辕倾的目光落在瓷瓶上,没动。他的右脚搭在矮凳上,毡袜褪到脚踝,露出红肿的脚背,比上次见时更严重些,连带着脚趾都肿了,像浸了水的馒头。
“来猎场的时候走了雪地?又冻着了?”邢旷润走过去,弯腰拿起他的脚,指尖刚碰到皮肤,就被他往回抽了抽。
“嗯。”他的声音低了些,“不碍事,也就这一两天的事,忍忍就过去了。”
“三日后才祭祀,要去雪地迎神。”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无奈,“这几日不养好些,到时候站不住。”说着,已经摸出棉布,沾了点温水,轻轻擦去他脚上残留的药膏。
轩辕倾没再动,只是目光落在她发顶。她的头发梳得很整齐,用根素银簪子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帐内很静,只能听见她蘸水的轻响,还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火星声。
擦干净了,她拧开瓷瓶,用指尖挖了点药膏。
药膏是浅褐色的,带着点苦艾的味道,是她按方子多加了两味驱寒药材的。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时,他的脚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却还是任由她把药膏抹匀。
“迎神那天,我给你多裹层毡布。”她一边用棉布裹住他的脚,一边说,“别冻坏了得不偿失。”
“好。”他应了一声,看着她把药瓶收好,忽然问,“你们安顿在西面?”
“嗯。”她把药瓶塞进他手里,“肖十一想陪着夫君参加狩猎,想了个点子,说是‘团建’。正好大家都在家呆不住,便全都来了。”
他低笑一声,隔着面罩,笑声有点模糊:“她总有办法。”
帐内又静了下来。
邢旷润收拾着包袱,眼角余光瞥见他抬手,似乎想摸面罩边缘,又硬生生止住了,她知道他脸上的痘这几日怕是又重了。
“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很自然,“肖十一前几日弄了些祛痘的药膏。”
轩辕倾的动作顿住了。
“说是苍祈、苍月兄妹俩脸上起痘,她找了本旧医书,按方子配的。”邢旷润把包袱系好,抬眼看向他,“她自己额头上也起了颗,说先试试,要是管用……”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轩辕倾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目光落在案上的烛火上,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不必了,都这么多年了,好不了了。”
“试试也不碍事。”邢旷润的语气很平淡,“她那人我知道,要是真管用,少不得要硬塞给我。到时候你不用,她又该念叨我,活该出不了慎德苑。”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脚从矮凳上放下来,往毡垫里缩了缩。
“我该回去了。”邢旷润站起身,“晚了侍卫该多问。”
“嗯。”他也站起来,往帐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路上……小心些。”
“知道。”她掀帘时,回头看了一眼,见他还站在原地,手攥着那块面罩,指节微微发白。
帐帘落下的瞬间,轩辕倾抬手,轻轻碰了碰面罩边缘。
烛火晃了晃,照得他眼底的情绪有些复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冻疮药瓶,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炭盆里的火还旺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比平日里似乎柔和了些。
常青航躲在轩辕康营帐后好一会儿了,雪停了但风中更冷了些,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手里的油纸包被体温焐得半软,里面是她特意熬的糖包,是轩辕康最馋的零嘴。麦芽糖混着炒香的花生碎,熬得能拉出金丝,凉透了又脆又糯。
她胳膊上还挂着一个包袱,里头除了厚棉袜,还有副护肩与护膝,都是用新弹的棉花絮的,针脚虽不算顶细致,却比宫里的厚实,尤其护膝,特意在膝盖处多加了层毡子,想着他骑马时能护得周全些。
帐内的动静没歇着,先是“哐当”一声瓷器碎响,接着是少年拔高的嗓门:“说了这茶烫!你是聋了还是瞎了?”
没多一会儿,就见侍从狼狈的出了帐篷,手里还攥着被泼湿的袖口,头也不敢回地往远处走。
常青航早就知道,这小祖宗难伺候。在府上时,连伺候多年的老仆都被他怼得直掉泪。现如今,用顺手的小奴发高烧没跟来,这会儿只发火,不打人,都算是收敛了脾气。
常青航揣着东西,见人走远了才来到大帐门口,还来不及说话就听见……
“滚!再烦我把你们都拖去喂狗!”里面的声音像炸雷,满是没处撒的火气。
常青航眉峰一挑,扬声道:“是我。”
帐内骤然静了,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噼啪的轻响。
片刻后,帐帘“唰”地被掀开,轩辕康站在门口,墨色锦袍领口敞着,露出里面单薄的月白中衣,显然是刚从榻上起来。
他脸冻得发白,鼻尖通红,却偏要梗着脖子,一双眼瞪得像铜铃:“你怎么来了?谁让你来的?”
风卷着雪沫子扑在他脸上,他下意识往回缩了缩,却强撑着没动,仿佛多退一步就矮了三分。
常青航看着他冻得发紫的唇,赶紧进帐,反手拢紧了帐帘。随后才把油纸包往轩辕康怀里一塞,又把胳膊上的包袱卸下来往案上一放:“穿成这样,是想在猎场冻出个好歹,让我被母皇责罚吗?这里面是护肩护膝,还有棉袜,都是新絮的棉花,护膝加了毡子,明天骑马时戴上,比你现在这单衣顶用。”
轩辕康被糖包砸得踉跄了一下,低头瞥见怀里的油纸包和案上的包袱,不由愣了愣,随即把糖包往地上一扔,抬脚就碾,又伸手去拨案上的包袱,想一并扫到地上:“谁稀罕你的破烂!”
“轩辕康!”常青航的火也上来了,弯腰先捡起纸包,又把包袱往怀里护了护,拍掉上面沾着的灰尘。油纸破了个小口,露出里面琥珀色的糖块,“这是我给你带的,麦芽糖熬了三个时辰才挂旗,你说扔就扔?还有这护膝,我特地在膝盖处纳了三层线,耐磨损,你敢再碰一下试试?”
“常青航,你凶我!”轩辕康有些诧异,这女人平时不是挺耐操么,今儿怎么这么容易炸毛?
“哼。”常青航懒得理他,把糖包放进包袱里,背上后转身就走:“你爱穿单衣就穿,爱发脾气就发,冻死饿死,我再给你刻个牌位!”
见女人是真的要走,轩辕康赶紧一把攥住常青航,“你别走!我不是故意发脾气的。”
轩辕康的手冻得像冰碴子,力气却大得吓人,指节都攥白了。他眼眶泛红,却梗着脖子道:“还有,我真的不冷,本殿下火力壮得很!”
真是嘴硬的家伙!
“火力壮?”常青航回头瞪他,目光扫过他打颤的腿,伸手就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来,兜头往他身上一罩,“披上!真冻出病来,难道让我守着个病秧子过一辈子?护膝护肩你爱穿不穿,反正冻坏了膝盖,以后骑不了马,有你哭的时候!”
斗篷带着她的体温,混着点淡淡的皂角香。
轩辕康僵了僵,没再挣扎,只是脖子梗得更直了:“谁用你假好心……”
看着还在“垂死挣扎”的小子,常青航暗暗叹了口气,妥协了。
“好,是我乐意!”常青航从身后的包袱里翻出那双厚棉袜,又拿出护膝,往他面前一递,“给你的,羊毛是去年秋猎时剪的,比宫里的软和。护膝你自己摸摸,里面的毡子多厚实,穿上试试就知道。”
轩辕康瞥了眼棉袜和护膝,又飞快移开目光,嘴角却偷偷往上翘了翘,只是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算……算你还有点良心。”他接过棉袜和护膝往怀里一揣,忽然从袖袋里摸出个小玩意儿塞给她,“这个给你。”
是块打磨光滑的桃木牌,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康”字,边缘还刮手。
常青航捏着木牌,抬头时正撞见他耳尖红得要滴血,却梗着脖子往榻边走:“愣着干嘛?块过来暖暖,这儿的炭盆旺!别冻死在外头,旁人又要嚼舌根说我不懂事!”
看着在榻上翻包袱的人,常青航无奈的摇了摇头,把炭盆往他榻边再挪了挪。
这时,就听见身后“咔嚓”一声,转身望去,就见轩辕康正掰着糖块往嘴里塞,糖渣掉了满衣襟也没察觉。
他手里还捏着那副护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厚实的毡子,却没好意思立刻戴上。
“慢着点吃,没人抢你的。”她抽了帕子递过去,看他鼓着腮帮子嚼糖,像只偷食的小兽。
轩辕康含糊地应着,又掰了块糖塞给她,是最大的那块,“喏,给你。”
常青航接过来放进嘴里,麦芽糖的甜混着花生的香,在舌尖慢慢化开。
她看着轩辕康偷偷把护膝往腿上比量,笨手笨脚地想往膝盖上套,却被锦袍的下摆绊住。
常青航看不下去了,忍不住伸手在他膝盖上拍了一下:“先脱靴子,把棉袜穿上,再套护膝,不然怎么戴得稳?”
轩辕康手忙脚乱地脱靴,耳根红得更厉害了,却没再像刚才那样炸毛。
常青航看着他先把棉袜套上,又笨拙地系护膝的带子,带子缠成了疙瘩也没恼,只是低头慢慢解,心里那点气,早被炭盆的热气烘得烟消云散了。
“行了行了,我来吧。”
帐外风雪还在刮,帐内的暖意却越来越厚,像熬得浓稠的糖稀,把两个人的心都裹得软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