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13章 “没有人爱 ...
-
镜子里的刀落下去时,陈昭听见很轻的一声响。
镜面上的血色猛地铺开,出租屋、院子、成年沈越、小沈越,还有那个低头看试卷的女人,全都被一层暗红色淹没。陈昭想闭眼,眼皮却像被什么东西撑住了,只能看着那一片红慢慢变深,变黑,最后像水一样往镜子底下沉。
丁白因抬手按住镜框。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在月光里泛着冷白色。那团从他脚下散开的黑影重新聚拢,贴着镜面慢慢收回去,像潮水退回井底。
镜子震了一下。
屋里的温度没有立刻回升。
陈昭站在原地,后背出了一层冷汗,风一吹,校服贴在身上,冷得她打了个颤。她想说话,嗓子却像被镜子里的血糊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那是已经发生的事吗?”
丁白因盯着镜面,脸色比刚才更白。过了很久,他才说:“不全是。”
“什么叫不全是?”
“镜子不会老老实实给你看一件事。”丁白因说,“它会把发生过的、正在发生的、还有沈越最害怕发生的,叠在一起。”
陈昭看着镜面。
此刻镜子里又照回了沈越的卧室。床、书桌、窗户,月光,全部都在,可陈昭知道这只是表面。就像一口老井,上面浮着月亮,底下不知道沉着多少死东西。
“所以那女人可能还没死?”
“可能。”
“也可能已经死了?”
丁白因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没什么情绪,反而让陈昭心里更沉。
她明白了。
都有可能。
沈越可能已经杀了人,也可能正在去杀人的路上。镜子不是证据,不能拿去报警,不能告诉别人他们昨晚看见了什么。它只把最糟糕的结果摊在陈昭面前,让她眼睁睁看着,却什么都抓不住。
她忽然有点恶心。
不是怕血。
是那种被迫看见别人心里最烂的地方之后,又不能假装没看见的恶心。
丁白因松开镜框,低声说:“先别碰它。”
陈昭问:“那怎么办?砸了?”
她这话说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丁白因却摇头。
“砸镜子没用。”
“为什么?”
“这镜子不是成精的外物。”他说,“它里面的东西,是沈越自己养出来的。”
陈昭一时没听懂。
丁白因抬手,指了指那面旧镜子。
“一个人天天对着它说话,哭,恨,问没人回答的问题。时间久了,镜子里就会有回声。普通回声散了就散了,可沈越不一样,他的怨太重,也太久。”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冷水里捞出来。
“它不是来找沈越的。”
“是沈越把它喂出来的。”
屋里一下子安静得厉害。
陈昭看着那面旧镜子,忽然想起沈越日记里写过的话。
镜子里的自己比我更懂我。
当时她只觉得阴森,现在却觉得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皮肉里,拔出来还带着血。
“所以回来的那个沈越……”
“不是假货。”丁白因说,“至少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假货。”
陈昭皱眉:“它不是沈越,又不是假货,那是什么?”
“它是沈越想变成的样子。”
丁白因的声音低下去。
“或者说,是别人想让沈越变成的样子。”
这句话比鬼话还冷。
陈昭没有再问。
她忽然想起白天的沈越。坐在第一排,背挺得很直,老师还没说完题,他已经写出答案;同学安慰他,他会恰到好处地点头;警察问话,他能把每一句话都说得平静稳妥;回到家,他会给外婆倒水,热饭,盖被子。
所有人都说他懂事。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因为那个沈越不哭,不闹,不失控,不问母亲为什么不回家,也不问自己到底累不累。
他只负责把所有人想看的东西做好。
镜面忽然又亮了一下。
陈昭下意识往后退,丁白因却没有拦她,只说:“别离太近。”
镜子里不再是出租屋,也不是童年的院子。
是白天的学校。
沈越坐在教室第一排,低头写卷子。窗外阳光很好,照得纸面发白。老师从他身边走过去,手指在他卷面上点了点,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不错。”
沈越抬头,很轻地说:“谢谢老师。”
镜面里的声音突然变多了。
一开始是老师的讲课声,同学翻书声,粉笔擦过黑板的沙沙声。
后来,那些声音下面又挤出别的声音。
很密。
像一间窄屋子里关着很多人。
有人在背书。
“劝学,君子曰,学不可以已……”
有人在道歉。
“对不起,我下次不会了。”
有人压着哭腔骂。
“你为什么只看分数?”
还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不停地问:“抱一下我行吗?”
陈昭听得头皮发紧。
那些声音并不是一个接一个来的,而是一起挤出来,重重叠叠,像一群人被关在沈越身体里,每个人都想抢一点空气。
镜面里的沈越仍然在写题。
字很端正,步骤很完整,连草稿纸都干净得不像样。老师让他起来讲题,他站起来,声音平稳,逻辑清楚。底下有同学小声说不愧是沈越。
那间看不见的屋子里,哭声却更响了。
陈昭终于忍不住捂住耳朵。
没用。
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
它像从镜子里伸出很多细线,扎进脑子里,扎进胸口里。
“停下。”她哑声说。
丁白因抬手,在镜面上轻轻一按。
画面黑了一瞬。
再亮起来时,已经是夜里。
沈越背着书包走在村道上。路边的田埂黑沉沉的,远处有狗叫。他没有回头,走得很快。那面旧镜子被他用一件外套包着,塞在书包最里层,边角撑出一个僵硬的形状。
陈昭看见他去了镇上,又坐车去了县城。
再后来,是长途车站。
候车厅里灯光惨白,地上有没扫干净的瓜子壳。沈越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怀里抱着书包,背挺得很直。旁边有人睡觉,有人吃泡面,有人对着电话吵架。
沈越只是坐着。
他面前的玻璃门映出他的脸。
玻璃里的沈越看着他。
“你要去哪?”
沈越低声说:“找她。”
“找她干什么?”
沈越不说话。
玻璃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问她爱不爱你?”
沈越的手指抓紧了书包带。
“她是我妈。”
“所以呢?”
“她是爱我的。”
玻璃里的沈越看着他,脸上那点笑慢慢没了。
“如果她爱你,为什么不陪着你?”
沈越脸色发白。
“她要挣钱。”
“如果她爱你,为什么只要你稍微犯了点错,她就往死里打你?”
“她是为了我好。”
“如果她爱你,为什么她不来看你?”
沈越抬起头,眼睛里一下子全是血丝。
“她忙。”
玻璃里的自己轻轻说:“你自己信吗?”
候车厅的灯滋地闪了一下。
陈昭看见沈越垂下头,肩膀很轻很轻地抖了一下。他没有哭出声,因为周围都是人,因为好学生不能在长途车站里哭,因为他从小就知道,只要哭得太难看,就会有人说他不懂事。
画面又转。
这一次是一间便宜旅馆。
墙纸发霉,床头灯罩发黄,电视机屏幕上蒙着一层灰。沈越把旧镜子摆在桌上,自己坐在床边。书包放在脚边,拉链开着,里面露出半本练习册和几张卷子。
他对着镜子坐了很久。
久到陈昭以为画面卡住了。
然后沈越开口。
“她会不会想我?”
镜子里的人没有立刻回答。
沈越又问:“她是不是只是不会说?”
镜子里的自己看着他。
那张脸和沈越一模一样,却比沈越更安静,也更冷。
“没有人爱你。”
沈越像被人打了一下,猛地抬头。
“你闭嘴。”
“没有人爱你。”
“我让你闭嘴。”
“她爱的不是你。”镜子里的自己说,“她爱的是第一名,是奖状,是别人夸她命好,儿子争气。”
沈越呼吸急起来。
“不是。”
“她要的不是沈越。”
镜子里的自己缓缓贴近镜面。
“她要的是一个永远考第一的人。”
沈越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他哭得很压抑,像连哭都怕被隔壁听见。手背胡乱擦过眼睛,很快又湿了。他一遍遍摇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信。”
“妈妈是爱我的。”
镜子里的自己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敢问她?”
沈越不动了。
屋里的灯光很暗,镜子里外,两张一样的脸对着。
一个在哭。
一个没有表情。
过了很久,沈越慢慢伸手,把桌上的车票拿了起来。车票边角被他捏皱了,上面印着一个陌生的小镇名字。
陈昭看着那张票,忽然明白了。
沈越不是单纯离家出走。
他也不是想躲起来让别人着急。
他是去确认一件事。
如果他不做年级第一,如果他不听话,不懂事,不优秀,不给任何人长脸,那个女人还会不会看他一眼。
他去找一个答案。
可镜子比他先给了答案。
陈昭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书桌边,桌上的笔筒轻轻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它一直在逼他。”
丁白因说:“也一直在陪他。”
陈昭抬头看他。
丁白因看着镜面,神色有些冷,又有些说不出的疲惫。
“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它不是一开始就要害沈越。它替他说他不敢说的话,替他承认他不敢承认的恨。一个从来没人听他说话的人,忽然有一天发现镜子里有人听他,懂他,还替他骂回去。”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会舍不得。”
陈昭没有说话。
她原本以为事情很简单。
镜子有问题,砸了。
里面有鬼,除了。
沈越被害,救出来。
可现在她说不出这种话了。镜子里的东西不是一只爬进来的鬼,也不是一团无缘无故的恶意。它是沈越自己长出来的脓疮,恶心,疼,不能留着,可一刀剜下去,连好肉也会一起掉。
“那真正的沈越呢?”
丁白因轻声说:“越来越少。”
“什么意思?”
“白天那个越来越像大家想要的沈越,夜里这个就越来越不像人。”
镜子像是听懂了这句话。
画面里,旅馆的灯灭了。
黑暗中,沈越坐在床边,镜子里的自己却还亮着。那张脸贴在镜面上,轻声对他说话。
“以后我替你。”
沈越抬头。
“替你答题,替你认错,替你做他们喜欢的样子。”
“那我呢?”
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一会儿。
“你可以休息。”
沈越眼睛里浮出一点茫然。
“我可以吗?”
“可以。”
镜子里的自己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太累的孩子睡觉。
“你太累了。”
陈昭忽然觉得喉咙发酸。
她知道那句话很毒。
可如果一个人真的已经累到走不下去,听见有人说“你可以休息”,哪怕那人是鬼,也很难不动心。
丁白因一直看着镜子。
从“没有人爱你”那句开始,他就不太对劲。陈昭起初以为是屋里太冷,后来才发现不是。他站得很直,可垂在身侧的手指一点点攥紧,指节发白。镜面上的黑水没有再往下淌,却有一缕极淡的雾气沿着镜框爬出来,缠上他的袖口。
“丁白因。”
他没有反应。
陈昭往他那边走了一步:“丁白因?”
镜子里的声音还在说话。
“没有人爱你。”
“没有人会等你。”
“你不见了,也不会有人来找。”
丁白因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陈昭忽然觉得这话不是说给沈越听的。
至少不全是。
她伸手去拉丁白因的袖子。
手指刚碰到布料,镜面忽然一亮。
这一次,镜子里出现的不是沈越。
是陈昭自己。
镜子里的陈昭站在沈越卧室里,脸色苍白,眼睛很黑。她没有表情,像一张被擦掉情绪的照片。她身后站着丁白因。
可镜子里没有丁白因的脸。
只有一团潮湿的黑影。
那黑影贴在陈昭身后,轮廓很高,很瘦,像一个人,又像一片从墙里渗出来的水渍。它没有五官,没有眼睛,却让陈昭清楚地感觉到,它正在看她。
陈昭心口一紧。
她猛地回头。
真正的丁白因就站在她身边,脸还是那张脸,眉眼清冷,唇色很淡。只是神情比平时空了一点,像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陈昭再看镜子。
镜子里的黑影也跟着低下头。
她声音有些发紧:“所有鬼照镜子都这样吗?”
丁白因沉默片刻。
然后他像往常一样,扯了一个很轻的笑。
“也可能只有我比较倒霉。”
这话如果放在平时,陈昭大概会回他一句你确实挺倒霉。
可这一次,她没有笑。
因为镜子里的那团黑影,在丁白因说完这句话后,慢慢抬起了手。
它把一只看不清形状的手,轻轻搭在了镜中陈昭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