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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妈妈,你 ...

  •   夜里十点半,陈昭又站在了沈越家院墙外。

      这话说出来挺没出息,白天她还信誓旦旦表示自己珍惜生命,绝不主动往别人家里翻。结果到了晚上,丁白因只在她窗外敲了三下玻璃,她就背着手电筒出来了。

      当然,手电筒没敢开。

      月亮挂在村西头,光浅浅的,像一碗兑了水的米汤。沈越家院子里没灯,堂屋门也关着,只有屋檐下挂着的一串干辣椒被风吹得微微晃,影子落在墙上,乍一看像谁垂下来的手指。

      陈昭仰头看院墙。

      “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丁白因站在她身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语气很诚恳:“来得及。”

      陈昭刚松一口气。

      他又补了一句:“就是你回去以后,半夜听见有人刮你家窗户,可别喊我。”

      陈昭瞪他:“你这鬼怎么还搞威胁恐吓?”

      嘴上这么说,她还是踩着墙角一块松动的砖爬了上去。沈越家这院墙她昨晚翻过一回,熟门熟路得很,熟到陈昭觉得自己要是以后考不上学,没准还能去当个小偷,专偷别人家不值钱的旧镜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先打了个寒战。

      真是晦气。

      院子里比昨晚更安静。

      堂屋里有股药味,隔着门缝都能闻见,苦苦的,混着老木头受潮后的霉气。沈越外婆应该已经睡下了,里屋传来老人细细的鼾声,断断续续,像一盏快没油的灯。

      陈昭落地的时候没站稳,鞋底踩到一片干叶子,咔嚓一声。

      她整个人僵住。

      丁白因从墙头轻飘飘落下来,连片叶子都没惊动。

      两人贴着堂屋外墙走到西边。沈越的卧室门虚掩着,门缝里黑沉沉的,没有灯。月光从窗户斜进来,刚好照在那面旧镜子上,镜框上的花纹被照出一圈暗黄的边,像旧照片里褪了色的金粉。

      陈昭脚步一顿。

      那面镜子还在。

      它搁在床边的矮桌上,镜面微微朝外偏着。屋里明明暗,可它看起来比别处亮,像自己偷偷藏了一点光。

      陈昭刚要推门,丁白因忽然伸手拦住她。

      他的手指很凉,横在她腕前,没碰实,却让她下意识停了。

      “别盯着镜面看太久。”

      陈昭小声问:“看久了会怎么样?”

      丁白因想了想:“轻一点,头晕眼花。”

      “重一点呢?”

      “你可能会看见你这辈子最不想看的东西。”

      陈昭噎了一下:“你们鬼说话能不能别老这么吓人?”

      “我尽量。”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丁白因没接话,只是把门往里推开了一些。

      门轴发出很轻的吱呀声。

      屋里没有沈越。

      床铺平整,书桌收拾得干干净净,书立里的练习册按高低排着,最外面一本写着“高考数学一轮复习”。陈昭扫了一眼,就觉得脑仁疼。她自己的数学卷子要是能排得这么整齐,班主任估计得感动得在办公室放鞭炮。

      可是这屋子太整齐了。

      整齐得像谁把一个活人住过的痕迹全擦掉了,只剩下一套给别人看的样子。

      陈昭低声说:“沈越不在?”

      丁白因没有回答。

      他正看着那面镜子。

      陈昭忍不住也跟着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镜子里忽然亮了。

      不是反月光的亮,也不是手电筒照出来的亮,而是从镜子深处慢慢漫出来的光。起初只有一点,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盏灯,接着那点光一点点铺开,镜面上的沈越卧室被冲淡了,床、书桌、窗户,全都像泡在水里的字,模糊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间陌生的屋子。

      墙皮泛黄,靠墙摆着一张窄床,床单皱成一团。桌上有一个女人用的发夹,银色的,边上还搁着半杯水,杯壁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地上有一只拖鞋,另一只不知道去了哪。

      陈昭一开始没看见人。

      下一秒,她看见地上躺着一个女人。

      女人半边身子伏在床沿下,头发散开,挡住了脸。她身下慢慢渗出一摊血,血沿着水泥地的裂缝往外爬,黑红黑红的,像一条活的线。

      沈越站在她面前。

      他手里握着一把刀。

      镜子里的沈越穿着白天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卷到手腕上,刀尖朝下,血从刀尖上一滴一滴落。可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刚刚做完的不是杀人,是解完一道题。

      陈昭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几乎想也没想,抬脚就往镜子那边冲。

      丁白因一把扣住她的肩,把人硬生生拖了回来。

      “你干什么?”

      “放开!”陈昭压着声音,急得眼睛都红了,“他杀人了!”

      “你过去也没用。”

      “没用也不能看着啊!”

      丁白因手上没松,声音却沉了下来:“陈昭,看清楚,这是镜子里。”

      “我知道是镜子里!”

      “不,你不知道。”丁白因看着镜面,“这不是沈家现在发生的事。它在折景。”

      陈昭喘着气:“折什么?”

      “折射来的景象。”丁白因说,“镜子不只照眼前。怨气重的镜子,能照见一个人最不愿意想的地方,也能照见他正在走到的地方。”

      这话说得很轻。

      陈昭却听得浑身发冷。

      她想起沈越失踪那一天,想起他回来时干净的校服、平静的回答,想起警察问他县城旅馆叫什么名字,他说没注意。

      如果他说的县城不是假的呢?

      如果他真的去了很远的地方呢?

      如果那边已经出事了呢?

      镜子里,沈越缓缓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女人。

      陈昭死死盯着那个女人的脸。最初她看不清,只觉得那女人年纪不大,头发烫过,耳边有一枚小小的金色耳钉。可镜面轻轻一晃,女人散开的头发被某种看不见的风掀开了一点。

      陈昭心里猛地一跳。

      那张脸像沈越的母亲。

      她并没有见过沈越的母亲本人,只在沈家墙上那张旧全家福里看过一个年轻女人。照片里的女人站在沈越父亲身边,怀里抱着很小的沈越,脸上笑得有点僵,像照相馆老板让她笑,她才勉强弯了弯嘴角。

      镜子里的女人就有点像她。

      可很快,又不像了。

      女人的脸在血泊里慢慢变。

      一会儿变成年轻时的母亲,眼角还没细纹,嘴唇抿得很紧;一会儿又变成班主任的脸,皱着眉说你们看看人家沈越;再一晃,变成村里一个亲戚的脸,笑眯眯说这孩子有出息,将来能给祖宗争光。

      最后,那张脸甚至变成了沈越自己。

      陈昭头皮一下炸了。

      “这什么东西?”

      丁白因看着镜子,脸色也不大好看。

      “这就是麻烦的地方。”

      “说人话。”

      “镜子把很多人叠在一起了。”丁白因说,“逼他的,骂他的,夸他的,等着他出息的,还有他自己。沈越恨的不是一个人,他恨的是所有让他没法喘气的东西。”

      陈昭喉咙发干。

      她忽然想起白天那些人说沈越。

      回来就好。

      孩子懂事。

      年级第一心理素质就是不一样。

      一句一句,听起来都没什么恶意,可叠在一起,也许就是一间密不透风的屋子。

      镜子里的沈越慢慢举起刀。

      陈昭声音发紧:“真正的沈越在哪?”

      丁白因没立刻回答。

      陈昭转头看他,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丁白因平时总是懒散,像一阵没骨头的风,笑起来也漫不经心。可这会儿他站在镜前,肩背挺得很直,身形被月光拉得修长,眉眼冷下来时,那张脸竟显出一种近乎锋利的好看。

      陈昭一时有点愣。

      不是没见过他好看。

      主要是这鬼平常嘴太欠,很容易让人忘了他其实长了张挺能骗人的脸。

      丁白因抬起手,指尖停在镜面前。

      “躲远点。”

      陈昭立刻往后退了一步:“你要干什么?”

      “让它把藏起来的东西吐出来。”

      他说完,指尖按上镜面。

      屋里的温度一下子降了。

      陈昭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呼出的气几乎要变成白雾。镜框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旧木头被冻得开裂。丁白因的影子落在地上,原本该是人的形状,可那影子却慢慢散开,像一团被水浸透的黑雾,从他脚下无声地爬向镜子。

      镜面开始渗水。

      不对,不是水。

      是黑色的东西。

      那东西从镜子边缘一点点沁出来,顺着旧花纹往下淌,黏稠得像化开的墨。陈昭闻到一股潮湿的腥气,像老井底下沉了很多年的烂叶子。

      丁白因脸色白了一些,眼睛却没眨。

      “沈越在哪?”

      镜子没有反应。

      丁白因声音低下去:“我问你,沈越在哪?”

      镜面猛地一震。

      那间出租屋开始扭曲,墙皮、床、桌子、血泊,全都像被谁用手揉皱了。成年沈越的身影被拉长,又被压扁,女人的脸不断变换,最后化成一团模糊的暗红。

      陈昭听见镜子深处传来两个声音。

      一个声音很轻,像躲在柜子里的小孩。

      “我要回去……”

      另一个声音冷冷地笑。

      “回去继续做他们的好孩子吗?”

      “我要回去。”

      “回去考第一?回去认错?回去听他们说沈越真懂事?”

      “我不是……”

      “你就是。”

      “我不是他。”

      陈昭一下子攥紧了手。

      这声音她听过。

      就是藏在沈越身体里的那个声音。

      镜面上慢慢浮出另一幅画面。

      那是很多年前的沈家院子。

      院墙比现在新,墙根下还种着几棵葱。小沈越站在院子中央,穿着一件蓝色旧棉袄,袖子有点长,盖住半只手。他两只手捧着一张奖状,奖状下面还夹着试卷,红色的一百分写在最上头,鲜亮得刺眼。

      小沈越不敢进屋。

      他站在院子里等。

      天像是冬天,风把他的耳朵吹得通红。他一会儿看看大门,一会儿看看手里的试卷,眼睛亮亮的,像捧着什么不得了的宝贝。

      陈昭看得心里一酸。

      她其实不太喜欢小孩,尤其村里那些会拿镜片晃她眼睛的小孩。可镜子里的小沈越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不忍心大声说话。

      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一个年轻女人推门进来。

      她穿着深色羽绒服,头发扎在脑后,脸被风吹得有点红。手里拎着一个大包,包上印着外地商场的字。她进门时脚步很急,像赶了很久的路,眉眼里全是疲惫。

      小沈越一下子站直了。

      “妈。”

      女人低头看他。

      “怎么站外头?”

      小沈越把试卷举起来,声音里压着一点欢喜:“我考了九十八分。”

      女人接过试卷。

      陈昭屏住呼吸。

      她以为女人至少会笑一下。

      哪怕只是很轻很轻地摸一下孩子的头。

      可是女人低头看了看试卷,又翻到后面的作文页,眉头很快皱起来。

      “为什么作文扣了两分?”

      小沈越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

      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奖状吹得哗啦一响。

      女人还在说:“不是让你好好检查吗?你看这个句子,老师都圈出来了。满分都拿不到,你得意什么?”

      小沈越慢慢把手垂下去。

      他像一只刚刚被人从热水里捞出来的小动物,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已经冷了。

      镜子外,陈昭胸口堵得厉害。

      她想说,不就两分吗。

      可这句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对小沈越来说,那不是两分。

      那是他站在冷风里等了很久,等来的第一句话。

      镜面又开始晃。

      童年的院子和那间出租屋重叠在一起。

      小沈越捧着试卷站在院子里,成年沈越握着刀站在血泊前。年轻母亲低头看作文扣分,地上的女人抬起满是血的脸。两张脸一明一暗,一旧一新,最后慢慢合到一起。

      陈昭听见小沈越低声说:“妈妈。”

      成年沈越举起刀。

      丁白因脸色一变:“别看!”

      可已经迟了。

      镜中的刀猛地刺下去。

      与此同时,院子里的小男孩抬起头,眼泪顺着冻红的脸往下掉。

      他哭着说:

      “妈妈,你看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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