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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原著 他们在警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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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爵只是去了一趟管家卧室, 安抚了一下那只猪,再回到房间就发现不对劲了。
床上的帷幔多了褶皱,露出一角, 可以看见黑黢黢的床底。
那是他的禁区!
“艾丽莎?”公爵慢慢走过去, 在床边半跪下来。
床下空空如也,那个深红色的箱子不知所踪。
他的艾丽莎没了!
“谁?!”公爵异常愤怒,眼睛发红。
身后突然响起短促的笑。
公爵猛地扭头, 就见窗台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
“啊……是你,你又来了?”公爵努力放慢呼吸,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佻不屑, “现在的客人还真是锲而不舍, 明知会失败的事,偏要一次一次来尝试。”
秦究说:“这次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我去找了那位巫医,用了一点儿不太光明的手段。”秦究不慌不忙地卖了个关子:“你猜, 他告诉了我什么?”
“什么?”
公爵脸色一变, 盯着他眯起眼。
秦究去了一趟地牢, 又找到神父, 分别问了杀死公爵的方法。
两人给出的答案出奇一致。
他们一个狡猾多端,一个神志不清。秦究谁都不打算全信, 所以来诈公爵。
公爵老爷生性多疑, 如果能做点什么让他自乱阵脚, 套话就会变得容易很多。
于是秦究藏起了床底下那位夫人。
秦究歪了头,从窗台上跳下来,无所畏惧地说:“你觉得呢?”
公爵一转不转地看着他, 良久又笑出声:“别吓唬人了,我死不了,永远死不了。”
“哦,这么笃定?”秦究说。
他看起来胸有成竹,极度平静。太有说服力了,公爵又开始将信将疑。
“我非常笃定。”他皱了一下眉。
秦究笑了:“你对巫医的人品是不是有所误解?一个……会教人邪术的不人不鬼的疯子。”
“我当然知道。”公爵傲慢地笑了,“你以为我傻么?任由一个随时会威胁到我的人活着?我当然留了后手,他知道的我都知道,他会的我也都会。”
秦究背在身后的手举起一本书:“你是指这个么?他的巫术书你复刻了一本。”
公爵飞速瞥了一眼床底。
“你看,这也是巫医告诉我的。”秦究说。
其实他只是在逼问巫医的时候,隐约猜到了公爵也有一本书,又推断出他最有可能藏的地方——就在艾丽莎的箱子下面。
没人敢动公爵夫人,也就没人能碰到那本书。
公爵冷笑一声:“你猜的罢了。”
他脖子神经质地抽了两下,像是脑袋又不听话了。
“不止如此,他还告诉我,你跟他之间……”秦究停下话头,慢条斯理地说:“你很紧张。”
说话说一半!
公爵心里骂了一声,但不可否认,秦究的话确实让他紧张了。
因为对方似乎真的知道很多。
古堡里隐约有了嘈杂的人声,公爵脸色更难看了。
秦究指了指大门,说:“需要我把你跟他的情况大声说给外面的人听吗?没准你那些男仆,或者其他有心人会记住,然后——”
“闭嘴!”公爵冷下脸。
秦究笑了,他晃着手里的书说:“你看,你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怕,藏着这本书不就是为了这个么?”
公爵嘴角抽动,脸色越来越难看。
其实刚刚那些,都是秦先生现场胡诌的,当然,诌也得有根有据——
公爵复刻那本巫术书是为了弄清楚自己身上的复活术,但弄清后为什么不毁了呢?为什么不像巫医那样烧掉呢?那样就永远不用担心被人看见了。
既然他留着这本书,就说明他还需要它。
另一方面,就像他自己说的,巫医的存在随时会威胁到他,为什么他还容忍对方活着呢?甚至井水不犯河水地礼让着对方。
除非……因为某些原因,他不敢杀,或者不能杀。
他猜,公爵和巫医之间有极深的联系,比如生死。
巫医帮助管家复活了公爵,不可能把自己的生死无端交到另一个人手里。
所以这种联系是单向的,或者说,损失是单向的。
巫医死了,公爵不可能活。
而公爵死了,巫医却不会有事。
“你杀不了我。”公爵依然强调。
秦究一步步靠近他:“为什么杀不了?书在我手里,该看的我都看了。”
这本巫术书中,将死而复生的源头成为宿主。
杀死宿主的方法是一张图,一个人举着刀压在宿主身上,刀尖离心脏只有毫厘,而宿主心甘情愿毫无反抗。
公爵回来之前,秦究将那幅图反反复复看了几遍,跟巫医说的其实差不多。
刚刚公爵的反应至少证实了,这本书是真的。
那他不妨试一试。
***
窗外黑云密布,应该是白天,却和黑夜毫无区别。
周祺在清晨退了烧,脸色却依然很差,而且心神不宁。
赵嘉彤忍不住问她:“做噩梦了?”
周祺点了点头:“嗯。”
“我听见你说梦话了。”
“嗯……乱七八糟地做了好多噩梦。”周祺说:“梦见男朋友了,拽着我一直跑一直跑,跟大逃杀一样。后来他突然摔倒了,一下子落在后面,我转头去抓他……一堆手拿着刀要砍我们。”
周祺说着说着脸色更白了:“他护着我,那些刀全都……全都砍在他身上,全是血,我手上身上全是他的血。”
赵嘉彤赶紧倒了一杯水来,拍着她的背说:“好了好,都是做梦……啊。”
高齐却看着窗外,眉心紧皱没吭声。
突然间,走廊里响起了男女老少混合的哭嚎声。
周祺手指一抖,打翻了杯子,茫然地问:“这是什么声音?”
“不好!”赵嘉彤翻身站起来,“墙上那些影子又来了!”
“什么影子?”
周祺夜里始终在发烧,没见过那些黑影张牙舞爪的模样。
但现在也没时间跟她细细解释。
高齐一咕噜窜起来:“不是说公爵极度虚弱或者濒死的时候才会出来么?”
“对啊!”
“谁又去杀公爵了?”
赵嘉彤皱着眉说:“不会吧,大家都知道杀多了诅咒会落到a和001身上,怎么可能擅自去——”
她突然顿住,和高齐对视一眼。
高齐抹着脸就是一声:“操!”
别人是不会,保不齐那两位自己疯啊!
他们夺门而出。
本想让杨舒和周祺在屋里呆着,还没发话,她们就已经跟出来了。
走廊里布满了考生,举着手机光追着影子照。
高齐和赵嘉彤想穿过人群,直奔楼下,却突然听见周祺声音发抖地说:“赵姐……赵姐……我……”
“怎么了?”赵嘉彤叫道。
周祺说:“我好像……听见姜原的声音了。”
她乌黑的眼睛睁得很大,盯着某一堵石墙,紧捏着的手一直在发抖,连带着睫毛也在抖。
好像只要眨一下,眼泪就下来了。
赵嘉彤猛地刹住步子:“什么声音?姜原是谁?”
周祺又努力睁着眼睛,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轻声说:“我男朋友……哭声里面,好像有我男朋友。”
赵嘉彤倏然静音。
她说:“不会的小周,不可能,肯定是噩梦影响……”
“真的……赵姐,我真的听见了。”周祺轻声说。
赵嘉彤还想说什么,高齐拱了她一下。
她转头瞪了高齐一眼,又在他的眼神下突然明白了什么。
几步之外,石墙突然发出噼里啪啦的龟裂声。
一晚上折腾了十来次,每一次那些黑影都像疯了一样,它终于有点不堪重负了。
十数道手机光照在裂纹上,石块突然脱落了一大片。
掉在地上时,众人才发现,石墙的表层很薄,像是在墙上罩了一层壳。
高齐说:“离远点,别被砸到!”
话音刚落,有人惊叫起来:“我日这是什么东西?!”
黑影还在挣扎,哭嚎还在继续,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因为所有的光都聚集在惊叫的人身上。
那个考生猛退几步,嗓音都劈了:“墙里有人!你们看啊!”
墙里真的有人。
不,准确来说不是人,是人的肢体。
胳膊、腿、手脚还有头……灰白色的残肢嵌在石墙里,随着驳落的石壳越来越多,终于……一个个掉落下来。
众人愣了一瞬,纷纷尖叫着避让。
仅仅几分钟的功夫,一整条走廊都成了人间炼狱。
赵嘉彤终于明白周祺说的臭味来源于哪儿了。
一颗睁着眼睛的头颅滚到她脚边,饶是部队出生,她也狠狠慌了一把。
所有人,包括赵嘉彤和高齐在内,第一反应都是往后退。
唯独周祺例外。
她目光死死盯着一处,跌跌撞撞往那边跑。
“小周你干什么?”赵嘉彤想拽住她,却抓了个空。
周祺终于还是摔了个跟头,就摔在她要找的东西面前。
那是半截上身,穿着蓝灰色格子短袖衬衫,领口有大片的血迹,一直延伸到胸前。左胸处有个口袋,口袋上的扣子很调皮,是个闪亮的熊头,一看就是有人开玩笑换上去的。
露出袖口的手臂惨白,像商场模特的假肢。
周祺忘了爬起来,抱着它一侧手臂呆呆地坐着。
赵嘉彤、杨舒前后跟过去,神情透着说不出的难受。
“小周……小周,你别这样,穿这种衬衫的人很多的。”赵嘉彤声音都哑了。
周祺也不说话,像没听见一样。
过了片刻,她突然爬起来,抱着残肢深一脚浅一脚,没头苍蝇似的乱转,低声说:“其他的呢……还有呢……”
她疯了一样在走廊上转着,又从不远处找到一截套着牛仔裤的腿。
……
“头呢,赵姐……帮帮忙好不好,杨舒,帮我看看。”她已经抱不住了,肢体要往下滑。她急得眼泪直掉,说:“帮我找一找好不好,头在哪儿啊!!!”
高齐看不下去了。
他死死咬着后牙关,缓了几秒,拍拍周祺的肩膀说:“丫头,别哭了,我知道在哪儿,我带你去……”
***
西塔楼一层的卧室里,秦究攥着公爵的脖子,面具在挣扎中掉在一旁,属于年轻男人的脸终于被逼出一丝血色。
但说话的依然是公爵:“你……白费……力……你……杀不……了我……”
“你……永远……杀……不……了……我!”
他说着,居然试图笑了一下。
秦究皱起了眉。
突然,卧室大门被人推开。
他转头看过去,高齐、赵嘉彤、杨舒都站在门边,除此以外……还有一个茫然的女人。
是周祺。
考生已经不戴面具了,她哭得发红的脸便格外清晰。
秦究愣了一下,手上的力道下意识松了。
意料之外,公爵居然没有趁机挣脱。
他低头一看,就见公爵正侧着脸,怔怔地看着门口,目光有一瞬间的失神。
下一秒,他又慌乱转回来,用手挡着脸声音嘶哑:“别看我,别看……让她出去,出去!”
尽管声音很低,在静谧的卧室内依然显得异常清晰。
许久后,周祺带着鼻音的声音轻声说:“姜原?你……你还能说话?你还活着?!”
她径直冲进来,连滚带爬,狼狈地跌在公爵面前。
公爵用手肘挡着脸,脖颈又神经质地抽动两下。
他的嘴角扭曲片刻,终于说:“祺祺……别看了……”
周祺坐在他面前,使劲去扒他的手,却发现对方的手指跟记忆中的不同……
整个手都不同。
她急忙撸起对方的袖子,又拉开领口,看见一道针脚似的红痕,整个人瘫软在地。
过了好久,她突然搂着公爵的脖子,嚎啕大哭起来。
“我梦见你了,我一整个晚上都在做噩梦,好多人拿着刀……都砍在你身上,你不让我看。你非要推我,怎么都不让我看。不管我哭还是骂,你都不吭声……”
……
哭声填充满整个卧室。
这种情况下,没人说得出“那你劝劝他,让他心甘情愿被杀”这种话。
更何况,秦究对这话始终抱有疑虑。
公爵突然怪异地扭曲两下,搂着周祺的手指突然挪向她的脖子,猛地掐住。
周祺瞪大眼睛,眼泪还没来得及收,茫然地看着他。
秦究一把攥住公爵的手腕。
“真是令人感动的情谊,这么久了,居然还能……”公爵讥嘲的话还没说完,又在扭曲中换了一副哀伤的神情,手指也卸了劲。
他这次没有犹豫,一把推开周祺说:“祺祺,听话……别离我这么近,我……我应该……坚持不了多久了,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周祺惊慌失措,赵嘉彤和杨舒过来拉住她。
公爵突然抓住秦究:“帮我……帮我好吗,我不想再这样了。”
“你……”秦究皱着眉,又看了周祺一眼。
公爵眼睛通红,似乎在努力克制自己不去看周祺的脸:“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杀光你们的……我不想……不想某一天突然回神,看到手里捧着谁的头……捧着……祺祺的头……我很怕啊,我太害怕了。”
“巫医说,只有公爵心甘情愿被杀诅咒才能解,一切因为公爵被害的人都能解脱。”秦究低声说,“但是……”
“假的。”姜原挣扎了两下,努力说:“我是他,我知道他……假的。他查过,我知道。这样做的结果,就是他自愿把积攒……积攒这么久的永生的命奉献给巫医。”
他咬紧牙关,几乎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真正的宿主……是巫医啊!只有公爵能杀巫医,但巫医死了,公爵也活不了……”
要让公爵不顾死活对巫医动手,还要让巫医心甘情愿被杀……
这就是一个死圈,所以才僵持了这么久。
姜原似乎要趁着清醒,赶紧把话说完。
他喘着气,一边跟真正的公爵较劲一边说:“……我只知道,巫医的生命力在于公爵,公爵活着,巫医就很健康,公爵死了,只要不是献祭而死,巫医就会很衰弱。只是……只是公爵不可能这么做。”
这似乎又是一个死圈。
但姜原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他很难再说出完整的话,抽动扭曲的状态越来越密集。
他眼角潮湿,头也不转地蹦出最后几个字:“走……带她走……求你们……”
周祺哭得太凶,力气几乎耗尽。
赵嘉彤和杨舒一咬牙,把她抱了出去。
高齐没动,秦究重新钳住公爵,从帷幔上拽了绳子将他捆好。他抬头对高齐说:“帮个忙。”
“你要干嘛?”高齐有点担心他。
“放心,我有数。”秦究说:“信我么?”
高齐不吭声。
“耗在这里浪费时间,你不是这么不干脆的人吧?”
高齐梗着脖子,半天憋出一句:“你说。”
“去厨房,去找人,准备木柴和油,有多少要多少。”
“干什么?”
“烧城堡。”
高齐愣住:“什么时候?现在?”
秦究说:“等我信号。”
高齐瞪着他,片刻后咬着牙说:“你说的,你得好好地站着,给我信号!”
秦究说:“行,我听进去了。其他东西交给你了。”
他想到了一个办法,有一点冒险,也有一点疯。
如果游惑知道……
他将公爵安置在扶手椅里,沿着椅子开始摆放蜡烛。
如果游惑知道……
会觉得刺激又痛快呢?还是会给他一拳?
如果是以前,他笃定是前者,现在……他却突然不确定了。
说不清楚是出自哪种心理。
只是在想起游惑的瞬间,他笑了一下。
不管怎么说,还是先别让他知道了吧。
秦究想。
他给蜡烛点上火,看着扶手椅里拼拼凑凑的人,伸手捏住了口袋里某张被遗忘很久的卡片。
他朝窗外某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一脚迈进了蜡烛圈。
......
游惑从神父那里多问了一些话, 又翻了残破的巫术书,拼拼凑凑理出一个八·九不离十的真相。
他想了想,又返回地牢把巫医拎上了。
想要让亡灵解脱, 两个人必须死。
公爵和巫医。
神父说, 一切消融的瞬间,大火焚烧城堡,也许……只是也许, 那些因为这些邪术而死去的人,可以回来。
巫医和公爵自始未生,他们也自始未死。
这值得试一试。
而且他也有了个一个主意, 但需要借公爵的手, 希望那个变态可以识趣一点。
他从镇上解了一辆马车,拖着巫医回到古堡。
古堡里一片混乱,长廊上满是考生。
游惑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但并没有停下脚步。比起其他, 他手里的事更急一些。
他拖着巫医来到公爵门边, 推开一条缝。
昏黄的烛火从里头透出来, 游惑一手拎着人,一手握着刀, 垂眸看着落在脚尖的光亮, 心头突然一跳。
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怔怔地望过去, 就见公爵窝坐在扶手椅中,面容狰狞,似乎正在经历某种灵肉分离的晕眩和痛楚, 整个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好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揪在他胸前,将他整个人往上拎。
他的外套纽扣被崩开,露出里面的衬衫,几道血线显露出来。就好像那些细密的针脚正在……一点点地裂开。
头颅、胸膛、四肢都以及其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下一秒,那些肢体终于挣脱束缚,彻底分了家……
又一具拼凑的躯体到了被抛弃的时候,它们的主人找到了新的替代者。
新公爵背对着卧室门,从扶手椅前直起身,他的手上一秒还覆在公爵头顶,现在已经收了回来。
高大的背影被烛光勾勒出轮廓,那人动了动手指,像是在体验某种新奇的感受。
手指活动间,能听见卡拉卡拉的骨骼轻响。
那一瞬间,游惑感觉心脏血液被抽空了,倒流着朝手脚奔涌,以至于心跳得奇快。
烛火明明是暖光,却刺得他闭了一下眼。
等到再睁开,那位新公爵正转头看过来……
是秦究。
目光对上的瞬间,游惑突然感觉不到手里握着的刀了。
直到对方露出一丝明显的心虚和愕然,他才慢慢感觉到指关节的酸痛……
那只勉强还剩点好肉的手,在不知不觉间攥得死紧。
他脸侧牙关动了一下,紧咬片刻,试着叫了一声:“秦究?”
嗓音沙哑,不知是因为诅咒带来的病痛,还是因为紧张。
直到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居然会紧张。
甚至……有点慌。
对方静了片刻,不知是太过意外还是怎么。
又几秒后,他用同样沙哑的声音说:“我在。”
全身血液又回到了心脏。
这就显得游惑脸色白得像寒霜,他闭着眼睛重重呼吸了两下,抡着刀就过去了。
秦究象征性地让了两下,除此以外几乎完全不还手,三两下就被抡倒在地上。
游惑跪压在他身上,刀尖对着秦究颈侧,距离只有不到两公分。
“你发的哪门子疯?!”
秦究对威胁着他的刀尖毫不在意,他手肘撑着地,上半身微抬,安抚似的说:“没有发疯,放心,别生气。我有底牌才会这样。”
他的嗓音又低又沉,在卧室里回响,像夜色下微哑的大提琴音。
他夹起一张卡牌,对游惑说:“记得么?我抽到过这个,可以在考场内学会任何一种技能。”
听了姜原的话,他突然意识到有一种让公爵最接近死亡的办法。
公爵占用别人的身体,是因为他借助巫术得以永生。而被他借用的人不行,所以对方死了,他雀占鸠,顺理成章顶下躯壳。
但如果公爵企图占用的人根本不会死呢?
那公爵就无法掌控这个躯体。
所以他在那一刻,借用“临时抱佛脚”这张牌,学会了公爵的“永生”。
游惑呼吸依然很重,脸色依然很冷,看起来一点儿也没消气。
他拎着秦究的衣领,一字一顿地说:“牌上写着有一定概率,你哪来的自信自己一定能中这个概率?”
秦究张了张口。
他想说不要小看他的意志力,姜原能撑这么久,他也不至于太差。
他还想说,麻烦的事从来不会有100%的把握,总得冒点险才行,你应该最了解不过。
以他一贯的性格,说出这样的话太正常了。
但他看着游惑紧抿的嘴唇,绷着的肩背,突然对那种怒气感同身受起来。
他突然用拇指抹了一下游惑下唇边角。
因为诅咒,也因为他皮肤极白,颈侧的筋脉变得清晰可见,青色的末梢顺着下巴爬上来,隐在嘴角。
秦究最终说了一句:“我保证,以后不会再这么冒险。”
游惑垂着眸,在他抹第二下的时候,偏头让了一下说:“留着这话骗鬼去。”
突然,不远处传来了焦躁的抓挠声。
两人抬头一看,就见公爵分裂的肢体正疯狂地想要出去,似乎要去找其他部位汇合。
大门很快被它们挠出一条缝,铺天盖地的尖啸声瞬间涌进来。
比任何一次黑影作祟都厉害。
这次不只是墙壁,整个古堡都被撼动了。
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高齐和赵嘉彤杀着一条血路给众人开道,从三楼一路护送下去。
所有曾经惨死在古堡的亡灵都出来了,残肢、灵体……带着仇恨肆意攻击着所有人。
“怎么突然疯起来了?!”赵嘉彤一脚蹬下去一个。
高齐说:“公爵快要死了吧!!!001说他有办法!!!”
“什么?他说有办法你就信?!他哪回不出格?”赵嘉彤简直是用吼的。
高齐说:“他哪回出格是别人能管住的?!而且我有什么立场管啊???”
赵嘉彤想了想,闭嘴了。
高齐说:“信他吧,我觉得他本质其实挺靠得住的!咱俩把其他准备好了,少让他分心吧!”
赵嘉彤又说:“行!”
他们曾经都是部队出身,知道分工,知道相互信任。
“对了,a呢?!”赵嘉彤又想起来,“禁闭室呆几个小时了?怎么还没回来?”
高齐懵了一瞬,突然操了一声抹了把脸说:“我有点不好的预感。”
“啊?”
“那俩出格一向是一起的。”
这次分开了,事出反常必有妖。
万一一个比一个出得大呢?
没过片刻,古堡大门被擂开,一群血人也冲了进来。
就连教堂那些也来凑热闹了。
那些亡灵有一部分嗅到了公爵和巫医的味道,像循着肉而去的猛兽,直冲西塔楼。
卧室大门被轰然撞开,大批亡灵残肢涌了进来,直冲两人而来。
游惑收起刀,起身拉了秦究一把。
“消气了?”秦究扫开一只亡灵,问道。
做梦吧。
游惑一声不吭连斩三只。
秦究还想再说什么,突然感觉身体倏然发凉。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某个灵魂正一点点抽离、消失。
他一把抓住游惑,却是骨骼碰到骨骼。
两人均是一愣,仿佛都能透过手套和袖口,看到下面狼藉的骨肉。
“别看了,你要说什么?”游惑催促。
身边亡灵不断,闪避间秦究说:“公爵快死了,我能感觉到他快不行了。”
游惑皱起眉。
“如果真死了,那就没人能杀巫医了。”秦究说,“我得抓紧,不然就真的白冒险了。”
这话提醒了游惑。
他脸色有一瞬间的古怪,就好像也有点心虚似的。
这样一来,刚刚冷冰冰的怒容就撑不下去了。
游惑眯着眼,把冲过来的残肢甩出去,说:“来之前,我也有个打算……”
秦究愣了一下,转眼就看到门边被亡灵包围的巫医。
他立刻皱起眉:“不行!”
游惑:“谁先发疯的?有什么立场说不行?”
秦究噎住。
以游惑的性格,他要做什么都是做了再说,不用给谁一个交代。但他看着秦究,最终还是掏出一张羊皮纸抖开:“诅咒到了一定程度,就算是亡灵了。”
既然已经死了,还怕再来一刀?
“不行。”秦究依然斩钉截铁,他盯着游惑认真地说:“亡灵也不行。”
游惑回视着他,片刻之后,终于皱着眉点了点头:“随你吧。”
亡灵嗅到了公爵一点余味,疯了一般围住秦究,游惑第一次没有立刻帮忙,而是去门边把巫医拖行过来。
尖啸声吵得人耳膜发疼。
秦究匀开余光,看了一眼巫医。
对方现在模样确实虚弱,蜷缩着轻轻发抖,像个病重的人。
秦究伸脚一踢,将巫医踢进蜡烛圈内。
他其实已经想好了,既然拿到了永生的技能,能换一次就能换两次。
最冒险的事就在于此,他想跟巫医做个交换——
在公爵灵魂还没彻底离体,而巫医的灵魂又灌注进来的瞬间,自己给自己一刀。
这是最省事的办法。
虽然灵魂被挤压的感觉很难受,说是濒死也不为过,但只是一瞬而已。
他已经有经验了。
其实他清楚,游惑所说的方法真的可行,除了瞬间的疼痛和死亡逼近感,不会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不可逆转的伤害。
但他依然不想答应。
巫医进了蜡烛圈,烛火瞬间升高,像是感受到了那个灵魂,疯狂抖动着。
而那些亡灵也像感同身受一样,攻击得更密集了。
秦究的视野出现了几秒的盲区。
他隐约听见低低的说话声,像是某种巫术仪式中的询问。
沙哑的声音听得他心里一冷。
他扫开亡灵的瞬间,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接着体温微低的身体倏然靠近,领口有些潮湿,带着仲夏夜雷雨的气息。
“大考官,外面下雨了吗?”
他脑中倏然闪过这样一句话。
一个冷硬的东西塞进秦究手里,是刀柄。
紧接着,刀的另一头刺到了什么东西。
游惑沙哑的声音响在他耳侧,说:“别想疯第二次。”
***
高齐很久没见过这么大的火了。
上一次见好像还是很多很多年前,在部队的时候,救灾或是什么……记不清了。
自从进了系统,很多事他都记不清了。
大火包围着整个城堡,烧得整个天空都变红了。
赵嘉彤担心地看着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灰说:“你怎么样?手怎么还在抖?”
天知道,他从古堡出来的时候心里有多慌。
他按照分工铺好柴浇好油,冲击公爵卧室要信号,却看见a胸口插着一把刀,秦究架着他的手肘抱着他。
那一秒,高齐的心脏差点儿停跳!
好在姜原说的那些及时应验。
巫医心甘情愿让公爵刺了自己一刀,所有巫术一点点开始回溯。
他眼睁睁看着秦究和游惑身上的血迹逐渐缩小,破皮烂肉慢慢弥合,脸侧的青筋一点点褪去。
游惑皱了皱眉,在秦究肩膀上重新睁开眼。
所有考生陆陆续续撤离城堡,让到了外围,大火在几分钟内烧得冲天。
广场前的荒草地上,蜷缩着的血团依稀有了人的模样。他们慢慢撑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和身体,茫然许久,又抬起头。
光照透黑云,被拉成一道道斜直的线,投落下来。
那些不人不鬼的亡灵在逼仄的教堂里蜷缩久了,都快忘记天光是什么样了。
而这一次,他们不用躲藏,可以笔直地站在光的下面,久违地……拥抱它。
又过了很久,火光里突然钻出来几个人,跳着扑打着身上的烟。
眼尖的人惊叫一声,喊道:“张鹏翼???”
更多的人站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看过去。
……
几乎所有考生都围聚过去的时候,有两个人远远呆在人群之外。
荒草尽头有一排高高的铁栅栏,像庄园古典的门。栅栏之后是一片浓重的雾气,穿过雾气,可以看到卡尔顿山顶的监考小屋。
但游惑并没有穿过去,他只是靠着铁栅栏远远看着古堡下亢奋的人们。
灵魂抽身之后,人会觉得疲惫困倦。
他不喜欢吵闹,这种时候更不想听惊呼和尖叫。
他不太想动,况且身边还有一个人在释放低气压。
秦究从古堡出来就一直绷着脸。
就像濒临爆发边缘,又被强行收拢回去,闷闷地压着。
事实上游惑也一样。
他记得秦究的冒险,秦究记得他的,半斤八两,谁都憋着一口气,却找不到任何宣泄的途径。
游惑有点说不上来的烦躁。
心跳得依然很快,像冒险的后遗症。而困倦和疲惫又一阵一阵地往头顶涌,但大脑又极度清醒。
他身上的绸质衬衫和马裤长靴没来得及换,残留的血迹还散发着一丝铁锈味。
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在硌人,游惑反应了一下,摸出来一看。
居然是高齐最初塞给他的烟和打火机。
他平时不抽烟,但这个瞬间,却突然想要提提神。
秦究突然说:“借我一根。”
游惑递了一根给他,又拨动打火机,自顾自点上了。
薄薄的烟迷蒙一片,几乎和身后的雾气相连,微微有一点辣。
游惑在烟雾中闭了一下眼睛,并没有吸进去。
本打算摘了看烟慢慢烧,身边的人突然靠了过来。
秦究伸手笼了一下烟雾,狭长的眼睛在雾气中眯了一下。
他唇间含着烟,低头抵上游惑的那支。
红色的火星明灭。
面前的影子覆过来又撤开,秦究站直了身体。
片刻之后,他摘了烟,低头重新靠过去。
游惑背抵着铁质的栅栏,雾气穿过缝隙,带着暧昧的潮湿气。
之前的担心和怒气、心口间说不出的憋闷和烦躁,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诅咒的效力在消散,秦究手腕的最后一块皮肉完全愈合。
安静多日的红色警告灯在此时疯狂闪烁,滴滴的提示穿插着呼吸声,响个不停。
遥远的前方,是人群和大火。
后方隔着雾的山上是监考小屋。
他们在警告声中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