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什么的不干了》Contrails

16、第十五章 故人 他鬓发湿润

　　少年的记忆始于一片火光烛天的燎原灾变。

　　比枫林更为刺眼的熊熊烈火灼烧着山林，草木灰尘的气息浓烈扑鼻。

　　浓烟熏得双目胀痛无比，昏暗灼热的视线里影影绰绰有人影自远方而来。

　　少年张着嘶哑的喉咙，体力不支陷入昏睡。

　　再次醒来周边皆是陌生景象，误入池沼的幼兽左支右绌不得出路，困守囚笼。

　　他被戴上沉重的镣铐，为人欺辱为人支配，被割开一道道伤口，被喂下痛不欲生的丹药，日复一日，像是陷进一场永无边际的噩梦。

　　那天，一只温暖苍白的手轻柔地塔上少年颤抖的手背。

　　青年面色惨白，却有一双极亮的眼眸，柔声安慰他：“别怕。”

　　少年却触摸到他蔓延手臂的纵横交错的伤疤。

　　青年时常讲述过往旧事，讲到春日山林复苏，讲到夏日枝头鸟雀和鸣，讲到秋日果实落满大地，讲到寒冬里聒噪但心软的母亲，他讲到年少叛逆的冒险，讲到曾有久别经年的挚友。

　　而少年无法理解，他的记忆始于无边痛苦与黑暗，再无其他颜色。

　　“会有一天，我们将重获自由，你也会见证那不曾相见的色彩。”

　　青年留下这句话语，消失在血气弥漫的牢笼中，被桎梏于愈加深邃阴寒的深渊之下。

　　比起生于黑暗的自己，曾触碰过光辉的他是否更为痛心煎熬。

　　在往后孤独的时光里，少年时常兀自冥思。

　　刺骨的秋雨濡湿了少年的鬓发，晕开一片泥泞的痕迹。

　　他虚弱地躲藏在黑暗里，一如多年来躲藏在夜色里独自舔舐伤口。

　　少年无力的指尖向前伸展开去，似要捉住一团虚无缥缈的雾气。

　　在逐渐暗淡的视野中，一双制作精良的长靴缓缓沿着青石板踏步而来。

　　正如那日烈火红莲中的鬼蜮。

　　又要回到那个地方了吗？

　　阿兄，你现又在何处？

　　突如其来的破门使林子濛吓了一跳。

　　“你怎么这么快便回来了？”待走近了，林子濛才真正大吃一惊，却见唐景昳浑身浸透了雨水，水藻般的乌发狼狈得贴着侧脸，使少年白皙潮湿的面容显出几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凶戾。

　　最惹人注目的却并非唐景昳本身，而是趴在他肩头的不省人事的身体。

　　那人头颅低垂不知死活，衣袍涂满泥淖，甚至辨不出原本颜色。

　　雨水、泥水同血水汇作河流，沿着他的躯体向下流淌，不过几息，便泞了一滩混浊。

　　“师弟，你才出去这一会儿，怎么捡了个人回来？”明石凑过身打量一番，难得皱起眉头，“不会是你杀的吧？”

　　“没死。”唐景昳毫不留情地把背上昏迷的少年扔给明石，补充道，“快了。”

　　明石猝不及防接住湿漉漉的伤患，见后者腹部贯穿着一道狰狞的刀口，难为道：“呃，虽然药毒不分家，而大南巫以毒称霸天下，吾辈也偶尔会炼制一些绝无仅有的丹药。但，术业有专攻，外伤之流……”

　　“我来”，方才抱臂旁观的苏朝闻声走近，搭上伤者脉搏，又翻开他破损的衣褶，询问，“有药吗？”

　　“我房里有！”林子濛闻言连忙起身。

　　昏迷的少年眉头紧皱，神情痛苦，坠入一场难逃的噩梦。

　　“景昳师兄，那人是谁？看衣服是平山阁的弟子吧。”

　　“不知道，捡的。”唐景昳扒着窗边围阑，漫不经心回道。

　　苏朝还在隔壁房内为那人治疗。

　　唐景昳认出那正是前日于赏花会楼阁里遇到的男子。或许此人正是解开平山阁谜底的关键。

　　“对了，”林子濛忽然想起什么，“我整理药箱时看到了你带来的丹药，那个是什么？”

　　“什么丹药？”唐景昳却是一头雾水。

　　“之前整顿行李时从你衣袖里掉出来，我便收进了药箱。”林子濛隔空比划几下，“约莫这么长的一支青釉瓷瓶。”

　　一道骤然掣电击中少年的脑海，唐景昳谦仄羞愧地捂住半边脸，缓缓蹲下身，试图消解心底的尴尬。

　　那是木岑长老托他给叶渺送的药！

　　当时事情纷杂，他没来得及细问便将此草草收进衣袖，没想到尔后竟忘了一干二净。

　　那是木岑长老提过的安神药物？日近一旬，叶渺也无甚怪异，是有备用药品？

　　唐景昳心底涌上一阵畏惧和懊恼，不愿也不敢深思。

　　此时门响打断了少年的思绪。

　　苏朝屈指在房门轻叩两声：“他醒了。”

　　平山阁宅邸内，谢清和与叶渺二人沿着曲径回廊绕行许久也不见多少人影。

　　“此处有人把守。”谢清和隐匿于一树垂柳下，注视着不远处垂花门外巡逻的弟子，这里正通往宅邸的内院，“不知能否进入。”

　　叶渺却恍惚眺望着斜对角墙外绿竹掩映的一角脊顶，深思邈远，那里是前日遇见铺设了结界的小阁。

　　“有什么问题吗？”

　　叶渺垂眸轻摇头：“只是隐约察觉那边有术法的痕迹。”

　　谢清和闻言微微阖起双眼，只露一线深褐的瞳仁，他思忖道：“只是不知能否去到内院。况且贸然进入怕是打草惊蛇。”

　　叶渺当机立断：“翻墙进去。”

　　谢清和疑惑看他。

　　叶渺寻了个守卫看不到的死角，抬头目测了围墙的高度，便轻盈一跃，跳上墙头，俯身去看谢清和。

　　他鬓发湿润如雾，于微风细雨下轻轻浮动，现出几分平日不见的张扬。

　　谢清和以为那只是偶然的幻觉，但叶渺的恣意张扬紧接着淋漓尽致显露十分。

　　他侧身立于一簇青竹下，随手收起油纸伞，在半空画了道圆弧，周边的声响渐渐远去，近处的雨水凝作清晰可见的水滴，沿着那道痕迹逆向游走开去。

　　一挥衣袖，水珠又纷纷坠落下去，连同坠落的是小阁外飘散的术法灵力。

　　只一瞬息，叶渺便悄无声息打破了平山阁设置的结界。

　　雨声愈渐明晰，似洗涤的陈露，在朦胧的视线中，那座木制小阁被冲刷去了踪迹，一座厚重古朴的地下石门从雨幕下显现而出。

　　地下十分宽阔整洁，四通八达，能看出时常有人洒扫，但依旧散发出一股腥臭难掩的气味，似是腐烂破败的肉糜。

　　正对房间有多扇石门，分别做了不同的标记。

　　叶渺二人推开其中一扇，还未进门，却被其内的景象触目惊心。

　　正对门是条狭窄的过道，两边分隔开数间小室，关押了四五只小型凶兽，他们其中有些已是奄奄一息，断肢残疾不在少数，见叶渺二人，门后两匹原本舔舐伤口的凶兽呲牙咧嘴发出一声威胁的低吼，另有些躲进房间的阴影下殷殷哀嚎。

　　“平山阁究竟在做什么？”谢清和强忍着怒意，关上石门不愿多看。

　　“恐怕其他几间也是如此。”

　　叶渺侧首看向另一边的过道，察觉到几声琐碎的脚步：“有人在这里。”

　　谢清和一眼认出为首的黄衣男子，眸中流露出失望而愤慨的神色，待他们走远了，谢清和才解释道：“他是平山阁的宗主苏牧。”

　　二人悄声跟上平山阁一众，苏牧一行走得急切竟也未发觉他们。

　　此地仿佛巨型的迷宫，七绕八绕寻常人初入必定摸不清方向，待一柱香后，他们才抵达目的地。

　　苏牧独身进去一扇石门，却又迅速出来，和身后的弟子说着什么，一行人便从另一道出口离去了。

　　“这里面有对平山阁极为重要的东西。”

　　二人踏入门内，明白了苏牧为何只待片刻便匆匆离去。

　　这是间水牢，入目是一片阴湿死寂的沼泽，弥漫阴冷刺骨的死亡之气，冷气从脚底板望上窜，只觉血液都凝成冰块，一刻都不愿停留。

　　弥散的浓稠冷雾遮蔽了水牢的景象，只听沼泽中央传来锁链啷当的轻微声响。

　　“又……来了吗？”

　　嘶哑干涩的男声破开浓雾，乍然响起，恍若阴寒地府里索命的鬼差。

　　谢清和原以为这里应是关押了凶兽，未曾想却听到了活生生的人声，不由自心底升起一阵毛骨悚然的寒意。

　　“这次要做什么？”那人咳呛几声，言语如雾气弥漫的池沼阴森古怪，“抽血、拔毛、还是试药？呵呵。”

　　叶渺与谢清和无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眸中读出难以置信的震慑。

　　“这位，道友……”谢清和正欲开口询问对方身份，便听叶渺惊呼道“小心”。

　　一阵冰封呼啸的旋风裹挟周边凝滞的寒气直冲二人面门。

　　水雾腐朽，碎冰四溅。

　　只听“铮”的冷铁撞击，一截玄黑色的锁链斩落谢清和靴下。

　　叶渺挥刀甩落剑身凝结的碎霜，露出一柄通透泛蓝的莹白剑刃。

　　“哈哈哈哈哈。”

　　近乎癫狂的嘶哑笑音响彻昏暗冰冷的水牢。

　　肆虐的狂风卷袭过水面，激起两道黑色巨浪，有什么从池沼中心笔直迅捷地冲向二人。

　　谢清和还未反应过来，一股突如其来的巨力便将他狠狠甩上阴冷的墙壁。

　　一只近乎没有温度的利爪抵住谢清和喉口命门。

　　青年这才借助微弱的光线看清对方。

　　他很难断定这是人类还是凶兽，那人的面庞布满了狰狞的伤疤，露出一对金红色瞳孔，破旧衣衫遮不住的脖颈之下覆盖着鸟雀般的翎羽。

　　那人眯起金红色的眼眸，垂眼狞视打量手下青年挣扎的面庞。

　　“兰……”谢清和慌乱地去寻求叶渺的身影。

　　雪白剑光袭来，映衬得那人的面容更是阴惨可怖，他不得不松了手躲闪剑意，目光带着几分探求看向出剑之人。

　　谢清和的目光也投向叶渺，后者的身影隐在水雾下，透露出几分异样的违和。

　　叶渺独身立于池沼岸边，垂首不语，亦看不清脸上神色。

　　衣袍并非合身，他半个手掌收束于绯红色的衣袖下，余下玉石般的五指握住流霜剑刃，此时竟在微微颤抖。

　　叶渺抬眸凝望着那人明亮的瞳孔，双唇轻颤，缓缓喊出一个名字：“安阙……”

　　“那么大一个伤口，他竟然这就醒了？”唐景昳跟随苏朝进了治伤的房间，心下诧异，明明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人竟然这么快就恢复了意识。

　　坐在床边的明石回眸看来，叹息道：“是个哑巴。”

　　那个少年仍穿着破旧的赭黄色道袍，腰间缠了绷带，正双目睖睁半躺床头，一脸敌意与抗拒。

　　“昨日是你在赏花大会放出凶兽的吗？”唐景昳不欲多费口舌，单刀直入问出了自己的猜测。

　　少年闻言恶狠狠地盯住他，并不回答。

　　林子濛试图缓和气氛：“不知道友该如何称呼？是平山阁的修士吗？”

　　毫无回应。

　　明石冷眼注视少年微微泛金的瞳孔：“你，是凶兽化人，对吗？”

　　少年这才施舍眼神，冷淡地看着明石，说出了第一句话：“所以你要把我交给平山阁吗？”

　　“等一下？”唐景昳打断他们的对话，完全不敢相信明石方才揭露的事实，“他是凶兽？！”

　　“可他明明就是一个普通人的模样。”林子濛睁大眼睛细细打量着床上的少年，看不出任何与常人有异的地方。

　　“真是残酷的世界啊。”明石装模作样叹了口气，朝床头少年探出右手，“少年，和我们一起揭穿平山阁的罪恶吧。”

　　回应他的是一声细微却清晰的肚子轻响。

　　少年烦躁又窘迫地移开眼神。

　　“呃，先去用饭？”林子濛试图缓解一时冷寂的尴尬，“平常的饭菜可以吗？”

　　面对桌案上的菜肴，少年原先还有疑虑，笨拙地拾起筷子试探了一口后，眼光一亮，风卷残云地扫荡了面前的饭菜羹汤，恨不得把盘子都吞下肚子。

　　怎么一副从来没吃过饭的样子。

　　唐景昳支起脑袋看他。

　　饭前苏朝又换了一次药，唐景昳瞥了一眼，原本狰狞的伤疤已经愈合了七七八八，留下一道血红色的印痕。不知到底是苏朝医术高超还是少年体质确实有异。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啪”地放下碗，显然放松了警惕，缓和神色回道：“安狸，是阿兄为我取的。”

　　“所以你真的、呃、不是人？”

　　安狸平静地环视一圈围坐的众人，瞳孔在阴雨日光下蒙着一层浅金色光芒。他给出了肯定的答复，缓缓地在簌簌雨声中诉说在平山阁中暗淡无光的经历。

　　如果是昨天，他们或许还认为凶兽只是未通人性、作恶多端的怪物；但今日，当一个与常人毫无差异却自称凶兽的少年站在他们面前，讲述名门宗派对其惨无人道的罪行时，他们却说不准到底谁更像人、谁更像兽。

　　“平山阁隐瞒如此多年都在做这种事情？”唐景昳只觉气愤和荒诞，所谓宗门，其下深渊远比自己想像里更为恐怖。

　　“所以，平山阁囚困了大量凶兽，定期取血割肉，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明石抚摸着手腕的银镯，“不会是平山阁主与凶兽有不共戴天之恨，想让每一只凶兽都遭受折磨。”

　　安狸摇头：“我不知道。大多数同类不解人意。能够化人的，我见过的只有阿兄。”

　　唐景昳想到叶渺与谢清和还在平山阁的宅院中，烦躁地蹙起长眉。

　　平山阁虽然进来声势不小，说到底是依附于观月居的旁支。他们暗地里进行的勾当，真的能隐瞒过观月居吗？抑或是，最后的主使，另有其人？

　　他的目光落在桌尾的苏朝身上，青年一言不发抱着一柄长刀，无情绪的面孔更是冷峻。

　　“阿兄曾告诉我平山阁看守有漏洞，告诉了我出去的办法。我好不容易找到时机打晕了看守的人，但还是被他们重伤。我放出赤虎才逃了出来。”

　　“我的阿兄还在平山阁中，”少年的手指紧紧攥住衣袖，双眸闪烁，“是他救了我，所以我必须去救他。”

　　“你知道他被关在哪里吗？”

　　“我不知道。很久之前他就被带走了。但阿兄对平山阁很重要。”安狸笃定道，“他一定还在平山阁的某处。”

　　“他的名字是安阙，是上古九天玄鸟的后裔。”

　　“啪嗒”，唐景昳听到身旁传来细小的声音，紧接着一个银制的雕花小铃从手边滚来，他正欲侧目看去，却见白发少年猛然一拍桌子，惊座而起。

　　明石的脸上全然没有往日吊儿郎当的余裕，神情近乎骇然，碧绿色的眼眸直盯盯看向安狸，他难以置信地反问道：“你说他叫什么？”

　　安狸似也被他吓到了，缓缓吐出二字：“......安阙。”

　　“师弟，”明石并未转头，声色却格外凌厉，“立刻动身，去平山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