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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套 青云骢嘶鸣 ...

  •   青云骢嘶鸣了几声,见主人一动不动,打了个颤扭身飞驰,狄青望着他哥哥,直到马蹄子扬起的尘土将那背影淹没,转而对白玉堂道“白贤弟,我们也走吧。”携了他沿着狄素走过的道向东而去,初时两人并肩而行,不料白玉堂越走越快,足不点地,两边的树木景色像风一般呼啸退去,狄青开始还能勉力跟上,三刻后却是满头大汗,身子落了一丈远,但见白玉堂衣袂飘飘,神色自如,好似闲庭信步一般,心里好生羡慕,暗念“狄青啊狄青,你要是轻言放弃,白贤弟嘴上不说,心里可瞧不起你。”于是强提一口丹田气,发足狂奔,靠着一股蛮力竟也追了上去,白玉堂斜眼一瞧,见他只差两步追了上来,忽的一停挥掌向他胸口打来,狄青眼瞅着撵上了白玉堂,本略有得意之色,这一掌实在是来得太出乎意料,当下避之不及向后一仰,接着小腹一收,身子在半空中一弹向前飞了出去,甫一站好,白玉堂的下一招又逼到了眼前。两人刷刷几下,电光火石间各拆了十几招,白玉堂以剑驰名天下,然这一套掌法使得是潇洒飘逸又辛辣无比,狄青全力招架也渐露败象,心道“白贤弟每一招都留有回意,显是和我想比试一下,我这三脚猫的功夫拿出来岂不是丢人?”眼看白玉堂又是一掌看似漫不经心的扫来,掌风中夹杂着凌厉深厚的内功,仿佛将空气也劈成两半,狄青慌忙反手一推欲隔开,孰料白玉堂左手划出一个半圆,闪电般直取狄青的颈部,狄青一惊,身子不由自主的一缩,这招打在肩头,也顾不上吃痛,左脚飞向白玉堂下腹,趁白玉堂侧身的功夫,高呼一声“慢!”跳到一丈外,诧异道“白贤弟,你怎么会这招凤舞九天?”
      白玉堂瞅了他好一会功夫也不说话,只瞧得他更是摸不着头脑,忽的见白玉堂放声大笑,嘴里不停地念道“臭猫儿,哈哈哈,烂猫儿,哈哈哈-----”狄青心道“白贤弟什么都好,只这性子真是让人琢磨不透,真真的像个痴人!”白玉堂笑够了,冲狄青一抱拳道“原来狄兄真是九华真人的门下,玉堂原本只是猜测,斗胆出手只为求证,狄兄莫怪!”原来白玉堂昨夜见狄青使得刀法刚猛中透着轻灵,俨然是从剑招中演化而来,回想起来与九华真人岳玲珑的“冰心剑法”十分相似,只是岳玲珑性格乖张,行事与常人不同,禁止门下对外报出是他的弟子,白玉堂知道若一开口相问,定会令狄青为难,所以干脆使了一招九华真人的绝技凤舞九天,虽只求形似,但狄青识得此招,又这样询问,那自是岳玲珑的弟子无疑了。狄青大窘,结结巴巴的说道“白贤弟真是狡猾,日后要是家师知道了,少不得骂我是笨蛋,”白玉堂哼了一声,道“这你放心,凤舞九天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招数,我看了几次,也能学个七八分,那岳老太太凭什么怪你?”狄青见他对九华真人出言并不恭谨,心想“白贤弟桀骜不驯,殊不知这凤舞九天在师傅的手里使来又与你是大大的不同了,不然我刚才岂能避开?”又听白玉堂问道“九华真人轻功盖世,门下弟子个个是轻功高手。狄兄怎的--------”狄青不好意思挠挠头发,窘道“我十六岁那年因缘巧合才投入九华真人门下,八年总共才见她老人家三面,连九华山也没去过,所以,所以这轻功的要领,还没来得及讨教。白贤弟既会使本门的功夫,可见与家师的交情匪浅,不知她老人家近来安好?还在云游四海吗”白玉堂微微一笑“我可没见过你师傅,和你师哥倒是打了不少交道,这招凤舞九天还是照葫芦画瓢学得他,我现在和你称兄道弟,日后他要知道了,不知会有多气恼呢,哈哈哈————”说着竟乐得前仰后合,十分得意。狄青听得一头雾水,迷茫道“师哥?哪个师哥?我结交了你这样的兄弟,他只会高兴,又怎么会生气?”白玉堂定住身子,面露惊奇之色,道“咦,你还真真不知道么?九华真人最得意的弟子,就是御前四品带刀侍卫,皇上亲封的御猫展昭展雄飞啊,他入门比你早,你不叫他一声师哥叫什么,我俩相斗多年势如水火,他可万万想不到我会用他的招数!那猫儿的脸,啧啧,想也想的到会有多黑,哈——”
      狄青听了只觉两耳嗡嗡作响,嘴巴微张,愣在原地半晌也发不出个动静,白玉堂见他这样,不禁揶揄道’“怎么,你师哥的名头太响,大大出你意料么?嗯,既然狄兄与堂堂的御猫展大人是同门师兄弟,又何必再跟我去陷空岛?只要那猫儿帮忙,不但所犯案底统统销掉,混个一官半职也不成问题,”狄青面色一红,忙断道“白贤弟所言差矣!狄青岂是贪恋荣华富贵的小人?何况我与他一面也没见过,他做他的官儿,我走我的路,有什么不行?我只是,只是从不知道有这样厉害的一位师哥,这-----呃------其实他也没什么厉害----------不过---------可是-”展昭与白玉堂猫鼠相斗的事迹,其实在大江南北已经都有所传说,狄青平常也听到些,他刚才口称展昭厉害,立马想到怕白玉堂误会而急于辩解,口中愈发的不清,白玉堂见他这般样子也不忍再冷言冷语,心想“狄兄年纪和我相仿,虽是杀过人从过军的好汉,但并无行走江湖的经验,这粗中有细的性子倒和我那徐三哥有的一拼。他以为夸展昭厉害我会生气,哼哼,能做我白玉堂的对手,哪一个不厉害?”这样想着,嘴里说道“狄兄别生气,小弟全是戏言,大不了给你赔罪啦!”见狄青只微笑不语,便嘴角一扬道“他日若我和展昭相争,不知你会帮哪一边?”狄青上前拍拍他的肩,含笑道“白贤弟可想得太远了,你功夫远胜于我,就算我和展师哥一块儿上,也未必能赢你一招半式呢,眼下还是快赶路吧,再迟些恐进不了霸州城啦,”一挺胸径自往前走去,白玉堂说完也有些后悔显得太过小家子气,又不愿说些服软的话,只得一撩衣袖随他而去。
      这一走便是四个时辰,初时狄青跟着白玉堂还颇为吃力,不料越后来越觉运气自如,与白玉堂竟能并驾而行,白玉堂才知原来狄青只是不擅轻功的法门,若论内力绵长其实不亚于己,这要是再走个几十里几百里下去,还不知谁能胜负呢。此时已是日落时分,夕阳金晖罩在狄青的脸上,额边乱发都被疾风吹在脑后,露出一张风尘仆仆又棱角分明的俊脸,一身破烂的叫化打扮,竟也显出猿背蜂腰的身材,白玉堂斜眼一瞧,暗赞道“他若换身衣衫,再梳洗一番,不知会是怎样的风流人物?!”
      等到了霸州城时,天已略黑,两人一前一后进城,守城的兵士把狄青当成边城常见的乞丐未加盘问,只是见白玉堂品貌不凡不免多看了几眼,狄青不料进城会如此顺利,心里好生奇怪,等离了城门远些,对白玉堂道“贤弟,临阳出了这么大的事,怎地霸州如此风平浪静,这其中有些古怪,你我应小心为上。”白玉堂点点头,领着狄青在城里三来绕去,到一大宅门前,檐上挂着个灯笼,上书“顺丰货栈”几个篆字 ,门口守着个年轻伙计,见这两人一个是白衣翩翩的公子,一个是蓬头垢面的叫化,不免一副好奇之色,白玉堂大剌剌的进门,边拉着狄青边吩咐道“找你们林掌柜通告一声,他三表舅舅到了,好吃好喝的赶紧的!”,这边大步流星来到花厅,那边伙计忙不迭的去通报,不多时进来一瘦条儿的中年男子,一身叮铃咣琅的环佩,,手上更戴了七八个红红!绿绿的金戒指,正是顺丰货栈的大掌柜林天平。身后跟着一细眉长眼的文弱书生,可不就是狄青的哥哥狄素!
      哥俩相见都是喜不自胜,狄青见狄素已换了一套锦衣,精神焕发,转身冲林天平一抱拳“可是林掌柜么?在下狄青,谢掌柜的对我哥哥的照顾!”那林天平却也不怎么看他,只略微回了个礼,抬眼瞟向白玉堂道“少东家这次来可是要把欠的银子都还上么?”白玉堂本在榻上歪着,听他这么一问,顿时一怔,忙站起来,堆起满面笑容道“天平,我难得来回霸州,咱俩该好好叙叙甥舅之情,怎的一见面就穷饥荒似的讨债?瞧你这手上戴的,还差我那几个碎银子?”
      那林天平一甩袖子,不理白玉堂的一脸媚笑“少东家这话就不对了,俺手上戴的都是自个儿的辛苦钱,老东家在世时就定下了规矩,这公帐上不能有一分一毫的差错,就算是东家欠了公账,不说本金,利息也不能少一分,不然这白家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掌柜伙计都看着,今后行规矩怕是大大的不便!”白玉堂讨了个没趣,讪讪道“我又不是不还,只是昨夜累了一宿,现会儿又饿又乏的,哪里还记得那几十两银子的事?”林天平嘴巴一咧,从怀中掏出几张纸来,道“这是当初少东家打的欠条,上面还有您的手印呐,一共是三百八十六两四钱半,呵呵,烦请您先付了,咱再说今天的帐。”
      白玉堂骇了一跳,问道“这么多?我什么时候欠了?我不过刚到,怎的又欠下了新帐?”林天平不慌不忙道“天圣三年,少东家来霸州两日,喝了五坛女儿红,借走两匹马未还。天圣六年,少东家和蒋四爷来霸州十日,喝了二十六坛女儿红,借走两匹马,四身衣服未还,另在风波楼除恶安良,砸烂桌椅板凳无数,这些都是事后在公帐上垫支的。天圣七年,少东家在雄州救了几个女子,送在货栈呆了半月有余,这吃穿用度自是也在公帐上垫支喽,还有少东家每次来边关,都会救济落魄书生壮士遗孤啥的,这些造的可都是公帐上的钱,不记您名下记谁的名下?今天这书生的晚饭,衣裳,还有那匹马的草料,咳咳,就等您走的时候再算吧。”这林天平说的倒是明白,白玉堂又好气又好笑,摆摆手道“我今日来得匆忙,这钱怕是还不上啦,这两位是我的救命恩人,你要把我赶大街上去没话说,他们你必须照料好了。大不了我再写个字据。”
      林天平微微一笑道“少东家不可能身无分文吧?就请把这两位的食宿钱先付了,白条可是不能再打了。”白玉堂气道“林天平!你还真要把你表舅舅赶到大街上去不行?算了算了,我们三个穷光蛋还不如去投店。”说着就要往外走,林天平悠悠道“原来少东家是想赖账?嗯,也罢!这八月十五就要到了,我去给老夫人祝酒的时候,这账单一并也请她老人家阅目就是了”“林—天—平----,”白玉堂止住脚步,瞪着眼前这一脸貌似无辜的人,恼道“你敢!”林天平慢悠悠将账单,欠条收起,大声吩咐,“伙计,把后院的马牵来,还有把狄公子的衣裳也拿来,少东家要走了。”白玉堂无奈道“我说林大掌柜,这来日方长或早或晚的,定能将这欠账销掉。我们昨夜闯了弥天大祸,真要是去外面投宿,不知会惹出多少麻烦来,还请你行个方便。”林天平略一沉吟,道“少东家,不是天平不通人情,老太太三令五申各房掌柜不得赊公帐给您,我也是难做啊”白玉堂脸色一红,摸摸脑袋道“今次确实手头紧,不如我以剑相抵,他日再拿钱来赎回。”
      林天平还要张嘴说什么,狄青插口道“剑客以剑为性命,,白贤弟不可如此!林掌柜,狄青有的是力气,给你做工三月可否抵了这食宿钱?”白玉堂忙道“林天平,你若是还念我们的甥舅情,还记着我是你的东家,就给了我这个面子,把剑拿去,把狄家兄弟好好儿的送到陷空岛。”林天平听了砸吧砸吧嘴,又眼珠儿一转,道“少东家的剑我受不起,这样吧,那狄家的马儿抵在我这一年如何?”“什么?”其余三人齐齐诧异道。白玉堂更是瞬间心头雪亮,手指着林天平皱眉道“人都说你是鬼算盘,神见愁,你还真是不辱没了这个名号!敢情你绕了一个大弯,在这里等着哪?”林天平此时换上了一副笑嘻嘻的神情,道“要么留下人,要么留下马,这赔钱赚名声的生意俺是不做的。不然这顺丰货栈怎么会开成响当当的金字招牌,少东家行侠仗义的银子又从哪里得来?”白玉堂被他气得恨不能两眼冒烟,对狄青道“狄兄,白玉堂愧煞了,咱们一块儿走吧,别让这铁公鸡得逞。”
      “哈哈”狄青朗声笑道“不过一匹马,有什么舍不得,林掌柜,只要你别把它当拉车耕地使唤,借你一年又何妨?何况我们兄弟俩都是逃亡身份,这青云璁放在身边只会招人注目有害无益,只当是给了白贤弟,不枉他叫我一声狄兄。”那林天平此时好似换了一个人,乐的眉毛一动一动,对白玉堂道“表舅舅好久没交这么爽利的朋友啦,既然狄家兄弟都答应了,表舅舅就不要挡了。我只将这宝马当配种用,明年再还你便是”他目的已达,不再叫白玉堂少东家,改口称他为亲舅舅,“寻常马租一年不过二百两银子,既是千里马,又是表舅舅的朋友,就当五百两好了,嗯,刨去表舅舅的旧账再加上食宿钱,回陷空岛的路费盘缠,伙计的工钱-----”林天平就手从怀里掏出个精致的小算盘噼里啪啦一阵打,抬眼道“倒多了二十七两一钱,表舅舅,是给现金,还是银票?”白玉堂骂道“这会儿认俺是你表舅舅啦?我当你钻钱眼里腚拔不出来了呢!这点银子用得着给银票?”“是,是,是”林天平已是嘴巴都合不上,忙告退吩咐下人去准备饭菜热水。白玉堂待他出门,转身对狄青狄素二人躬身道“惭愧的紧,外人若见了定认为白某乃贪利之人,联合演了这出来骗你的宝马。白某在此向两位谢罪了!”狄青扶起他,道“无妨,江湖中人行事本该义字当先,白贤弟何必这么客气。再者,我看林掌柜并非贪财好利之人,他替你操着这么大的家业,非得如此认真不可,不然上到东家下到伙计人人随意从公帐挪钱,岂不乱了套?林掌柜担了小气的虚名,实是对你白家忠心耿耿。”白玉堂听了略感宽慰,喜道“狄兄心胸宽广,思虑周全,若不是戴罪之身,定可在江湖上闯出片天地。我此次来边陲,虽惹上这么多麻烦,倒交了你这样的朋友,真是白某的福气!”三人又吃饱喝足闲话些家常,二更天过各自回房休息且去不提。
      一觉醒来,天已发白,白玉堂起身先运功半个时辰,只觉神清气爽,那损耗的真气已是全部补充回来,腹中又是一阵咕咕作响,心念“不知狄家兄弟可休息的好?我且快去看看,免得那鬼算盘又出什么幺蛾子来。”一翻身下床来狄青的房门外,见狄素在房中收拾,另一素衣男子背着自己在房中擦拭长刀,听见他的脚步声便转过身来,白玉堂只觉眼前一亮,怔在原地,这男子分明就是狄青,可他却断断不敢相认。那狄青见白玉堂凝神打量自己,不由略微赧然道“我这身打扮可是怪异的很?白贤弟认不出了么?”白玉堂回神一笑道“还真是认不出了,与昨日真是云泥之别。狄兄原来是貌若潘安的美男子,那乞丐的打扮真是委屈了你!”这时来了一名小厮毕恭毕敬道“掌柜的吩咐,车马已经备齐,请狄家二位爷和少东家过去。”三人收拾好身上细软来花厅,林天平见了狄青也不禁啧啧称赞,向白玉堂打趣道“表舅,今日见了狄青兄弟还能自诩风流天下我一人否?”白玉堂翻他一个白眼,却也无话可说。林天平又交给狄青一纸文书,道“兄弟脸上有刺字,路遇关卡如有不便,就将这文书呈上,证明你乃返乡的士兵既可。”狄青见上面盖着兵营的军印,知是极难弄到手的,自是一番谢。
      三人正欲离开,却见一精干男仆跌跌撞撞从侧门外闯了进来,口乎“掌柜的,出怪事了!”林天平见是货栈的二管事,心里一惊,这二管事为人向来持重,怎会如此惊慌?面上不动声色,道“什么怪事?少东家在此,不可失礼。”狄青兄弟已然出门上了马车,白玉堂则一脚来到门槛外,硬生生又缩了回去,且听听这二管事如何说。那二管事说话倒也利落“昨日孙府要上好的苏绣二十匹,货栈只凑了十八匹,今早上大管事就让俺上地库里瞧瞧可有库存的零头,谁知跟我上地库的伙计是个不长眼的楞头,翻来翻去的竟把私货给翻了出来。”林天平不悦,打断他道“这有什么打紧?赏他二十两银子封口就是了。”“小的说的不是这个,那私货是前儿那拽的二五八万的小子存的,不知什么家伙物事,笨重的紧,只有一黑木箱子看的沉甸甸,拎起来却轻的很,敲一敲是空空作响,我一个好奇忍不住,就,就——————”“就怎的?”林天平厉声喝问,那二管事打了一哆嗦,心一横道“我心想那存货的小子看的就古怪,索性就把那箱子撬了!掌柜的,您怎么罚我都行,可今天我若不如此,咱货栈就要出人命啦!”他这句声音不大,却着实令白玉堂和林天平一惊,林天平忙道“你说清楚些,这箱子里有什么东西?”二管事道“这也难说明白,您跟我去地库瞅瞅便知。”白玉堂叫来一伙计吩咐道“跟狄家两位爷说,他们先行,白玉堂有事耽搁,稍后再汇合。”说完也跟着林天平去了。
      顺风货栈分为前后八院,前五院乃待客买卖,客商休息的地方,后三院乃陈列货品的仓库,那存放贵重的地库就在后三院花园内,沿假山小道走半炷香功夫便是,白玉堂虽为少东,但也从未踏进这些地方,随林天平一路走来不免东瞧西望颇感好奇,待来到那二管事口中的古怪箱子前,两人一探脑袋,不由都“咦”了一声,林天平更觉得脑袋嗡嗡作响涨大了几分,这箱中竟躺着一全身赤裸的少女!但见她肤色白皙,仪态秀美,侧着身子不见脸庞,细看只见胸口微微起伏,原来只是沉睡不醒。林天平静下心来,冲二管事怒道“做什么吃的?也不知拿些衣服遮上,这样子像什么话?”二管事忙不迭的从旁扯了几尺绣缎闭着眼睛给她披上,辩道“俺一掀箱子,还当是个死人呢,晦气还来不及,哪想到给她衣服穿?”白玉堂见挨着这箱子的全是同等大小式样的货箱,数量真是不少,挨个儿转了一圈道“这些都是和这女子一块儿送来的?都打开来瞧瞧!”林天平拉住二管事,道“你叫几个老实的仆妇进来把这女子抬出去安顿一下,我和少东家在此就行了。”待那管事一溜烟儿走了,林天平才道“这些都是唐门的货,谁知里面有什么古怪,还是不开箱的好。”
      “唐门?!”白玉堂心中一颤,道“我却不知道,咱们也做唐门的生意?”林天平道“唐门最近的势力很大,这边关六镇的私货生意大半被他们抢了去,货栈要想赚钱,怎能不把他们奉为财神爷?三年前货栈就开始经手他们的私盐生意,这几年越发做的大了,”“是么?”白玉堂不由得冷笑,“看来是不仅贩私盐,人也可以拿来贩了!”林天平急道“表舅舅也忒刻薄了,我也是今日才知此事,谁知道这货箱里能装个大活人?我林天平再贪财,也不至于拿白家的声誉做这伤天害理的买卖。”白玉堂想了想,心道“也是,他若真知情,瞒住我就是了。”又道“其余的箱子里不知又藏了些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不打开看看又怎能甘心?”林天平道“也不用打开的,”说完将那些箱子挨个儿检查了一番,又是摸又是嗅的好大一会儿,道“箱体看的朴实无华,其实是最为防潮的沉香木,接缝处也用石灰填满,看来是极怕潮湿的东西,近了可闻似有硫磺味道————”白玉堂脱口道“那自是火药无疑了!”林天平点头不语,算是同意他的说法。白玉堂摇头叹道“天平,这贩盐也好,贩火药也好,都是刀头舔血的营生,你怎么走上了这条路!”
      林天平恨恨道“这次果然有古怪,二管事早就提醒过这唐门的新当家并非善类,可叹我竟一时大意了!”“新当家?”林天平见白玉堂面露不解之色,道“此事说来话长,原先与咱们打交道的唐门当家是唐昆。”白玉堂略点头道“嗯,是唐门小辈中数一数二的高手。”林天平点头称是,继续道“这几年的生意均是与他来往,为人爽快,算得上是有信誉的,不料半月前来了个叫唐棠的少年自称是唐门的新当家,这批货便是他带来的。我看他年纪轻轻就有些小看,不料竟是个厉害角色,行情摸得忒熟,杀价杀的我都肉疼!”“是么?竟有人讨价还价到令你头疼?”白玉堂心思一动,道“那唐棠可是十五六岁,一身绿衣生的十分俊俏?”林天平怪道“正是!天平还从未见过有他那样漂亮的少年,表舅舅难道认识不成?”白玉堂苦笑道“何止识得,昨夜险些栽在此人手里,天平,这整件事都非比寻常,那唐棠不是一般人物,我本以为事不过凑巧,看来还是要亲自找到唐门探个明白!”
      此时来了两个仆妇将那女子抱起,其中一妇女甫一及那昏睡少女的身子不仅“哎呀”一声,失声叫道“这姑娘怎么和冰炭似的!” 林天平斥道“愚妇!鬼叫什么!还不快抬走!”转身对白玉堂道“如今之计还是先将这女子弄醒再说!看看什么来头,再做打算不迟。”几人又出了地库来到一僻静厢房内,仆妇将那女子用被子蒙好放置于床上后诺诺退出。奇就奇在经过这么一番折腾,这少女仍是沉沉睡着,白玉堂凝眉沉吟只望着她姣好的容颜出神,林天平急道“表舅可有什么法子?这姑娘莫不是元神出了窍,就此睡上个十年八载吧!”白玉堂道“那妇人道这姑娘身子冷如冰炭,八成儿是中了唐门的摄魄针,解得法子不是没有,摄魄针是刺在大椎穴上的,用至阳的真气逼出来就行了。”林天平奇道“即使如此,表舅舅何不立即为这姑娘去针?”他见白玉堂脸上不经意有羞涩之意,登时明了,道“表舅可是怕男女授受不亲?咳,性命要紧,管得了这许多?何况就凭您的人才,碰了她也是她的福气,实在不行俺上!”白玉堂忙拦住他道“不可,这摄魄针的手法很是诡异,稍有不慎,非但没有将针逼出来反而会令针逆行而上,气血一滞,可就要了这姑娘的命了!”他见林天平一脸不解,又道“我只略知解摄魄针的法子,真要做起来,还得用上唐门独家的手法才行,这离唐家堡十万八千里的,又上哪里去寻唐门高手?”说着心下一阵烦闷,对林天平埋怨道“唐门换了新当家,理应多查个仔细再做决定,怎地冒冒失失就接了单,现下这情形,货栈里俨然埋着颗炸弹,不知何时引爆,你我只能自求多福吧。”
      忽的一小厮来报“狄家二爷回来了!”白玉堂一惊,心道“莫不是途中有什么变故?”忙出门迎他,只见狄青匆匆而来,一脸忧色,来到跟前近身一步低声道“适才出城时撞见赵启进了城,街上也多了好些兵差巡视,与昨日气氛大不一样,我担心你留下有什么麻烦,是以孤身返了回来。”白玉堂一股暖意席上心头,就把地库中军火和那裸女的事跟他说了,狄青拧眉听他说完,嘴角一扬道“虽不知那女子是何来历,这几十箱火药倒能猜上一猜。这些年与辽国相安无事,边防守军大都疏于军务,只驻守霸州的都指挥使种世衡一向胸有韬略,善于练兵,听说他要新组建一支火炮军队,这火药定是他向唐门定制用来充实他种家军的。”白玉堂疑道“私订军火可是谋逆之罪,种世衡未免太张狂了些!”狄青道“贤弟有所不知,朝廷一向猜忌武人,不私底下进点军火粮草光指望朝廷的饷银,压根就组不出像样的军队,只是大多将领都是私下里贩点茶叶,瓷器,唯有种将军能将银子花在买军火上,北辽十万大兵压在边境,若不是忌惮种家军的威名,怕是早就挥师南下了。”白玉堂点头道“既然如此,不妨去趟种府,借供应军火为由头,兴许能看出些眉目。”狄青见白玉堂说着就要起行,忙拦道“贤弟还是换身打扮,虽说没有通缉的告示,那赵启的爪牙怕是已遍布全城,小心为上!”
      白玉堂虽不悦,却也不得不承认狄青言之有理,遂令人找来一公子哥儿的行头换上,三人出得货栈二三里,来到了指挥使衙门门前。门口站着两个卫兵,站立如松,目不斜视,皆是一身短打,手中枪擦的是油光锃亮,与别处军容不同,白玉堂心中暗赞一声不由微点点头,林天平上前施个礼,朗声道“顺丰货栈林天平拜访,烦请小哥通报一声!”那卫兵见是熟脸,三人又衣着气度不凡,也不敢怠慢,闪身进去不一会儿,另出来一校官引着他们来到议事厅,不一刻听一大嗓门老远的嚷嚷“算盘珠子在哪儿?来给你爷爷送酒喝么?”,林天平知是步军统领马昀到了,忙起身拱手,只见一方脸军官迈着大步进来,不待林天平寒暄,拍着他肩头亲昵道“你这铁公鸡可是有日子没来了,怕我敲你的戒指咋地,”林天平哈哈道“马统领喜欢,我让金铺的刁二娘打上一打送您府上去,就莫要惦记小的这几只不入流的啦。”马昀挤挤眼睛促狭一笑道“刁家娘子可不会待我似待你这算盘珠子一般上心,啧啧,”还要说什么,目光移向白玉堂和狄青,先是一呆,换上一副郑重神情,道“林算盘,这两位公子不引荐么?”林天平忙将两人与马昀说了,只是隐去狄青的身份和白玉堂的名讳,又悄声道“实不相瞒,半月前有人存了一批私货,今日竟发现乃是军中的火器,敢问可是指挥使大人定的?若是,那小的可就放了心,等那人来取,若不是,小的这就拉来交予统领!”
      马昀听了脸色一变,环顾左右见四下并无守卫,才道“那存货的人是谁?现在何处?”林天平道“来人自称是唐门中人,存完货后就不见了踪迹。”马昀嘴角一抽嘿嘿笑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算盘珠儿今日可是立了大功,我这就奏明将军去!”林天平一愣,白玉堂上前拱手道“统领大人且慢!这功劳从何说起?我等是一头雾水啊!”马昀转身压低了声音道“此事机密的紧,三位随我一同去见了将军便知。”说着一躬身做了个请,三人面面相觑,还是白玉堂定下心来朝狄青林天平使个眼色,于是皆随了马昀而去。
      不多时便到了后花园,园口的守卫见了这四人抬手将兵器一横,道“马统领止步!指挥使大人正与侯爷商谈军情,闲杂人不得入内!”这守卫乃护卫亲兵,口气难免有些硬了,马昀这张脸颇有些挂不住,便斥道“老子天天和契丹人大眼瞪小眼的,谁比老子更清楚军情!让开!”守卫亦是倔强货色,仍梗着脖子拦着,马昀便急了,“刷”的拔了军刀就往里闯,眼瞅着两人就要动起手来,白玉堂等是跟也不是站也不是,心里正着急,就听园里传来一男子声音,“是马昀吗?喳喳呼呼的像什么话!在外人面前不怕丢了种家军的脸面!”马昀听了忙高声道“大人教训的是,小的这就进来受罚!”说着趁守卫还在发愣,一溜儿烟蹿进园中,留下白玉堂三人侯在原地。
      等了片刻,见他匆匆出来,引了三人进去。这花园修的是曲径通幽却并无亭台楼榭,只郁郁葱葱种了几十棵枣树,枝头都缀满绛红酸枣,别有一番情趣,林子尽头推出一片空地,地上布满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沙土堆,旁边一条石凳,一贵族装束的白衣青年用手托腮斜倚而上,细看一双桃花眼,唇红齿白十分俊秀,脸上似笑非笑的瞧的人好不自在,身边立一中年男子,身形魁伟,面露风霜,卧蚕眉下一对虎目炯炯灼光,马昀正要向他一拜,却见他手一摆,沉声道“先下去吧。回头再找你议。”马昀诺诺称是,担心的瞟了一眼林天平转身出去。这中年男子又将目光移向白玉堂,见白玉堂一副满不在乎的的样子不觉微微一笑,道“我正和侯爷做了个赌,诸位请稍等等吧。”说完也不去瞧这几人,只凝神盯着面前的沙土堆。依白玉堂平日的性子不免当即就要负气离去,只是这人身上自有一种无形的威仪力量,令人不得不安静下来。
      狄青却认得地上的沙土堆模拟的正是宋辽边境的的山川地理,心下自是明了这中年男子定是霸州指挥使,种家军创办者,五品武将种世衡了。
      只见种世衡先是来回踱了几步,俯身捡起一把石子分别抛在几个土堆中,侧头对那白衣青年道“ 侯爷,该你了。”白衣青年慢腾腾从石凳上起身,懒懒道“坐了许久口渴的紧,借你几斤酸枣吧,”手往身边的树上一拍,大小酸枣便似落雨一般纷纷掉了下来,几人又觉眼前一花,定睛再看这青年已用衣袖尽数将那些枣子兜了起来。“好快的手法!”白玉堂和狄青心中都是一赞,林天平更是瞪大了眼睛,一副茫然表情。这白衣青年仍是那惫懒样子,一口一把酸枣进肚,嚼的是嘎嘣作响,一边又是抬手一挥,将几粒酸枣掷在沙土堆中,道“种大人,还要赌下去么?”
      白玉堂看的是一头雾水,斜眼见狄青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凑到他身前道“狄兄可知这是卖的什么药?”狄青又看了一会儿才小心道“这乃是排兵布阵用的沙盘,两人正杀的一场恶战。”白玉堂“哦”一声恍然大悟,再看一阵,只觉酸枣将石子已是逼得退无可退,转头对狄青又道“我看这大势已定,种大人怕是要输了!”种世衡正拧眉沉思,白玉堂的话声不高,倒全进了耳朵,绕是他定力非常也不免有些气馁,看了他们一眼手里把玩着石子迟迟落不下去,狄青忙将白玉堂拉近一步小声道“贤弟慎言,种将军乃是——————”话未说完只听“嗖”一声,只见种世衡终将一颗石子落下,冲口喊道“不可!”,这一声既高又突然,惹得众人眼睛齐刷刷向狄青看来,白玉堂有些好笑,心道“你叫我慎言,怎的自己也上了鲁莽劲头?”
      种世衡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冷声道“放肆,本将军与侯爷斗阵,岂容你多嘴?”那白衣青年倒是站了起来,拍拍手中枣核,朗声笑道“种大人,你我相斗三天难分胜负,不如就此罢了吧。这位小兄弟,”他转向狄青,神情极是亲切随和“看你脸上的刺字,也是从军之人,对兵法也有心得?不妨说来听听。”狄青脸一红,嗫嚅的说不出话来,直到白玉堂捅他一肘才壮着胆子道“将军适才一直故意示弱,将敌子一步步引到瞿门关,眼看就要告成,这一子貌似能将敌子后路截住,但地形平坦,并不长于防守,若敌人车马彪悍定防不住,这一来便是打草惊蛇,可不就前功尽弃了!”种世衡深盯了他一眼,缓缓道“依你之计,我这子应落在何处?你若说不明白,休怪我无礼!”狄青心一横,径直将刚才种世衡落得石子捡起,重新放在另一处,道“此地居高临下,做埋伏之地再适合不过。”种世衡不禁笑出来“却也是自绝之地!前后都无退路,敌人不用攻,只需遣上一个小队围上十天半月,不就活活困死了?”狄青道“将军有所不知,这里和瞿门关之间还有一暗道,先期的部队可增兵此处,两地夹击便可将敌人腰斩于此。”“妙啊!”白衣青年击掌赞道“小兄弟,这两地之间真有暗道吗?你又如何得知呢?”狄青恭敬道“小人曾在此地戍边,与当地猎户一块儿走过。”白衣青年笑道“看来真是兵无定法,唯有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啊。种家军人才济济,本侯甘拜下风。”
      种世衡嘴角一咧道“侯爷是与我斗阵,又不是与种家军斗阵,此刻认输不是打我脸子么?何况这位兄弟与种某素不相识,他这番乱下一通又与你我的赌局是毫不相干了”“是么?”白衣青年边饶有兴致的打量着白玉堂三人,边笑道“将军看来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难道又要本侯和这沙盘堆子较上三天三夜的劲么?罢了罢了,依你便是,河东一路的禁军皆划给你,边关六镇雄霸两州再许你自建两营厢军,可有一条,不得在编不得建制,否则太师那里不好回话。”“什么?才两营?”种世衡仿佛刀劈一般低吼道,“侯爷是知道的,区区两营哪里能够——”白衣青年抬手一挥,将种世衡的话截在了半空“将军休要再说了,朝廷眼下将防御重心倾数移向西边,此时能允了你自建军队已是莫大的恩典,若不是小范夫子为你兜了几车好话,怕是光翰林院的那些酸臭文人你也招架不住,你再吵嚷,官家会怎么想?种家军还能保得住么?”种世衡一呆,魁伟的身形立时滞缓,一双眸子黯淡下来,白衣青年不由略叹了口气,慰道“世衡兄又何必懊恼,就是再建个十个八个又能如何?粮饷都有庞太师把着,你招来了人又养不起,到头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除非,除非——————”他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瞟向白玉堂,脸上露出一抹笑纹,道“除非像白五爷这般,家财万贯黑白通吃,什么军火军马干得风生水起,更有一身好功夫,可不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了。”
      三人正听他两个聊的带劲,万料不到这白衣公子话锋一转就转到了白玉堂身上,语中还大有深意,“啊?!”林天平先打个激灵一失声叫了出来,狄青也是一惊,心里泛着嘀咕“他是谁?他认得白贤弟,白贤弟可不认得他,这不是敌我未辨先输三分么?”白玉堂哈哈儿笑道“若真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们又何必登堂搅了两位大人的兴致?在下确是白玉堂,亦是顺风货栈的少东家,但不知这位侯爷封的是哪个爵?”说着向前跨了一步,一手滑向剑柄,目中掠过一缕寒光。种世衡“哼”了一声,冷冷道“白玉堂,素知你身手了得,可是在天波府敏烈侯面前,你也要无礼么?”
      “什么?”三人皆是一惊!天波府的名头何其响亮!正是大宋杨家将的府邸,这白衣青年既是敏烈侯,那必是杨七郎的第四代嫡孙杨文谅是也。据说此人三岁习武,十岁时便能将兵书倒背如流,文韬武略当世少有人及,本该拜为大将上阵杀敌,只是官家怜恤杨门人丁单薄,才只世袭了敏烈侯这一虚衔,负责料理枢密院的日常军务。狄青只觉脚跟发软,险些站立不住,暗暗思量道“若真被此人擒住,倒也是一大幸事,只是适才在他面前班门弄斧,想来真是笑话!”脸上愈发发热发烫起来。再看白玉堂浓眉一撩,上前作了个揖,歉声道“侯爷恕罪!白某本就是一江湖浪人,会一点粗浅功夫,这家财万贯黑白通吃什么的是万万担不起的,今日来此本是为了家族的小生意拜会种将军,但不知侯爷如何识得在下?”杨文谅眼中笑意更深,手一指他的佩剑,道“不识白五郎,还不识画影剑么?再者,”只见他轻舒一口气,语调变得柔和至极,可是在白玉堂,狄青听来,不啻于一箭穿心,“你劫了种家军的军火,还火烧临阳府衙,杀害朝廷命官,哼哼,天下还有几人不识你白玉堂?”
      “噗通!”众人循声后望,但见狄青拜倒在地,“侯爷!将军!火烧临阳府乃小人所为!杀知府何岳之也是另有其人,至于那些军火,我等此次前来正是要澄清此事,两位大人,白玉堂是冤枉的!”“狄兄!”白玉堂觉喉头一热,说不出话来。林天平却是觉当头一棒,他素知这位表舅舅行事乖张,但怎么也想不到今次竟会惹了这么大的祸,汗水涔涔而下,也将身子挨着狄青匍匐在地上,颤声向种世衡求情道“将军明鉴,那些火药是唐门以私货名义秘密寄存的,小人事先并不知情,今早一发觉是军火,即刻赶来向将军报告,将军可治我顺风货栈一个倒卖私货罪,但若说是抢劫,真真冤枉!至于那杀害朝廷命官,怕是我们少东家的名声响亮,有人故意栽赃的吧?”
      “倒是个牙尖嘴利的,那你再说说看,是谁栽赃?”种世衡将林天平顶的哑口无言,见他沉默不答,不由又是一声冷笑“鬼算盘是么?你当平日里你那些生意我不知道?莫要以为买通了马昀,就能瞒过我的眼睛!你可知唐坤现在何处?”“这个————小人不知。”种世衡目光如电扫过二人,沉声道“他被人杀了!”“什么?”林天平大惊,唐坤是唐门数一数二的高手,自己与他打了多年交道,知其为人亦是极谨慎,能伤他的人江湖上也屈指可数,何况身后有唐门这座神秘的靠山,谁能杀了他?谁敢杀了他?
      种世衡也不去瞧他脸上的千种变化,转而死死盯着白玉堂,手捋下巴不紧不慢道“我确与唐门订了一批火药准备组建一支奇兵,负责这次交易的就是唐坤,岂料不但军火没见着影,连我们前去交接的士兵也全部一命呜呼,而等我们找到唐坤时,就只看见他的尸体。筋脉弯曲,五脏俱焚,全身皮肤爆裂,四肢和前后胸留下六个黑手印,种某眼拙,想请教白少侠,这是什么招数?”白玉堂嘴角一撇,哂笑道“种将军说话好不痛快!这有什么奇怪?中了六阳焚魂掌而死的征兆。”“白少侠果然见多识广!”种世衡眼睛半眯,嘴角上扬道“种某再多问一句,当今世上有谁会使这种邪门武功?”“哈————”白玉堂眼皮一翻干笑道“种将军何必拐弯抹角?不错,当世会这种武功的只有一个人!就是我白玉堂!怎么?你当是我杀了唐坤么?”种世衡脸色越发深沉,“我也不愿相信是你杀了唐坤,但唐坤确实死于六阳焚魂掌,你的货栈里又藏着大批来路不明的军火,如何解释?”白玉堂脸露不耐烦之色,冷言道“将军是要审犯人么?那就三个字!不知道!你既认定白某是凶手,又何必啰嗦?动手吧!”说着转身扶起狄青与林天平,又双手一挽,背于身后,不再理种世衡。此时园内外一片寂静,只有一阵清风袭来,摇动树叶沙沙作响,吹的白玉堂衣袂飘飘,说不尽的孤傲。
      种世衡贵为一方指挥使,又镇守边关多年,百姓莫不交口称赞,敌人莫不闻风丧胆,朝廷上下又有哪个不买他面子?几时受过这种脸色?当即面沉如水,声若寒冰,“那就休怪种某翻脸了!”挥手一扬,正欲招呼手下,手腕却被人牢牢攥住,一偏头,确是许久未出言的杨文谅。种世衡一挑眉就要发作,见他朝自己使个眼色,道“将军稍安勿躁,文谅知将军并非此意,待我向白五侠说明。”这手便垂了下来。白玉堂斜睨于他,见他一脸的平和清淡,一身白衣掩不住的高贵正气,不由头脑也冷静了几分,只见杨文谅上前劝道“白五侠,若将军真认定你是那杀唐坤劫军火之人,你我此时怕不会像这般说话了!实不相瞒,契丹人视种家军为眼中钉多年,朝廷也一直有人对种家军耿耿于怀,所以此次军火遭劫虽一切线索都指向了你白五侠,但将军一直按兵不动,就是怕既着了奸人的道,又添了陷空岛这样厉害的强敌!”“哦?”白玉堂微微蹙眉,语气丝毫未缓和“既是如此,干嘛还盘问与我?你种家军的恩怨干我鸟事?”种世衡脸色一变,尴尬之色溢于言表,绕是杨文谅修养极好,也不禁微微蹙了一下眉头道“江湖无人不知六阳焚魂掌是金华白家的独门绝技,既然白五侠否认是杀唐坤的凶手,冲着您的名头,在下也不敢不信,但不知哪位与白家颇有渊源的高手还会使这门功夫?烦请白五侠为我们说个一二。”这一番话在情在理,说的狄青和林平之也不禁点头,心道这位杨家侯爷果不其然是将门之后,颇有雍容之风。“哼!”白玉堂仍是一脸的不情不愿,“我金华白家的功夫岂能随便让外人知晓?会这功夫的只有我大哥白金堂和我,不过他已经去世多年,膝下也没有子嗣,所以,”白玉堂露出一丝诡异之笑“唐昆身上的焚魂掌印,嘿嘿,只能是我大哥的魂魄干的喽!那么这唐昆必定是个大奸大恶之人,不然我大哥的魂灵干嘛跟他过不去啊!哈哈—”
      “你---你—你!”种世衡本就面色微黑,此时涨的通红,气得竟有些结巴,要不是杨文谅手快将他按住,这刀已经亮了出来,杨文谅暗呼一口气,耐住性子道“此事关系甚大,白五侠是定不肯帮这个忙喽?”白玉堂忿道“笑话!我分明就不知道,如何帮你!你们丢了军火,我还特地给你们拿来,早知有这些子麻烦,一把火炸了省掉这许多废话!”杨文谅默然不语,只脸上渐渐笼上一层青光,狄青心里哎呀一声,念道“不好!白贤弟言语太利,怕是真真惹毛了这位小侯爷,”忙出口劝道“侯爷莫要生气,想那六阳焚魂掌乃独门的秘技,怕是识得认得的人也不多,许是有人使了什么障眼法嫁祸给我白贤弟也不可知,侯爷何不让我们验一下唐坤的尸首,也许能找到什么破绽。”只听杨文谅冷冷道“你是说我们认错了么?纵然有人假借了焚魂掌的形,那烧焦全身经脉的追日心经总不会被人假借了去,唐昆的尸首?哼!两日后就化成一堆粉末散了去,上哪里去验尸?”狄青听得怔在原地,脑海中只想着“乖乖个东!这世上怎会有这么邪门的功夫?白贤弟武功高的紧,我这辈子怕也追不上了!”杨文谅两眼如钩,死死盯着白玉堂的双眸,继续道“白五侠,以追日心经催动六阳焚魂掌,这种置人于死地的法子,想必你也很久没见了吧!”白玉堂冷笑一声,道“不错,这种杀人法子白某平生也不过用了两次。侯爷似乎对我白家的功夫感兴趣的很,在下就不明白了,叽叽咕咕这么多,说的老子自己都觉得像个杀人凶手,怎么就不将俺绑了?”杨文谅瞟他一眼并不吭声,只听种世衡恨恨道“你当本将军绑不了你?!似尔等这种江湖草寇,种某杀得多了!还有,你道你怎的如此容易就进了霸州城?还不是敏烈侯爷拦住了三道通缉令!否则,就凭你在临阳犯的案子,你人没进城,就能将你的货栈一锅端了!”
      “如此说来,白某应该感激侯爷便是!”白玉堂颇为无奈的摇头笑了笑,道“可惜白某还是那句话,不知道。”“难道你就一点线索也没有?还是你根本就不想告诉我们?”杨文谅显是已按耐不住,语气急促而严厉,脸上青光更盛,腰中佩剑发出一阵嗡嗡之声,似是等不及出鞘。狄青和林天平齐刷刷向白玉堂看来,他两人只盼着白玉堂也能和他俩一样,看出杨文谅已经动了怒,林天平更是暗自叫苦不迭,默念“我的亲舅舅唉!你是真被沙子蒙了眼还是浆糊灌了肠,这个文文静静的小侯爷可是比那粗声大气的种世衡厉害百倍!你倒是能甩甩手一走了之,可苦了我林天平怎地收拾这烂摊子!”
      夏日的枣林弥漫着淡淡的甜香,此刻,风静,林静,白玉堂微微仰头长吸一口气,缓缓转身面对杨文谅,嘴角一翘,露出一脸灿烂至极的笑容,他今早换得一身华服,此刻阳光反射过来,简直如钻石一般熠熠生辉,一时间在场之人莫不一呆,俊美如斯,潇洒如斯,杨文谅本杀气渐胜,一时竟觉脸微微发烫,那胸中怒火便熄了三分,待强静心神片刻,道“白玉堂,你莫要张狂。本侯能拦了那三道通缉令,自然就能再发了出去,哪怕是发到京师官家面前,你且想好,莫要后悔。还有,火烧临阳府,刺杀朝廷命官,这两道罪名,我也能给你翻过来。哦,我倒是忘了,你是个天不怕地不怕混不吝的主,顶着这两个帽子,想必你心里更快活的紧,”他瞧着白玉堂没心没肺的笑,自顾自似的说道“只怕你身边的人未必如你这般洒脱,这两位不消说,今日怕是难出这个园子,你的四位哥哥,还有你那一大家子老得少的,可都在那通缉令上呐!”
      白玉堂笑容依旧,但人人都可看出他的嘴角已带了满满的不屑,一股戾气从眉间呼之欲出,“侯爷是威胁么?想不到堂堂敏列侯也要来这套把戏,咳咳!可惜不止白某从不受制于人,白某的兄弟”他抬手一指狄青与林天平“同样不会向人低头!既然你们拿在下的家人做筹码,就别怪锦毛鼠不识好歹!”只见白光一闪,顷刻间一柄森光逼人的剑欺上杨文谅的脖颈。这变化着实发生的太快,三人唯有狄青看清了白玉堂如何出的手,也唯有狄青反应过来高呼了一句“白贤弟不可!”那种世衡将刀拔出一半,又怕激怒了白玉堂伤到杨文谅,只能干瞪着眼,心里头问候着白家的八代祖宗。白玉堂轻蹙眉头,将剑尖直抵杨文谅喉头,怪道“侯爷刚才可以避开我这一剑,为何不动?”杨文谅似乎浑然不觉画影剑的锋利,将身子竟又向前凑了几分,那双桃花眼深深的看着白玉堂,笑道“你也可以要了本侯的命,为何收手?本侯没有威胁你,相反本侯与种将军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维护你,请求你,适才只不过是告诉了你不应的结果,反正以你的身手,大可来去自如,应与不应,都由你自己做主”“是么?”白玉堂双眼一凛,手上的力道加了几分,剑锋竟没入杨文谅咽部半分,急得种世衡厉声喝道“大胆狂徒!你怎么敢!竟然对杨侯爷无礼!”白玉堂却并不理他的嚷嚷,也不去看狄青和林天平长大的嘴巴,只盯着杨文谅的俊脸,一字一句问道“你要我做什么?”
      狄青心道“果然,白贤弟到底还是舍不得家人兄弟被连累,”他与白玉堂毕竟相交不多,不知陷空岛对白玉堂意味着什么,倒是林天平不觉意外,听了白玉堂的话长舒了一口气,冲狄青递过一个眼神,意思很明显,“兄弟,你我的小命算保住啦!”又听杨文谅爽朗一笑,道“简单至极,一月内烦请白五侠将那杀害唐昆的真正凶手查个水落石出,”“这倒不难,白某也有心将那嫁祸与我的元凶揪出,还个清白。只是一个月内,哼哼,白某人又不是破案的捕快,查得出便查得出,查不出你给我定期限也没用。”“怎么会?”杨文谅淡淡笑道,瞧的狄青心中突突一跳“这件案子线索众多,真查起来怕是容易的紧,只不过涉及走私军火和树大根深的唐门,我们去查定有不便之处,若走漏些许风声,麻烦就大了。”白玉堂气道“侯爷的心思可真是灵透!看来替我挡了通缉令时,便想好叫我去替你们解决这些麻烦了吧!”“哈哈哈————”杨文谅抬指轻挥,将架在脖颈上的剑锋拨开,道“正所谓无巧不成书,本侯可是万万没料到不待我们上门,你白五爷就急吼吼的登门拜访了呀!”他说的轻松随意,可把白玉堂气得两眼一翻,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杨文谅又弹弹衣袖,将几片树叶自身上拂去,身形立定,恢复他风流儒雅的气度,正色道“八月十五,守边的禁军大换防,种将军亦要进京述职,到时的情形怕是更加混乱,你越快查明凶手,越对我们有天大的好处,玉堂兄弟,希望你能尽快给我们一个交代。”
      白玉堂冷着脸将剑收起,草草抱个拳,道“白某可不敢包票,尽力而为。请将军派人到货栈取东西罢,”转身对狄青和林天平打个招呼就要离去,忽听种世衡喝一声“那个脸上刺字的,站住!”三人猛回头去看,见他朝狄青上下打量几番,问道“你在瞿门关卜石卜副都虞侯帐下当过兵?”狄青强抑住砰砰跳的心脏,沉声应道“正是。”“马军还是步军?”“马军。”“为何擅离兵营,与江湖草莽混在一起?”白玉堂一听脸色更冷,大声驳道“你说谁是草莽?”说着就要上前锵锵,狄青脸一红拽住白玉堂,愧然道“情非得已,请待小人完成未了之事,将军再治治小人的逃兵之罪。”白玉堂一阵焦急,想堵住狄青的口,奈何他已经乖乖招认,只得在心中埋怨“我这个小哥还真是老实。还没开打,就承认自己是逃兵。”种世衡倒也未见吃惊,只淡淡道“你既与白玉堂称兄道弟,我想治你的罪也没那么容易了,不过,若是有朝一日别人拿你的逃兵身份难为你,大可报上我的名来,想必对方也会让你死的干脆点。”狄青心中一颤,低声答了一句“谢将军!”垂头跟在白玉堂身后飞速离去。待三人不见踪影,种世衡手捋长须,对杨文谅问道“小侯爷,白玉堂真可信否?为何不围了他的货栈,将他绑了审讯一番再说?就这么让他走了,他再出尔反尔怎么办?”杨文谅边摘着酸枣边答“他可不是一般的草寇,连官家都对他忌惮三分。我先替他拦了通缉令好叫他欠我个人情,又软硬兼施这才迫他相助,你那法子是对付土匪用的,不管用。再者,这些自封英雄的江湖人,对名声极为看重,放心,这劫军火的幕后之人他定能替我们找出来。”种世衡点点头,又想起一事,疑道“那昆仑珠——————侯爷为何只字不提?”杨文谅正嚼着带劲,白他一眼,道“世衡兄慎言。此事何等机密,若让白玉堂看出半点端倪,难保不会走漏了风声。”种世衡急道“在下是担心侯爷啊!你拦下的可是永平郡王下的通缉令,这不是明摆着与襄阳老儿作对?我们手中若没有了昆仑珠,只怕————”杨文谅手一挥示意他住口,那双细长的桃花眼似有一潭碧水,波光潋滟,悠悠叹道“昆仑珠已藏的甚为隐秘,想那白玉堂是断断认不出来,此事宜外松内紧,当务之急,还是想想怎么与那赵启过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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