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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一部分番外】一念(1) 瞧瞧我们一 ...

  •   合上草席前吴玠最后看了一眼。
      他的手很冷,躺在那里的人皮肤比他的手还冷。
      他最后去口鼻间和脖颈上各探了一次,这个毫无意义的动作片刻之前他才做过,第一次是纯粹的本能,而这一次更像下意识的告别。
      他收回手,起身准备卷上草席,又一闪身跪坐回去——等等,刚才是不是摸到了什么?
      他毫不迟疑,又次去探。
      浑身已被雨雪浇透,手指惨白僵硬,应当远不似往日灵敏,但他却觉得今日恰恰相反,他此刻敏感非常,不会错过任何一点有异样东西。

      隔着一派骇人的冰冷,他在再熟悉不过的位置——平素杀人时哪怕半寸刀片都足以毙命的位置,习武之人绝不会摸错的位置——深深压下。
      一片死寂,什么都没有。
      是的,刚才应该是某种不切实际的幻觉,这才是正常的。
      这种结论依旧没能让他产生什么情绪,转瞬之间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他要继续他该做的事。
      他再次从那片冰冷上移开手。
      抬手的刹那,他忽然浑身战栗了一下——有某种细微的动静隔着皮肤传导过来。
      一次可以是幻觉,但第二次不会是;这里真的有十分微弱的脉动,时断时续。

      眼前这个人还活着。
      ……对,他确实还活着。
      这是事实。

      吴玠猛然蹙眉。
      怎会如此?
      没错,自己是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发现了这个事实的人。

      我该如何?
      来大理寺已完全是计划外,而这,简直是上苍在给他一个过于荒唐的玩笑与过于巨大的考验。
      不,这是机会。
      吴玠竟然不自觉笑了一下,如果此刻在这里的不是自己,那绝不会发现这个情况,发现了也什么都不能做。
      可这里是自己,偏偏就是自己。
      ——舍我其谁。

      没有任何犹疑,吴玠脑子里自动跳出两个字——救人。
      他还活着,哪怕他根本不可能活下去,但我必须救他。

      后来一切安稳下来,再与军医聊起此事时,吴玠曾叹道:“现在回想,都完全说不清当时心里在想什么。”震惊,欣喜,无助,甚至立刻怀疑这是不是预谋——这些理论上该有的心理活动,他当时完全都没有。
      “非要说想了什么,那便是立刻救人。先想到了你,军医此刻就在家,还想此行又恰好小李也跟着——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可行可能与否亦完全不曾想过,直到坐在这里,你说了那句‘人能救的’,自家才知觉过来——他明明是极大可能撑不过来的。”
      “万幸未曾想。”眼前的老同袍眉眼弯弯,“但凡多想分毫,就自绝此路了。”

      救人,把人不露痕迹地带到安全的地方,让军医来救治。这里仍需做好后事,不可让他人知晓。可能会有人后续来查尸身,得设法伪造。官家必然会连夜召见,留给自己的时间更少了。院落里有空屋,得让小李先把卫队人等引开。眼前人的肋骨断了,得平稳移动。
      他思维依旧格外敏捷清晰。运筹帷幄,这个词不止用于战场。
      他抱着草席一步一步走向李木挖好的土坑,怀里的人轻得可怕,不像抱着一个成年人,而像轻飘飘只抱着一个席子。不到十步间已将接下来的安排全部想好,眼前是他忠心耿耿的小卫队长——他不得不让他参与其中了。

      “救人。”他看到军医时只说出这两个字。
      今夜他第一次能产生一点点个人情绪,大概是在他亲手锁门闭窗,坐在床头看军医开始俯身忙碌时。
      他今夜第一次手抖,他又去重复那个动作。
      “还活着。”军医啪的一把拨开他的手,瞟了一眼机械一样开始做事的李木,又看向他道,“不用摸,听我的话做事。”

      军医的手格外温暖,残余的暖流像是立刻散到全身,他蓦地起身,军医已经开始指挥,热敷,保温,找钓命的丹药。
      那夜洗下来不知多少盆血水,扯了不知多少条干净白布。军医在给胸口的伤清创,边裹边说,真肋断了八根,万幸只伤了肺,没有伤到心脏;接下来必然要大感染的,现在能多清一些是一些,明日得赶紧买药;一心口都是积血,压着整个胸腔,很可能上不来气——军医边说边俯身去帮人呼吸,满脸都是血。
      吴玠瞥了一眼,继续低头忙碌。军医一向很有法子,虽然有些法子外人看来过分惊悚,但吴玠作为一个实用派早已习惯。
      他将床上人的外袍脱下来,外袍的腰间尚还配着一个浅碧色的玉环,温润光洁,这必然是来自对方的妻子——那个奇女子的情义。他摸了块干净帕子给包好压在枕边,继续做事。
      内里的血衣脱不掉,就干脆利落地划开撕去,按军医说的做。
      一身刑伤就这么毫无遮掩地呈现在眼前,全身黑的红的青的紫的像开染坊,一块尚还完好的皮肤甚至好肉都找不到,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这也是他们都能想到的。
      他摇摇头,把开始混乱的头脑弄得重新清醒起来,然后继续立刻一点点敷药,清创,包扎,伤口太骇人了,他当然不怕,那些心疼和难过的心思很快被冷笑盖过去——瞧瞧,瞧瞧呀,瞧瞧我们一贯以仁爱厚德明君形象自居的官家,到底实际上是怎么对待股肱之臣们的呀。
      自己就先不说了,被官家敲打了这么几天也是合该——吴玠一点也不介意这种事,甚至觉得这是种变相的认可,就像名字可止胡人小儿啼哭一样——某位刚认识的凄凄惨惨的老同僚也就暂且不说了,眼前这可是一顶一无出其右上上下下没人不认可的好臣子,能干又听话还从没过分要求,出一份好处能办十份事,要自己是君主,有这么个臣子怕是做梦都能笑醒,想想自己躺着都能名垂青史、混个万古明君知人善用功业无疆的名声、到了地下老祖宗都得高看你两眼,是个人都会高兴吧,嗯,这么说当今官家确实更不是人了。

      这可是救了官家好几条命的人,是这堆武人里为臣之道守得最严谨的人,瞧瞧这是什么下场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第一部分番外】一念(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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