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第二部分番外】凤凰辞（6） “我往后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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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娘从梦中惊醒时正是夜半。营房外不算安静，走动巡逻士兵的交班声、隔壁燃烧木柴发出的劈里啪啦声、隔着薄薄墙壁可以听到的蝉鸣虫啼声，都长久环绕在四周，一点一点将她的神智拉回现实世界。
是呀，这是她们在军营度过的第一晚，而从今天起，她们还将在军营度过无数个这样的夜晚。
营房的板床是硬的，墙壁不算结实，有一点漏风，没有帐子，翻身便能站在地上。床头只有一张简单的桌子，旁边是兵器架，抬头便能看到门，除此之外再无其他陈设，不似家中闺房。父亲虽然不算奢侈，但给一大家子人提供的生活一向是好的，女儿们各有另外的闺房，颇为用心，琴棋书画女红活计样样俱全，夏日消暑冬日取暖用的俱是好东西。推窗便是院中的亭台水榭，草木葱茏，四季皆有花开不败。怪不得今日上午伯父说她们“放着家里的好日子不过”，这话倒确实不错……
但她不想回去，她一定不会反悔。
家里并没有什么不好。
大哥在军营，二哥三弟在学堂读书、在家练武，她都不常能见到；大姐二姐已经出嫁，偶尔会回娘家小住几日。四弟、五弟、四妹都还小，母亲一众人带着，她偶尔去陪他们玩。母亲和三个姨娘①都不曾多读书，她过了七岁就教不了了，前些年是两个姐姐和大嫂教，姐姐们出嫁、大嫂也有了两个孩子后，就给她请了个女先生教——这女先生叫莫愁②，比她大十几岁的女娘子，容貌颇有些绝色，不知为何立志终身不嫁，什么都会些，教她诗词文赋，也教她琴棋书画这类“大家闺秀”的东西，见她偏爱读史，依旧教她。与她一起读书的是伯父家的四娘五娘，父亲与伯父对女子读书这件事都没什么看法，爱学就学，横竖家里富贵了有条件。伯父家的大堂姐和她的二姐都不曾读书，只简单识字能看账本地契，倒女工都做得极好，又能持家，嫁去别的将领家里结亲都得了些好评、更给吴家一门添了不少好处。伯父家的三堂姐痴迷佛学又从小体弱，伯父就找来寺里的尼姑供她请教，堂姐说一心向佛不欲嫁人，伯父听闻女儿的心意就作罢了，听说过段时日要去找相熟的大师给请个法号。两家虽然都姬妾众多，但也大体和睦，未有什么争斗之事四下流传，家里也不曾有旁的大矛盾。
她爱习武是打小的，她今年十四岁，幼时蜀地还未全安定，家人常随军迁移，耳濡目染，那时她便觉得骑马飞驰、手舞长枪何其豪迈、何其使人向往。年纪稍大些看兄长们在院子里练武，上下翻飞，你来我往，好不热闹，又凑去听他们说兵法，如痴如醉。然而女子习武，时下毕竟闻所未闻，她也不敢随意将这奇谈怪论说出来。直到几年前某日和四堂姐闲聊，一不小心说到孙子兵法的几句漏了嘴，她刚想不动声色掩盖过去，却见一向活泼好动、书读得一般、女红更完全做不下去、就爱到处疯跑的堂姐像发现了什么珍宝一般，一把抓住她的手，眸子亮晶晶的，激动地问道：“你也读兵书？你也欲习武么？”
她不知道该不该点头，但看四下无人，看堂姐期待的眼神，突然就鼓起勇气点了头。
堂姐大她一岁多，自幼就是个能跑能跳有主意点子多的，被伯父说过许多次“怎么不是个男儿”。堂姐抓着她的手，悄悄说：“我往日已跟着大哥偷学了几招，过几日就去问阿爷，许不许我练武，给不给我玩兵器——兄长们总不许我去兵器架子上动，说怕伤到什么的。可我前两日已经一脚把二哥踢倒了，他们还不信我。”
……怪不得二堂哥前几天好像瘸着一条腿，还被伯父笑话了什么。哦。
伯父和父亲的准许来得很快，给她们做了练武的短打衣衫，许她们进入家里的演练场，偶尔还会随手教她们几招。二堂哥吴扶不久后就从演练场消失了，三娘听堂姐说，似乎二堂哥本来就不喜欢舞刀弄剑，只爱读点诗书。是伯父将大堂哥吴拱带去军营后不久，就在家里也督促着所有年龄合适的子侄们练武，二堂哥勉强练了一年，大略身体底子资质一般，终是吃力，打心底里也不爱此道，不知有没有前几天那一脚的功劳，总之伯父无奈叹了一声，许了他往后都不必再练，只安心读书，年纪大些带去做文书活计。三娘正在这里与堂姐私语，远远听得母亲和伯母谈着一些家事走来，两人静下来竖起耳朵听，却听得伯母也叹道，“是呐，古人道七岁看老，二哥三哥看着都不是从武的料子，三哥小点，再让他练练，兴许能开个窍。二哥是只爱读书，相公也知道孩子们终有自己的路，强不得——昨日又叹，他觉得四娘最像自己，有主意，爱习武，真可惜没托生成儿子。”
即使隔着有点远，三娘也感到伯母和母亲的目光落在这方小小的演练场，落在手里还拿着木刀木剑的她和堂姐身上，看了片刻才离去。
“你说，若是你我都是男儿身，父亲和叔父……是不是会很高兴？是不是已经带着我们去军中了？”堂姐空着的那只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喃喃道。
三娘不知道如何回答。但目前模糊的所见所闻，似乎都在说着，这个问题有确定的答案。
莫愁得知她俩爱武，索性挑了几日给她们讲古时女将故事，又拿各史书这里翻出几页、那里翻出几句给她们读，也曾有女子出入过朝堂军营，前有班昭修汉书、参与政事，后有平阳公主组建娘子军、上官这等巾帼宰相。一向不太爱读书的堂姐这次很认真，末了把《木兰诗》和《平阳公主传》抄了下来。
“我往后也要做她们一般的女将，也要带娘子军。”四堂姐说得斩钉截铁，虽然那时除了三娘和莫愁，别人都觉得她是小孩说笑。
作者有话说
第146章 【第二部分番外】凤凰辞（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