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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川陕番外】手足(3) 绍兴九年兄 ...

  •   “无事,明早再走,今夜陪你。叫弟妹她们与亲兵们歇歇。”吴玠解了外袍,坐在床边给他擦脸。陈远猷和杨政已经去各自歇息了,军医在写新药方,写写停停,不时细想一二。
      “军医,自家倒真奇这不寻常的下毒法。”他喉咙不痛了,换了脚上的筋绷得痛,没公务可做、也不能下地,一时还有些闲了,吴璘翻了几页书,“我刚细想这几日饮食饮水,并寻不到能单下药给我的法子;这毒如何起效成这般难熬症候、军医又是怎样解的?我等往日都不通医药,然有这机会,还是多学一二,免得下次真被毒死也不知。”
      军医还没答他,他知晓军医兴许在思考,兀自继续道:“我更奇官家与秦相本来的几条计划——若我或直夫从了,难道欲仿岳相公旧事来连带兄长么?那从或不从的人最终都走不脱,这四川宣抚司就真一个大将都不要了?现今我与直夫都不从,因后寻的我,就给我下毒,是真欲取我性命,还是当警告一二?若真取了我性命……”
      他一个人分析得起劲,这句话刚说一半,手上忽而吃痛,不觉倒抽一口冷气,抬眼正见眼里又泛起红血丝的兄长正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道:“且不说某只你一个兄弟,亲如手足;便我再有十个八个,你真有事,那也是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他自知失言,心里发酸,又想刚醒来时听到外间几人说话,虽能猜到当时应是有人偷听,陈远猷与军医劝的话必然是说给偷听的人看的,兄长再心痛神伤,也不会毫无顾虑口不择言,说的话自然是提前想过的。然而眼泪与哽咽却真不需演、杀亲之仇一语也是真真切切,不知自己病得七死八活、军医反复试药时,兄长、妻妾、同袍都是如何煎熬的。
      “是我失言。”他低下头。

      “不是自饮食饮水中下的,否则躺在这里的决不止太尉一人。至于如何做的,我有一二猜想,回去还得多捉几只鸡鸭兔试试才知——横竖是本无毒之物,试完便能直接下锅吃。”军医突然加的这个补充说明听得吴璘一愣,忍不住笑出来:“这便是军医说的,死于此仵作也查不出?那这本无毒之物究竟是什么?”
      “可取的极多,自家实不知。本有毒的毒物,是日常不可用、或用多了人人知道必死的,如鹤顶红、马钱子、乃至战场上常用的粪水;可这本无毒的东西根本无从查起——我们日常吃喝的牛乳、糖水;地里用的肥料;日常使的金银铜铁,若真想杀人,也都可用。”军医站起来踱步,“至于太尉的症候,应该是脑子里伤到了。解药并无奇异之处,或者说根本不能叫解药,不过是压下病症罢了。太尉习武之人底子好,若是虚弱些的,这几日下来怕已不妙。”
      “之后会留不好的根儿么?”吴玠听着听着蹙眉问道。
      “往后看着才知,这半月得安养。我亦经验不足。”军医坦诚道,“太尉往后若又有类似不适,尽早找我。”
      “至于所谓计划。”吴玠摇摇头,“官家与宰相,走一步不看两步,不是一两日了。怕是承平日久就觉大将无用,又看唯有我等兵权在握,鞭长莫及,更动心思。至于下毒,怕不止是因为后寻的你,也因你是我胞弟。”
      “兄弟阋墙、手足相残都做不成,就先断臂膀。”吴璘反而不介意将兄长不愿多说的东西说出来,“得朝廷如此看重,我倒甚是荣幸。”
      他说话间,正瞥见兄长眼里一瞬闪过的眼神,看得他刹那心惊。

      ————

      吴璘被左腿的抽痛惊醒时,距离熄灯安睡也才不到半时辰。腿筋越拉越紧,他咬住被单,自己探手下去揉。
      “唐卿?”耳畔很近的地方又响起熟悉的呼声,他方恍然大悟,是了,今夜兄长陪自己过夜,叫他人去歇了。兄长就躺在另一侧,又向来浅眠,大略根本没睡。

      “不困了?说说话?”吴玠给他掖好被角,两人就这样安静躺了一会儿。大概前两日睡多了,他确实不困,听兄长如此问,便笑说好。又说不用点灯,就躺着说罢。
      吴璘想了想,自先开始慢慢回忆:“我与兄长毕竟相差九岁,小时候身体弱,从未有与兄长这般抵足谈心的机会。到我们先后从军,又不在一军,聚少离多,父母去世又早。待到了张相公①经营蜀地日,方才到了一军,也依旧分头各处征战,人虽常不在一处,却总有兄弟并肩、共为大业之感。直到兄长做了宣抚副便,我才正归兄长部下。我辈武人四海为家,本不该做此种小儿女之叹,然而……待绍兴九年兄长病时,我恨不得日夜守在床头,却军务繁重、脱身不得。某夜也是如今夜,只是兄长一直昏迷着,我躺在这边,满脑子都是陈年往事,忽而想到,这真是第一回抵足而眠,怕不也是最后一回……万幸兄长后来好了,至今身体康健。长兄如父,我们只兄弟二人,无其他远近兄弟姐妹扶持,一路至今,倒也算不负父母教诲……绍兴十二年起,每想到天下大事,又是另一番滋味。譬如前些时日看地图,想故里、祖坟都在敌手,有生之年,也不知能不能再回去。又想兄长当年若是……当时还曾收复故土,定要归葬故里的,那我这些年,连祭拜都拜不得了。今日这等事,我性命安危是一处,细想背后种种,家事国事天下事,更添忧虑。这话在人前不能说,只与兄长却不是不能。当今天子与宰相在一日,休说边事不得进取,连议和后休养生息的好处似都得不到多少,竟是两下全抛。眨眼间我也快到知天命之年,兄长都年近花甲,便再老当益壮,终不如往日。等得越久,越觉此生有愧,竟不能再做多少于国于民有益的事——纵我等每日奔忙,又整军备边,又操劳民生,仍是如此。”
      他感到兄长握住了他的手,他们武人的手皆是伤疤纵横,兄长不说话,只用力握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8章 【川陕番外】手足(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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