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逆旅命途》五夜梅花角

109、【第一部分番外】簪花（3） 我同他六年

　　他与吴玠的交情开始于绍兴五年，私交由公事而来，属官走动之间，他收到了吴玠的第一封私信：很客气的同僚问候，主要是讨论京湖和川陕地区该怎么发展合作。这也是他早就想过的事，只是苦于四川形势过于特殊，而自己资历尤浅，传闻里吴玠又刻意不与众将相交，自己难以现在去主动做私人的联系，两边的公事合作倒是一直有，包括他不久前建节，吴玠也像个很有礼貌的同僚那样送了贺礼——没想到吴玠这次又主动递出橄榄枝。

　　吴玠的信客气里有种莫名的亲切，说到自己不大通文墨，长信是写不了的，这封是妻子代笔——这种琐碎的细节偏偏还写了出来。于是他亲笔回信了，诚恳地写了许多，这些逐渐都发展成后来的各种军事安排，吴玠再回的私信很短，并且是亲笔——能看出来吴玠是识字、能读书但确实不太会写字的，这封信很短，全是赞美的话，还特意强调了想和他深交的意思。公务上的活儿倒是往来走动的幕僚一向都说得很详细。他的回信大约是几个月后发的，然后很快就是众所周知的送美人事件，几个月后是吴玠的第三封信，又是妻子代笔的长信，正是这封长信让岳飞真切觉得这是个可以成为真正的朋友、可以当兄长看的同僚，吴玠十分坦诚地向他表示歉意，说自己以己度人，不想他清正如此，实在敬佩，不该把自己的喜好强加给他。（他看蜀地属官的闲聊和看法，能猜出吴玠必然是妻妾众多、家中营中歌儿舞女常伺候的，没想到吴玠这次直接这么直白地坦诚“好色”。）而后吴玠又称赞了一番贤伉俪等等，还与他谈到一些家事和子女教育问题。后面依旧是谈国事的，关于宰执、关于朝廷，关于一些事的看法，大胆之语并不少，也说只是一家之言。他又回了信，他们就这么维持通信不算频繁的笔友关系，写得最勤的就是绍兴九年吴玠病重的时候——于公于私他都丝毫不想看到对方不幸英年早逝，他一共写了三封信，劝吴玠爱惜身体、为天下计。吴玠的回信中秋之后才到，那时吴玠刚痊愈，还是夫人代笔，谢他恳切劝诫、还称赞了一下部下的某位医官。最后一封信止步于绍兴十年的冬天，距离撤军已经过去几个月了，吴玠的私信又是少见的亲笔，一笔一划写得不算好看，是安慰他的，也说四川前沿还在打，只是中部东部都已撤军，于大局也回天乏术，只希望能保下仙人关、收复腊家城。
　　他心里感激，回信却能写的实在太少，他也只能表示感激，并祝吴玠能得偿所愿。得偿所愿这个词于那时的他们而言也太奢侈了，圣意难问，成败只是朝夕之间，多少心血付诸东流。
　　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如果说有什么和现在相关的，那就是吴玠的最后一封信结尾似是随口提了一句，往后议和若终是定局，必要亲自前往临安面圣。
　　一年一晃而过，吴玠真的来了。

　　现在是正月初二的下午。昨日军医守了一日，晚上吴玠回来，两人问了他一些话。他记不得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再清醒过来就是现在了，只是头疼欲裂，眼睛又痛又胀睁不开。吴玠坐在床头给他调药。军医在语速极快地交代着新的伤情判断，边说边写。他们应当不知道他此刻虽高烧得像在昏迷，神识却清醒着。
　　吴玠就那么安静看他，待军医交代毕了，更又看了一阵，温声向军医叹道：“我方才在想，我同他六年一共写过十六封信，家事，国事，天下事，生前事，死后名，该谈的不该谈的，都谈过了，他那八封都是亲笔，我这一路出来还带着看。如今这般想来，竟都颠倒着对上了。真是，沧海桑田，人世荒唐。”

作者有话说

又是我个人一直特别满意的一段。互相写信的情况纯属我的合理编造，我觉得编得很好。“为天下计”这个主题在几年前的信中已经出现了。许多细节都与后续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