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逆旅命途》五夜梅花角

104、【第一部分番外】除夜杂记（2） 人说“贵人

　　初一当日，小李带卫队护送吴相公进宫，侍女们等结伴出去玩，整个院落剩下的除了我只有那几个老厨娘，我劝她们忙了一夜好生歇歇，等确定她们很快鼾声连天熟睡过去，便立刻回来照顾岳相公。
　　岳相公一直处于一种半昏睡的状态，因为伤病的痛苦（应该还有噩梦）很难让他真正入睡、真正休息好；而他极度虚弱，又很难维持正常的清醒。
　　我需要思考怎样让他快速补充营养。重伤员非常需要快速摄入大量恰当的营养来促进恢复，如果他没有内伤，我会迅速制定食谱，迅速让人做来给他按时吃。但他有很重的内伤——这便是内外交困，这些伤让他连喝水都可能咳出血——如果是个体格较好的人这样内外交困，尚可宽限几日，但他已经必须立刻摄入营养，刻不容缓，他的身体已经一点点多余可消耗的都没了，就像一堆早就燃成灰烬的柴火，只是一点火苗还在灰烬上一直令人震惊地飘着。
　　没什么办法。
　　人世间很多事都是这样，等不到你想好办法、找到路，就得面对、就得立刻走，说一千道一万都毫无用处。
　　就像此刻没有任何理论上的办法，思考之后结论很清晰，只能让他通过咽下东西来摄入营养。
　　糖和盐能维持最低需求，但最低需求显然不够。我炖了一碗尽量嫩的蛋，熬了一点白粥，下面的米就我自己做午饭吧，不浪费，上面的汤另外舀出来。
　　然后我叫醒了他。
　　他的烧暂时退下去了，虽然再过一个时辰必然又会烧起来。
　　他似乎是从梦中走出来的，迷糊了一阵才清醒，立刻有些抱歉起来——真是一个好病人，如此有礼貌又配合的病人已经不多，何况又是一个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功勋卓著的人，遭遇的是这样的不幸，处境又是这样艰苦。
　　“岳相公，现下需好好吃饭。”
　　他依旧点头，一个人喂他更难些，我慢慢扶他靠着后面的被子坐起来，半勺半勺递到他嘴边。
　　“不要急，当心呛咳，慢慢往下咽。咽不下去就吐出来，无事。”
　　这顿饭大概吃了有快半个时辰，但他都一点一点吃下去了，越往后配合得越好，最后还不忘关切道：“军医……快吃自己的吧。”
　　刚吃完不能立刻躺下睡，于是他安静坐着，我开始自己吃饭。待我收拾碗筷后继续去陪他，这是我二人第一次独对，岳相公抬目更又端详了我几眼，突然断续笑道：“我当年，曾于大名府，见过陈医官。”
　　昨日到今日没有任何人告诉过他我的名字。十几年前短暂一面，他竟然还能记得。
　　于是我笑道：“人说‘贵人多忘事’，岳相公偏偏不同。”
　　他阖上眼歇了歇，似乎在回忆往事，眉头微锁，又睁眼道：“军医圣手，声名远播，过谦了。吴相公与我信中①就曾赞过军医，自家亦听往来属官讲过，当时便敬佩万分；只是不想，再与军医是这般相见……救命之恩，毕生难报。”
　　他拿着气声断续说了这段话，似乎是见面的基本礼貌，一定要讲完。他说到最后有些抱歉，很真诚的抱歉。
　　“医者本分。”我止住他，“能参与此事是自家毕生之幸。岳相公安心养伤。”
　　他轻轻摇摇头，原本微笑的表情突然有些凄苦。我上去扶他重新躺好，他对着我的眼睛看了看，闭上了眼。
　　他又睡了过去，很快又高烧起来，轻微的动作就会牵着伤口，痛得一颤。

作者有话说

元旦快乐！2026来了，新年第一更。
又设置了一串定时发送，一周一次，大概能持续到三月份。
注意：本文目前为止没有第二个人主动叫过军医的姓名，只有岳飞在没人提示、只有十几年前见过一面的情况下，叫出了“陈医官”。
我很喜欢这两个角色的一些交流和互相对对方的描写，一个真实历史人物，一个原创人物，在不同的经历处境里构成了某种镜像。
①：见我即将发的下一个番外系列簪花，对岳飞和吴玠早年交情的描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