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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一部分番外】一念(3) “相公梦里 ...

  •   他们自四川启程前,腊家城前线还在打,金字牌飞来,绕过主帅直接到了吴璘等人手里——万幸吴玠同在一线,一天之内,吴璘和杨政先后亲自飞驰来找他。三人对视,杨政见再无旁人,直接拍桌大骂,朝廷非但出尔反尔,一招看着好使就反复用,还变本加厉——这若相公不在一线,我与唐卿找谁商议?仓促退兵退到何处?
      他当时是气急,话刚落,却发现无意中说中了什么。只见吴璘单手撑着桌子,大约是连夜奔来,早饭都未吃,脸色有点惨白,看了看两人,闭目叹道:“我约莫不如杨太尉,昨夜骤然接到,是真六神无主了一瞬。若此刻兄长不在,我必不敢拖延到上报胡公……非但错失良机,还会害人无数呐!”①
      于是吴玠主事,一面安顿前线战事,陆续停止进攻两军对峙,一面飞报坐镇宣抚司的最高头领胡世将商议。前线战事纷杂战线尤长,不是一朝说停就停,吴玠决意尽早尽快入朝觐见时,大多部将与幕僚还都在一线,他自先给朝廷上了请求入见的奏折,言辞殷殷,令加急递往临安;又立刻带着亲兵飞驰回宣抚司大营面见胡世将,干系重大事发突然,皆是他一人擅自决策,须尽早报与胡公。
      吴玠翻身下马径入大厅,不过早起五更不到,胡世将已在秉烛伏案,操劳得人都瘦了一圈,见竟是吴玠本人,且顶盔戴甲风尘仆仆,不觉大惊,不待对方行礼就问,可是前线有变故,案头收到的只有各路大捷,腊家城收复指日可待,自家刚修改完幕僚拟的奏表,信使将将拿走,欲向朝廷奏捷,另请筑京观等等。吴玠心下叹气,口头只道“形势有大变,末将心下惶恐,不敢迁延”,言毕给胡世将看收到的金字牌与退兵命令,胡世将不觉一怔,先下意识问道金字牌为何不发到宣抚司,为何有这么多,是晋卿你一人收到的么……问着便看到退兵命令上明写的文字,立刻明白了朝廷那点一向见不得人的弯弯绕绕,一时间心下气结,几乎涌上来一口血,将要发作,话到嘴边却又成了——是我这宣抚使无能,叫诸将受累。
      “末将已上书请求入朝觐见。”吴玠简略一二句交代清前因后果,又宽慰了一两句,而后上前一步郑重请道。
      一时之间可谓惊天变故,胡世将却是能主持大局的:如今朝廷摆明了一心求和称臣,甚至迫切至此、以至于使出不合常理与法度的下三路手段,更要求必须主动放弃过往十年的百战要地,全然不顾往后必然门户洞开再难收复,更不顾百姓死活——四川到临安路途遥远,上奏争论必然希望渺茫,这次金字牌足见居心险恶,万幸被吴玠拦住避免了瞬间命令混乱人心浮动,焉知不会再有下次。如今吴玠擅自做主不退兵而是相持,给了安顿百姓撤离、筹备重新布防的喘息之机,也并非长久之计,难免叫整个川陕宣抚司都背上忤逆圣意的恶名,如此种种想来,不如就用吴玠所言,行出其不意之事,叫吴玠孤身带亲随即刻昼夜兼程入朝觐见,陈明四川诸事,也好直接聆听圣命,何况人人皆知四川直接实际主事的大将是吴玠,影响力非他人可比,主动入朝正好表个忠心……因此他十分赞同吴玠这过于仓促、惊人又果决的决断,分毫没有怪罪吴玠专擅,而是即刻拟定了此行须上奏朝廷的各项大事,又亲自写了给官家的奏折和几封给临安故旧的书信,又特意叮嘱,晋卿往年未曾踏足临安,如今局势瞬息万变,朝中暗流涌动,万万多带几个可靠幕僚,时刻辅佐。
      吴玠未返回前线,在宣抚司和胡世将昼夜不歇地商议处置了两日,同时直接令李木打点行装礼物车夫等,又叫他顺路回家里知会家人,并叫夫人从家里选一小队侍奉人等来。前线诸将大略不放心,第二日晚,就见在一线管钱粮、同时经常几处奔走传信的大幕僚陈远猷入大帐求见,往日他是走不开的,但打腊家城时被大箭扎中手臂,几乎穿了骨头,万幸军医当时就在场,当下给拔了出来,剜净烂肉,定了骨头,堪堪保住了右手,众人叫他回来见吴玠,除却能帮忙,应当也是为他能早些歇息养伤。
      “几位太尉不放心相公与胡公,故叫我来。如今大将、幕僚皆在一线,相公欲带何人入朝,尽早传令叫回来,也好那边交接。”
      “陈丈有何良策?”
      吴玠自己是认真考量过该带谁的,更何况胡世将特意叮嘱。他不比岳飞那般爱惜人才、喜欢延揽文人、幕下人才众多。往年朝廷派来的一些不大放心的幕僚自然不能带,必须自己全部信任的心腹主事,而自己的老心腹并不多,何况眼下无论前线还是宣抚司都极度缺人,他得尽量少带走……
      “下官以为……还是带军医吧。”吊着半条胳膊的陈远猷一面左手飞笔写字一面沉思道,“医司留郑、罗、徐三位医官坐镇也够主持大局。郑医官素来不喜事务、徐医官性子太好,暂且叫罗医官代军医职责、再把罗医官的另一些事务分给郑医官即可,医司不是问题。下官这条胳膊不好看,伤势影响赶路,况出身寒微向在军中,应付天家的事必然不如军医。刘干办倒是当年大家出身,又最多与朝廷打交道,只是他不肯离开前线,又非说‘相貌丑陋怎可叫人多看’……”陈远猷说着说着不觉笑了出来,“至于另外几人,自家回来前也一一问了,这个说他当年是被太学退学的,名声一塌糊涂;那个说他四十年从未离开四川,实在不敢说能胜任此事,如此种种,也再无更合适愿去之人。”
      陈远猷是排除法,吴玠自己也熟悉几个老心腹的为人特长等,然而除此之外,他还另有顾虑——比如,他直觉里总觉此行会极度不顺利,会有些危及个人安全的事,非带个靠谱的医生救命不可。再比如……那个颠倒的梦。

      他绍兴九年的重病大好后,曾拿那个梦去问过梓潼神,谁想却什么神应都没问出来,只留些从未见过的神示。他回去问几位幕僚、大师等,皆看不懂,只有刘戌凝眉道,下官不甚懂,当年在东京城见过一次类似的,恐是大凶,是应别人的,却不知道应在何人身上。
      当时郑清平似是随口一问:“刘干办当年见的类似的可有后续?是应了何人?”
      “是宣和四五年旧事,东京城一个贩夫大字不识,只是多年从不做梦,此次梦中见血,惊得几日睡不着,才去寺院求解,他大约也分辨不清神佛诸事,胡乱找了个离得近的,某当年还是一介学生,只是替老师办事路过,那人道,”刘戌说到此处,似觉心惊肉跳,“梦里见火光和漫天血雨,刀剑乱舞,有个声音一直在耳边说‘靖康二年’,絮絮叨叨,至醒来仍在耳边回响,他去问民间常求的神,见的神示竟看不懂,才来寺院问……”他不觉冷汗下来了,“他口音浓重,自家听得头疼,只觉莫名其妙,围观了一下就走了,直到后来靖康之难二帝蒙尘,才陡然想到,那人当时念的就是靖康二字,当时还未有这个年号,他也不识字,只是复述梦中听到的……”②
      现场片刻诡异安静,倒是一向不信这些的军医先开口笑道:“相公梦里听到的是绍兴十二年?若就是我们这个绍兴,那就还有三年。场景是什么?地上的血,临安城?”
      ……
      军医得令从前线回来时,已经是启程前夜了。
      听到有人推门而入时,吴玠正在和李木逐一做最后的核对,见进来的是熟悉的人,心里不觉默默舒了一口气,他还未开口,军医就抢先道:“下官随身之物不多,皆在宣抚司营房内,方才已经去打包好了。相公尽管吩咐。”
      “此行既要军医做幕僚,又要军医做医官……”
      “怕不是还要自家做杀手、卫士、伺候人等,自家领一份俸禄做这般多的事,回来就问胡公多讨几份赏赐。”军医半是玩笑地接话回道。

      这句如今倒也对上了。
      吴玠不觉心头失笑,想到关于那个梦的言语,又想那个梦原来是应在了这般事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第一部分番外】一念(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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