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谣》籽君

2、一 章.小九

　　一章.小九

　　段家村原本是个算不上是富裕但安定祥和的小村子。小村子不大，只有二十来户人家，不到六十口人。因为地处深山之中，所以千百年来都过着风调雨顺的闲淡日子。可惜，这种日子终是到头了……

　　寒冬腊月，朔风凛凛。一块破旧的木匾歪倒在一旁的草丛中，上面依稀可见几个朴素的字体——段家村。

　　血色夕阳为这片日渐荒芜的土地铺上一层落魄的红色，村子里唯一的一条小河此时看来就像是一条血河……

　　说不出的，诡异……

　　原本应该茅屋错落的村子此刻却是一片狼藉，只有靠村子最里边的三、四户人家还安安稳稳地扎根在原地。后山的半山坡上一夜之间从地上立起了几十个坟头，上面的泥，还是新的。

　　那幸存下来的村民们此时此刻都集中于一间小茅屋里。屋里的炕上正点着一盏小油灯，豆大的微亮却足以安抚这不到五人的内心。

　　“七哥，不如我们走吧，走得远远的，不要再回来了！”站在火炕右侧的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一脸惨白地哀求着坐在屋子中央的一条长板凳上的男子。

　　男子大约三十几。典型的农民相，一脸的胡渣，凌乱的头发。可那双如猛虎般的眼睛却叫人难以忽视。他叫段七，村里人都叫他一声“七哥”，因为他是村里惟一一个出过村子见过世面的人。对于这么一个封闭的村子，像他这样能走着出去又能走着回来的人都能与神明平起平坐了！

　　这个世界太乱了。单就人类与人类之间的战争不说，那些个成精成妖甚至成魔的可怕生物都足够让他们提心吊胆一辈子，更何况现在那些妖魔鬼怪不知为何像脱了缰的野马一样滥杀成性，连一些法力低点的土地爷或是修道之人也一起杀害，拆骨剥皮，吃吞下腹。对他们这些只会耕地的小老百姓就更加可怜了。

　　这不，他们村子就是个例子。土地庙都被连根掀到了，村子里几十条活生生的人命也就这样没了。若不是他们这几个昨天到山里砍柴正好错过这场屠杀的话，估计现在他们早已身首异处了。

　　“七哥！”另一边比之前那名要年长一点的男子一脸焦急地对段七大吼：“我知道，嫂子死了，你很难过！可是这有什么方法？我和老十六的妻儿父母也都死了啊！”

　　“……”段七依然痴痴地盯着眼前的那点豆大的光点，对其他人的话置若罔闻。

　　屋里的其他几个人见他这个样子更是生气。有一个皮肤黝黑，身体健说，五官硬朗的中年男子一掌拍在看起来十分结实的木桌上，放在桌上的小油灯微微抖了抖，火焰也随之颤抖了一下。

　　男人扯开嗓子大吼：“七哥！嫂子死了，可是你还有翠翠要养啊！”

　　段七一听见“翠翠”时，身体猛地一震。男人一见他还有反应急忙说：“还有，翠翠昨日中了妖毒，现在正躺在床上昏迷着，如果不尽快找到大夫医治，最后你连翠翠也会失去啊！”

　　“是啊！七哥，翠翠她是你和嫂子的唯一娃儿。你难道忍心看着她就这样离你而去吗？”

　　“七哥！只有你才知道离开村子的路子，没有你们我们兄弟几人都得死在瘟疫之中啊！”

　　其他人也叽叽喳喳地吵闹起来，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段七痛苦地搓揉着自己一夜之间变老了的大脸。那双虎眸布满血丝，显得无比的疲惫。

　　过了一会儿，段七终于哑着嗓子虚弱地开口，“可是出去了又能怎么样？家里的值钱的东西和粮食都被掠夺了，出去之后没有妖怪吃了我们但也会饿死啊！”

　　此话一出，一时间没有人再出声了，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再者，翠翠中的是妖毒，不是一般的大夫就能治好的。如果不请那些修道之人来清除妖气，翠翠最后还是会死！可是请那些人是需要一大笔银两的啊，我们一时间往哪里找这么多钱？”

　　又是一阵压抑的沉默。

　　窗外的夜空漆黑无月，猎猎寒风在密密的树林中急速穿梭引起一声声似鬼泣的阴森冥乐，令人毛骨悚然。

　　“七哥，我有一个主意。”站在火炕右侧一脸惨白的青年突然开口，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见其他人都盯着他看才小声说：“七哥，你们家的那个小九今年才六岁，那小子虽然唤你一声‘爹’，可他毕竟不是你的亲骨肉。如今翠翠有性命之危，她这个吃了你们家六年白饭的小鬼也是时候来报答一下你了。”

　　众人还是听得云里雾里根本就不知道这段十六到底想说什么便催促他快讲重点……

　　段十六口中的那个小九他们都知道，其实就是六年前段七在外县回村子里的路上捡到的男娃娃。当年他和妻子成亲了三四年了还没有生出个啥来，于是段七便把这个只有两个月大的娃娃捡了回去。因为他是在九曲坡被段七捡到的，所以便取名为段小九。但更令人觉得古怪的是，这孩子的右手上系着条做工十分精巧的红色丝带，他们一直认为这个孩子原本是个公子哥儿，只是被人遗弃了而已。

　　也不知道这个孩子前世是否是个大善人，被人丢弃在妖怪众多，野兽不少的九曲坡还安然无恙，后又遇上了段七。他的身上仿佛有着许多运气，而这运气也在段七收养他之后的第二年分了点给这个男人——段七与妻子有娃娃了！是个女娃，在这封闭的村子里这可是件大喜事！

　　村里人一辈子双手只握过锄头没抓过笔杆子，所以大伙聚在一块儿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好听点的名字。最后实在没办法了，只能听村子里最老的老人说的，叫翠翠。

　　中年得女，自然开心。当然他段七也没有忘记给他们家带来福气的男娃。两夫妻商讨了一夜，决定待女儿长大后，便把她许配给小九，这样就算是亲上加亲了。

　　几年后，小九的眉眼张开了，一副英气逼人的俊样更是让夫妻俩满意，谁不乐意自己日后的女婿长得英俊些？但令他段七高兴的是，小九这孩子年纪虽小，也像一班的男孩子一样爱到处闹人，但却很会照顾人而且干活又勤快。长大后定是一名爱妻护子。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段七的心里一直都是把小九这个孩子当成是自己的亲生骨肉般疼爱着。他是个粗人，他不懂得太多的字，只知道怎么写自己的名字。可他还是把小九送到村子里唯一的一位教书先生那里，毕竟他还是不想让自己的后代继续在这种鸟不生蛋的穷地方清苦地过一辈子。认了字，日后在外头做买卖也方便些。

　　而小九也算是争气，虽然平时在学堂里胡乱捣蛋，与村里的其他孩子欺负小女孩儿，可是那优越的成绩却是不争的事实。再加上他仗着自己一张英俊的小脸也受尽村里一干女性的青睐。用平时对小九那个“马首是瞻”的跟班，王小虎的一句话来概括此现象便是“桃花运极旺”。

　　虽然他们夫妻俩谁也没有告诉小舅他们不是他的亲生父母，可是只要是有眼睛的人也看得出，小九绝对不可能是他们的孩子。毕竟在样貌上他与他们相差太多了。但是这个问题在他们一家人之间却如炊烟一样并不是什么重大的事情。小九依旧叫了他六年的“老爹”，翠翠依然叫了小九六年的“哥哥”。

　　他们是一家人！

　　曾这么认为……

　　“家人”这两个字太重了。能把他举起的，只有“血缘”。他们之间没有“血缘”，所以在灾难面前，一切的“曾经”都会支离破碎……

　　他爱小九，只是他更爱他的女儿翠翠而已。

　　“老爹，我不留下陪着小妹行吗？”稚嫩的童声满是疑惑。修长英挺的剑眉微微拢起，一双星眸紧盯着他身侧的男人。虽然娃娃的年纪不大，但此刻从他的样子中已经能够映射出他长大后的英俊。

　　男人低头，满是老茧的厚实大手轻轻拍了拍那颗小小的头颅以示欣慰。老实忠厚的脸上爬满了疲惫却还是强撑着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没事儿。翠翠有你十六叔和八叔他们照顾着。”

　　“可我还是不放心，八叔他们哪会照顾人呀。况且老爹你和他们都在树林子里走了那么久的山路肯定累坏了，要不我们哈市先回去吧。”

　　“小九你不累吗？”

　　男孩儿爽朗一笑，“我还小呢，精力旺盛，没那么快累的。”

　　男人的虎眸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有恢复了正常。脸上的笑容依旧，只是嘴角的那丝僵硬又有谁懂？

　　这走在夜幕中大街上的一大一小便是三个时辰前从段家村走出来的段七与其养子段小九。

　　“小九，你觉得老爹待你如何？”

　　不明白为什么段七会突然这样问自己，段小九疑惑地抬起头，想看清男人脸上的表情。可惜，大街上的灯火太过明亮了，看到的只有男人被灯光吞没的轮廓，“很好。等我长大后一定会报答老爹的！”

　　手，猛地被抓得紧了几分。段小九奇怪地低下头看着段七那只粗糙黝黑的大手正在不住地颤抖……

　　老爹这是怎么了？

　　“小九，待会儿老爹要带你去见一个人。老爹想让你在那个人那里当几年的学徒，你觉得呢？”

　　依旧无法看清男人的脸。

　　段小九皱着两条小小的剑眉说：“当学徒？可是老爹，翠翠她……”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男人急忙打断了他的话，“这也是为了她好。”

　　“老爹？”段小九不懂他在说什么，看着男人，即使男人的脸一只被灯光模糊了。

　　“小九，你明白的。”段七突然停下了下来，蹲下身双手轻轻地压着段小九的小肩膀。一脸严肃地看着他说：“我们根本就没有多少钱，客栈也不可能天天住。而且翠翠的妖毒也不能再拖了，过几天我和你八叔就要找活儿干了，你十六叔自会照顾翠翠。”

　　“……”

　　他知道他在说谎。

　　“所以小九，你也要帮忙补贴家计才行啊。”

　　“我知道了，老爹。”段小九低下头，没有再去看段七。

　　他在说谎，他知道的。

　　只是……

　　不想去拆穿罢了。

　　“乖孩子。”大掌温柔地拍了拍那颗小小的脑瓜子，眼中尽是不忍。

　　对不起了，小九。

　　别怪老爹狠心……

　　这也是为了翠翠……

　　繁花的街道上一片歌舞升平。没有人会在意这个小小的角落中是一幕怎样的秋景。

　　“我们走吧。”

　　“好。”

　　段小九一直都在低着头走路，没有人能够看见他的表情。灯火通明的大街上，没有任何一抹烛光能够照进他的世界。

　　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