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骨》御湘

2、忆谁 公园

　　几年后，在一切都还很平静时，那时他还没有离开萧家，自创完整产业链前，他在一次家族聚餐见过这个少年，那张面孔不断清晰起来。
　　那日他们家做东，他按要求早早安排好在包间等待，大约半个小时他的家人到了，萧父又让人仔细检查了一遍，甚至亲力亲为。
　　那时就令萧凌羽不解，他们家已是M国里国人内最显赫，何人何等身份值得萧父如此迎接。
　　包厢门打开，包厢管家引来一家人，应该是所等的人的家属，但看起来很不情愿来。萧父仔细扫过，示意管家先安排入座，出去打算联系谁。
　　原来邀请的主要人物没到，对方一个电话打过来，通知他们要晚点到，也没有给一个理由。
　　在礼仪上自然全部到齐才可以动筷，但这家人自觉地到点开始吃饭，告诉他们不用等了，好像只有他们家视为谈合作，只能陪着吃饭。
　　对面的小男孩甚至打开电影，边看边吃，那对夫妇更是不想搭理他们一家。
　　在M国的这家餐馆，用餐前会摆一个红晶立牌宣示主位，通常在身份最尊贵的人右手边。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红晶立牌不在自己父亲身边，在那个空位右位折射着暗红光。
　　不过看形势，他不认为那是最后一次。
　　饭桌上话题不算活跃，但也没冷场，大多是萧父询问对方一家生活问题，被随意搪塞过去也没事。
　　快过了午饭时间也一直没见包厢门再开过，一直到该散席，人终于来了——千秋落。
　　是个短发利落的姑娘，看着年龄很小，可能刚成年，很高挑，大概一米七左右，身边悬浮着一个飞碟发光体。
　　“秋落，来了啊。”萧父客套的笑浮于脸上，张罗着问要不要再开一桌。
　　“嗯刚到，萧董，感谢款待，我的问题赶不来，也不用再开一桌破费了。”千秋落给她弟一个手势，让她家人先离开了。
　　“哪有麻烦的事，能来就很给我面子了，是我没搞清楚情况，约了错的时间。”萧父洞知一切却装着糊涂在那演戏。他那个老狐狸怎么会不知道对方没时间就是纯粹不想来呢。
　　“那我接他们回去，走了，不顺路，萧董就别送了。”千秋落象征性的对萧夫人表示感激。
　　“唉，慢走，但秋落啊，国家政策上还是很希望你多和国人一起合作，我们都是同根同源。毕竟在国外，当然是要多互相照顾，有困难也能互相帮扶嘛。”老人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千秋落闻言，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细想那一家人穿的都是常服，一看便知不是一个圈子里的人，多半是萧父不知怎的威逼利诱“请”来的，这种手段他爸用并不意外。
　　真正离奇的是，那家人像是早已经习以为常。
　　而千秋落，还穿着白色褂子配着手套，像刚从实验室赶过来。
　　后来他想过去调监控，包厢内部是本来就没有的，信号也都被屏蔽了。但要查过道、大厅和车牌号及路线应该是不难的，但他搜了一个月不是被减掉就是监控坏了。
　　那时萧凌羽就知道查不出什么信息了，但也不能问萧父，因为他爸绝不能让他的权益和客户留到别人手里，哪怕是他的儿子，更何况是私生子呢。
　　　萧凌羽仔细回忆那双眼睛，短发造型太像了才联系起来那个打游戏的少年。从当年他的发布会下手确实找到蛛丝马迹，才知道那哪是男孩，原来是个姑娘。
　　但当时他的父母还是业内知名企业家，夫妻共同打理高端红酒产业，谁竟想仅仅两三年就归隐了，淡出了媒体视野。
　　毕竟他没和任何人说但似乎被反向侦查到了，之后没有明着去搜过了。
　　仅派人调查到的内容记载太少了，只能从亲人中搜到千秋落名字，但从她的名字搜却搜不到任何消息。
　　就连一位M国高级政客也对那姑娘一无所知，一直到他二十三岁只身挤入M国富豪榜前十位居第八才有了内部渠道消息。
　　在上回发布会上，这小孩是在M国科技研发中心教授带领下进来的，只是当时人家哪在乎满座商人政要，反而游戏一把好手。
　　再然后就是他二十四岁那年，萧家解体，也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他和千秋落合作过，那一年好不快活，他送她离开的那一天，他选择离经叛道，终于找到一种解脱。
　　萧家当年解体并不风光，但也没有崩溃，家大业大，并不用愁。
　　自那之后，萧父对外宣传年迈已高，明面上和现今萧夫人周游世界，不参与日常事务，将公司交给几个手下的老总打理。暗里操盘一些集团调度问题，但也早就和他没关系了。
　　他从关系僵裂后只是逢年过节会问候萧父，和家里彻底划分开后的日子回归诡异的平静。同样的，他也没有联系过当年短暂接触过的千秋落——L设计师。
　　四年前他带走了萧父集团的研发部门，重新组建了其他部门，以及凭借和千秋落当年签过的一份合同，萧凌羽很快拓展外务，突破机器人研发方面的行业壁垒——智能情感。羽叶集团发展迅猛，众人甚至来不及改观，他就已经在高精尖领域站稳脚跟。
　　但最近，他的暗网除了各国会员成员照例反馈不要接触那个姑娘，尤其是她身边那个一号机器人以外，最近有一条消息便是L两日前坐标被扒出在M国。
　　所以秦屿杰问到消息才会专门告知一声，不过没有新的消息便也没什么用了。
　　不知不觉就已经到幽兰山庄了，萧凌羽觉得自己可能喝多了，让司机回去后，他在庭院做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手抖了一下才注意到自己手里还抓着一瓶酒。
　　概是晚风醉人的缘故，想起五年前拉拢高新技术人员的事。本是不难的一件事，打算云集一下，让一起研发，在一年内根据初代设计稿图出第一批产品，趁第二年年前打出名头。
　　可招研发人员的过程不顺心意，一次饭桌上，双方已经达成共识，目标，一切正常只在前夕另一企业突然砸钱，人才就被挖走。招进去的人员走动情况也很严重，程序员是一个很吃香的行业，电子产品这几年崛起，竞争激烈，精深的人员实在难找。更何况他的资金确实不那么宽厚。
　　慢慢地就发现这条路不好走，也必须改变策略，他通过私下派人联系，当面邀请，动用各种途径，联系无数大老板谈合作，陆陆续续都因为年轻，技术和想法都太新颖不成熟为由拒绝，不过人碰壁碰的多了就知道离开萧家就是原因。

　　那几个月连续陪酒，白天拉拢科研人员，晚上陪着大老板。在他们当时只要微微点头，任何蝇头小利都足以在当时的萧凌羽直接推出新平台。

　　那一年各种羞辱，脸色他看的都麻木了。甚至现在都可以把酒鬼们的话倒背如流。

　　“你不就是拼爹嘛，你看你现在不还是要找我来合作，怎么不找你爸要资源呢。怎么不继续当个米虫生活，现在向你那几个表弟表妹学学说不定你爸也分你一点股份，这样都够你吃香喝辣一辈子了。”

　　“当你的少爷吧，这种生活不适合你。”

　　“老弟啊，不能怪哥不帮你，主要是风险太大，我捞到的好处和一些大公司干一样高，而且更稳妥，你还是再找找。”
　　“哥跟你掏心底说，帮了你，得罪你爸，不划算啊。”
　　“呸，富哥你还是继续做你的富哥吧，这创业路不适合你。”一杯又一杯酒送在嘴前。

　　诸如此类，但又会发现他的一些方案马上会在那些公司的一些成果展示上呈现，搏取不小利益。甚至看见成效后，那些大老板只想让他永远无法出头，最终就是行内封杀，他的公司已经亏损，在银行贷款的期限也达到可怕的数字。

　　他亲自提礼上门去请一些不算广为人知的技术人员，但对方在得知他身份后就开始趁火打劫，过去也不会好好工作，巨大的开销让公司再也无法支持住。

　　那段日子他面容憔悴，管家曾提醒萧父，但萧父却并没有任何表态。只道“当初告诉过他在我手下好好接手一个经理岗位，好好呆着踏实干就行，第一个月他不是也拿了几百万分红吗，干的好好的非要干嘛出来自己瞎折腾，都是作的，你就让他自己造吧。你看阿宇不就是已经年少成名了，跑业务现在也是个总监。”萧夫人一听到儿子萧方宇就骄傲，他掌握着萧父集团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她自己手上有百分之八，一年光吃这种收入就足够的很。这些年萧夫人也买下了萧凌羽抛出的股，零零总总母子二人将近百分之三十，愈发瞧不上萧凌羽，虽然他们都不是什么上的了台面的身份。

　　在幽兰山庄，整个私人山庄就只有他一个人，这是他成年后唯一的财产，他在萧父公司的第一个月将钱全部返给萧家。
　　好在小的时候他也不在家生活，在畸形的家庭下，他一点也不想变成讨好父亲的形象，和小丑一样。他没有去普通学校，去了一所极为秘密的培训部队。当时他还没有被认回萧家，萧家一听不用管，立马就送他走了。当年走的多干脆，离开萧家的时候他也一样。

　　当存在可能威胁自己利益的苗头时，无数人都会直接掐死，他们对众生漠视，毕竟没有人可以证明你的穷困潦倒是由他造成的，就算是法律也无法为你辩驳。在这一层层阶级之上，站着的人们不费吹灰之力，而在底下的只有匍匐仰望。

　　在任何没有权利在手，情况危机下，不会有多少顶层人出援手，他们是自己拼上去的，怎会不知苦难。是出于没有那么泛滥的同情心还是单纯不想多一个竞争对手，亦或是当做与自己无关陌生人，他们会注视着优秀的人陨落。

　　20岁的第一次发布会就像是人生高光，结束以后迎来的满是黯淡，众人似乎就喜欢这样刺激的剧情，觉得这位出身好的年轻人不经过历练压根不配成功。

　　在公司即将宣告破产的那个月，已经半隐退的萧父还不忘踩一脚。
　　萧父先是火急火燎地分开他的第一次产品发布会与公司利益，只是萧凌羽先生自己的发明，与本公司没有直接联系，扒出各种没有资助截图合同细节，上面只有免费提供发布会，不负责担保。随后没有合作，务必不要误会。后脚又说“确实不看好萧凌羽先生的规划，想过帮他，劝他回集团，会给他留位置，但无奈对方并不听。”新闻频道里冠冕堂皇的话真的是谁都会说，谁都说的好看。

　　在二十四岁生日那天，欧式公寓里灯光未点，在一层的沙发上，他点着烟，星火明灭可见。灰色烟雾缭绕，他展着双臂搭在沙发上，抬头闭上眼。一下子觉得“空”在他的名字里可真有寓意，放空了自己，世界也放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