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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打穗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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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子也叫缨子、旒,经常被挂在扇子、玉佩、帐子下方,仙气飘飘煞是好看,不过,村里当然不兴这些,是以崔老太太没看出来,刘老太太打的这种穗子,比路边小摊上十文一个的还要精致。
崔四娘捧着那穗子看了又看,特别喜欢,刘老太太和气道:“我屋里还有许多,也送你一个,待会儿随我去拿。”
“多谢刘婆婆。”崔四娘笑得双眼弯弯,“刘婆婆我可会捏肩了,我帮您捏捏。”
“真舒服。”刘老太太被捏得全身通泰,四娘年纪虽不大,手上的劲儿却不小,能捏到点子上,令人如坠云雾,飘飘欲仙。
崔四娘对这位神秘的老婆婆很好奇:“刘婆婆,您打的穗子这样好看,干嘛不拿去卖?得了银钱,您就不需要住在漏雨的旧木屋里了哇。”
小姑娘的疑惑也是大家的疑惑,刘老太太感觉一院子的人,都将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若年轻二十岁,她定然一笑了之,但或许年纪上来了,容易觉得孤独,刘婆婆温和解释:“以前手头有积蓄,一个人也花不了几个钱,等老了想做了,已经力不从心。”
崔老太太在老姊妹膝上拍两下,深有同感:“一年又一年,人呢,不知不觉就老咯。”
崔三娘一直在看那穗子,配色、款式不说顶级,至少可归为上品:“刘婆婆,你可以收徒呀,我经常进城去的,可以帮忙代卖。”
闻得此话,刘婆婆灰暗的瞳仁猛的一亮,旋即灰暗下去:“主意很好……只是,谁愿意做我徒弟。”
她语气里满是自嘲,年轻时闹过那一场,她又是寡妇,被扣上了作风不好的帽子,在村里一辈子抬不起头,也被孤立了几十年,她习惯了。
“我呀。”桂氏坐在西厢房门口给崔家兴梳头,响亮的接过话。
桂氏能写会算,算得上女眷中的文化人,自从前些日子爹在婆家大闹一通,她彻底寒心,就发誓要把日子过好,不叫任何人看轻,可她除了相夫教子,又能做什么?崔三娘做吃食买卖,令她看到了希望,她可以帮着打下手嘛,只是如今尚在月子里,碰不得凉水,也做不得重活。
打穗子不一样,不费力不费力,随时都能做。
桂氏说着用眼神扫过崔老太太和林氏的脸,确定她们对刘婆婆没偏见:“刘婆婆,我打小就不算聪明,没什么拔尖的,但有一样好,有耐心,你要不嫌我笨,我下力气学,定不辱师门。”
刘婆婆迟疑着,不确定桂氏是玩笑还是认真的:“哪有师门,我那只有破门!”
一句话逗的大家哈哈笑,崔四娘笑痛了肚,捏肩的力气都没了。
桂氏给儿子梳好头,拍拍屁股让他到院里玩去,脸上笑意不减:“不管什么门,我说真心的,刘婆婆您应不应?若应了,徒弟端茶续水,洗衣叠被绝无二话,定叫师傅你舒舒服服过日子。”
大人说话,不绕弯子,彼此闻弦音知雅意。
如今刘老太太最缺的并非钱财,而是知冷暖的身边人,她不禁上下打量桂氏:“做师徒就免了。”那是要磕头行拜师礼,很隆重的,“你想学,我现在就可以教你。”
桂氏大喜:“屋里就有丝线,我去拿。”
崔四娘跟着喊:“我也要学。”
崔老太太特别能理解孙媳的心思,你弱,谁都能踩你,有本事的人,才有尊严,她冲林氏无声的点点头,林氏靠过来,老太太塞一陌钱给她:“去割斤肉,打壶酒。”
就算不正经拜师,也要有桌像样的席面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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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火烧起来了。”
院子的一角,崔三娘跪趴在地上,正对着泥窑的小门吹火,火苗轻摇摆动,终于一点点变大,青烟顺着泥窑上方的烟道袅袅散入空中,把崔五娘呛的咳了好几声。
但这不影响她围着泥窑转不停,又惊奇又高兴:“三姐,这窑就算好了吧?你说的一口酥、蛋糕、蜜汁烤鸡腿什么的,就能做了吧?”
崔云南刚把一担柴放下,擦着汗直吞口水,那什么酥啊蛋的,光听名字就好吃。
被一大一小两双眼瞪着,崔三娘无奈又好笑:“看你们馋的,口水都淌到地上了,窑还没好,只是烘烘,让内部干燥点,后面还要阴两天。”
“两天很快的。”崔五娘舔舔嘴唇,拖着崔三娘的手前后摇着玩,“到时我看火。”
崔云南喝瓢水,拿上麻绳和扁担又要上山:“我负责柴禾!”
有帮手的感觉就是舒服,崔三娘笑盈盈:“我给你俩记头功,做了好吃的第一口是你们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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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二郎那屋已完全成了仓库,现在连床板都卸了,露出床下两筐山楂粉。
崔三娘原本想细水长流,慢慢做慢慢卖,可有道是人怕出名猪怕壮,山楂糕的火爆出乎她预料,也加大了被模仿的风险,给泥窑烧上火,她急忙将一筐粉搬了出去,准备大干一场,将这些山楂粉全做成糕,毕竟,钱握到手里才真实嘛。
“三姐,我来熬糖浆。”崔四娘被穗子折磨的头晕眼花,那细细的丝线在刘婆婆指间翻飞,别看她动作不快,甚至有点僵硬,可丝线一会从这头穿过,一会又从那头穿出,花样百出,她实在记不住,做到一半丝线就打了结,“看来我太笨了,根本学不会。”
崔三娘往木盆里舀山楂粉:“四娘你哪里笨了,打穗子嘛,多学几次就会啦。”
“可嫂嫂也是第一次做。”崔四娘瘪嘴从碗柜里捧出糖罐,“她就做的很像样。”
呃,这是实事,崔三娘舀好了粉,正往盆里加温开水,她眨眨眼:“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东西,四娘,你别难过,像我,我也不擅长针线女红。”
崔四娘心里宽慰了些:“也是,像三姐你这样厉害的人,也有不擅长的东西。”但她心里还是有些失落和郁闷,“那我擅长什么呢?五娘特别会生火,云南哥力气大,奶奶特会吵架,娘亲侍弄庄稼在行……”
这样一想,全家岂不是她最没用?
小小少女搅着糖水,脸却皱成了苦瓜,崔三娘噗呲一笑,突然想起以前读过的诗句“少年不识愁滋味”。倒不是说四娘的愁绪是强说愁,只是用成人的眼光去看,多少带着天真和幼稚罢了。
“你很会帮忙,做事细心,这也是特长。”崔三娘停下,用肩膀轻轻推妹妹,“永远不要看轻自己啊,你很厉害的,阿姐最喜欢你了。”
听到“最喜欢”三个字,崔四娘的眼睛噌一下就亮了,谁不喜欢被偏爱呢。
“三姐你说的对,我一定好好帮忙。”崔四娘更加用力的搅着白糖水,郁闷瞬间被抛诸脑后。
崔三娘心虚的咳了一声,她昨晚还对崔五娘说最喜欢她,前两日还说过娘亲最好,但这没关系,是善良的谎言,有益于家人的身心健康和家庭和谐。
山楂糕已经做了多回,崔三娘和崔四娘配合默契,没花太多时间就把山楂泥熬好了,上次做了夹心山楂糕,这回崔三娘想要再创新创新,做些夹心山楂丸和山楂卷。
这时日头已快升至中空,就快到晌午了,林氏提着肉和酒匆匆进门,她得赶紧做午食。
崔三娘留下崔四娘在灶间帮着娘亲做饭,自己端上案板、木盆、山楂泥等物什,到了崔二郎房里,将一应工具铺开,就着窗户里透进来的日光,慢悠悠开始做山楂糕。
看着阳光在窗棂上投下树影,又看看崔二郎的这半间小屋,崔三娘突然觉得这屋白空着有点浪费,崔家的住房一直很紧张,她和四娘五娘挤在一起,进出时还要穿过奶奶和娘亲的房间,各种不便,也没有任何隐私可言。
崔三娘忍不住又环视一圈,这屋虽然不大,还要堆放杂物,但归置归置,总比三人挤一张床要好。
“奶奶。”崔三娘一刻也不想忍,三两步走出屋,和握着剪刀裁衣裳的崔老太太说话。
“行啊,没问题。”崔老太太笑的慈祥,“你长大了,早该自己住一屋了,哼,二郎一声招呼不打跑那么远,一点不懂事,奶奶做主了,他那屋从此后归你。”
崔三娘笑得双眼弯成月牙:“就知道奶奶对我最好了。”
刘老太太温和笑着看祖孙俩说话,不时指点桂氏这里要扎紧点,那里要松几分。
桂氏没吹牛,她手巧记性好,又有悟性,第一次上手就很像样。
“嫂子,你真有天分。”崔三娘对桂氏竖起了大拇指,“怪不得往年乞巧节你总得第一,还骗我们是运气。”
崔老太太放下剪刀:“你嫂子惯来谦虚嘛。”说完指着身上的荷包对刘老太太夸耀,“这是她的手艺,你看看,是不是很好。”
那荷包上绣了几笔竹兰,针脚匀称细密,刘老太太摩挲了几下:“很不赖,若从小进绣房,必定是第一等大师傅!”
“那太可惜了,都怪大哥,把嫂子拐回家。”崔三娘笑的促狭,“从此世上少了位技艺精湛的绣娘,多了位贤惠美貌的小娘子。”
桂氏用胳膊肘轻推崔三娘,脸都红了:“从哪里学的这一套油嘴滑舌,真烦人。”
众人哈哈大笑,崔三娘轻挽住嫂子的手臂,软声请她别生气。
林氏做好菜,摘下围裙跨过灶间的门槛,笑眯眯的:“吃饭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