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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裁衣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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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三娘几个走到竹林边,木屋的全貌显露出来,只见门关着,窗开了半扇,但窗口没对着路旁,崔三娘无法透过窗户看清内部,只好走近几步,大声唤:“刘阿婆可在家吗?”
一连喊了几声,木屋里无人回答,崔四娘看那木屋破破烂烂爬满了枯藤,有一片屋顶甚至已坍塌了,露出房梁来,简直比自家的柴房还破烂,刘婆婆原来住在这里,那多可怜,于是她扬起头:“阿姐,我们把白薯放到门口吧。”
刘婆婆一回家就能看见了。
崔三娘点头:“你去放。”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时间再等,只好下午再来看看。
三姊妹放好白薯,正要走,身后突然传来“咯吱”一声细响,紧闭的木门拉开来,一位穿灰色衣裳的老者半个身子探出门外:“你们什么人,来我这做什么?”
僻静山林里的破屋,住着性情古怪的老妪,这样的描述多少带点阴气,崔三娘本能的有几分害怕,不过此刻日朗气清,竹林上空阳光轻盈洒落,刘婆婆也并不恐怖,说着她往外迈了一步,有些踉跄,大概腿部有疾。
“喂,把这些拿回去,我不要你们的东西。”刘婆婆又往外走了几步,头巾下露出布满皱纹的脸,左脸隐约有烫伤的疤痕,但不算多。
“刘婆婆,我们有事请你帮忙,那些白薯是见面礼,望您收下。”崔三娘感觉这位刘婆婆对生人很戒备,便停在原地,隔着一段距离同她说话。
听说她们是为了请自己裁衣裳,刘老太太一怔愣,从前与锦缎彩线为伴的日子,已是那样遥远,她摇头摆了摆手:“不成了,老了,拿不动剪子了。”
崔四娘接过话茬:“杜家阿婶的蓝色新衣裳,不就是您帮着裁的吗?”
刘老太太点点头:“是我裁的,但没裁好。”
那还不算好?崔三娘看看姊妹几个身上和麻袋差不多,两片缝合的直筒长衫子,追上去一步:“没关系,我奶奶会使剪子,刘婆婆你在旁边指导可以吗?”
刘老太太想了想,点头:“那试试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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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三娘和崔四娘崔五娘赶紧轮流搀着刘老太太往家去。
常年生活在潮湿的木屋里,加上年纪上来后的自然衰老,刘老太太的腿很不好,即便拄着拐,也走得慢吞吞。
偏偏从后山到崔家路程还不近,慢腾腾走了小半个时辰,才走了三分之一的路。
崔三娘望着山路兴叹,这时旁边的岔路上闪出个人影,是好几日没见过的柳木森。
听说柳家要开办家学,柳氏子弟今后都要入学读书,做为家学发起者的儿子,柳木森自然被摁到了书桌前,一来培养他读书习字,二来也检验一下先生的才能。
柳木森叽叽喳喳说他这几日如何辛苦,那位为柳家家学特意聘请的先生有多小肚鸡肠。
“我不过是在他茶杯里放了几次泥巴,嘿嘿,有回他没看杯子,咕嘟喝了一嘴泥。”柳木森嘚啵嘚啵个不停,“他着了我的道,后面就一直针对我,但我也没闲着,一直想法子抓他的把柄,后来我发现他教错了一个字,哼,就赶紧把这事捅到我爹面前,结果气得先生要打我。”
柳木森有点得意:“我爹觉得他学术不精,教错字还恼羞成怒,学问品行都不好,就给了先生十两银子送他走了。”
崔三娘有气无力的看柳木森一眼:“以前没看出来,你可真够调皮的。”
这时岔路上追来一个柳家的家丁:“小少爷,老爷叫你回去,过两天新的先生就要到了,你得把《岳阳楼赋》背好哇,小少爷,别跑——”
这有钱人家小孩的日子,真是又闲又无聊,崔三娘扯住要开溜的柳木森的胳膊,又对追上来的柳家家丁盈盈一笑:“文阿伯,还认得我吗?我去柳家时我们见过的,你还给我拿果子吃呢。”
文伯气喘吁吁地停下:“崔三姑娘是柳家的恩人,我当然记得了。”
崔三娘轻甩柳木森的胳膊:“你家小少爷我帮你抓住了,柳二老爷说的没错,小少爷是该趁着年纪小,多多读书长知识。”
“三娘,你做什么呀,快放开。”柳木森急的甩胳膊又蹬腿,“你不知道,那《岳阳楼赋》有好多好多页,我光看都看晕了,哪里背得下来,啊呀,快放开。”
崔三娘抓得更紧了些:“文伯,我帮了你的忙,你也帮帮我嘛。”说着将脸转向坐在路边青石上歇脚的刘老太太,“这位刘婆婆今日要去我家做客,但她腿脚不方便,你帮我背她一程,好不好?”
文伯一看,那老太太瘦的很,也就比一口袋米重上点,当即点头:“没问题。”
柳木森嚎叫一声:“从前没看出来,崔三娘你怎么能出卖我。”
崔五娘手快急了,在柳木森背上“砰”的拍了一把:“我三姐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不许这样和她说话!”
四个小孩叽叽喳喳,像树桠上的雀儿一般,刘婆婆布满皱纹的脸难得的露出笑来。
小孩子家多了,就热闹。
崔三娘得意于自己的灵活机变,把文伯和鬼哭狼嚎的柳木森送出院门后,就蹲到院里崔老太太和刘老太太身边。
两位老人家互问了年龄,没想到崔老太太竟然还比刘老太太长两岁,崔老太太笑呵呵:“那我就托大喊你声妹子了,刘妹子你来看看,这衣裳到底该怎么裁。”
刘老太太抿嘴笑笑,伸手摸摸布料,又拿起来在太阳下细看:“这是西北来的好棉料,织得密实,很耐穿,而且越穿越舒服,你们上哪买的?”
崔三娘便把买布的事讲了一遍。
刘老太太听得失神:“是那条街啊。”
她从前就在那条街上做工,做过好几年,不过,那些都是老黄历了,她打起精神:“大人衣裳上身做对襟开裳,做宽些,里面方便套棉胆,单穿时配上条腰封,就不臃肿了,也利索,好干活,下头的裤子嘛,裤脚最好收一收……”
刘老太太又看看崔三娘几个:“至于小孩,做阔袖阔腿,里面多滚圈布,小了短了放出来一截,又能多穿一年,袖口领口加点其他色的料子,显得活泼。”
果然是行家里手,一开口就说到了崔老太太心坎上:“对对对,就这样办。”
于是乎刘老太太在旁指导,崔老太太手握剪刀,两位年龄加起来超百岁的老人家,合作起来倒挺和谐。
林氏从灶间走出来喊她们:“煮了红糖酒糟蛋,一人一个,快来趁热吃。”
这酒糟蛋说起来还是蹭金家的光,五两银子到手后,崔大郎取二两还债,八两多的外债,至此还掉了一半,这速度远超崔老太太的计划,心情别提多畅快。
今日清晨,崔大郎去买面,恰好柳家有车进城,便蹭了柳家的车,煮早饭时桂氏说吃鸡吃腻了,林氏便煮了酒糟鸡蛋给她换口味。
想想自家人很久没吃过酒糟鸡蛋了,老太太大手一挥:“多放一块红糖,一人一个蛋。”
崔三娘爱吃酒糟,每到冬季,学校食堂窗口就会卖酒糟汤圆或者鸡蛋,她浑浑噩噩从图书馆出来,总会去窗口排队买上一碗,热热乎乎,酸甜中透着微微辛辣的酒糟汤下肚,世界都明媚了。
“围着凳子吃吧。”
酒糟鸡蛋才煮开,汤汤水水的最烫人,林氏便摆了张方凳在灶间窗户下,三只泥碗搁在凳上,碗里面则是黏糊滚热的酒糟鸡蛋。
香味充斥着整个灶间,又顺着窗飘了满院。
崔三娘还有崔四娘崔五娘各占一个方向,蹲在方凳旁,手握小勺,一口一口把那碗温热汤水吃下肚,吃得额头上沁出一层汗。
刘老太太也得了一碗,她双手接过,和崔老太太继续聊着天,慢慢吃完鸡蛋,喝下最后一口汤水。
“老姐姐,你真是好福气。”刘老太太扫了院子一眼,子孙满堂,阖家兴睦,多少人求之不得。
崔老太太一笑:“你也是好福气啊,手艺没得说,经过你这么一提点,这衣裳做出来定好看的不得了,大块的褪色也避开了,小白点上绣几笔花,根本看不出瑕疵来。”
说到自己的手艺,刘老太太还是很自豪的:“当年我跟着我姐姐在绣坊生活,三岁就开始学针线了,到十二岁去布庄做缝纫师傅时,我都有九年的经验了,薪水银子拿的比三十多岁的大姐姐们还要多。”
以前有多骄傲,现在就有多寂寥,刘老太太拍着自己因风湿而有些变形的手腕:“老了,针是一点拿不动了,有时候技痒,我就打几个穗子过瘾,对了,我正带着一个,老姐姐,就送给你吧。”
说着刘老太太掏出个黄绿交织的穗子,用的是普通双股丝线,但做的很精巧,穗子中间有个福字,穗子下方一溜小穗子,整体看上去说不出的古雅婉约。
“呀,真好看。”崔老太太接过在手中细看了看,“三娘,咱们去买布时,我记得路边有人摆摊卖这个,要五文十文一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