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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番外1 你还在这里 ...

  •   日子像本源树上的叶子一样,片片挨着片片,不知道哪一片落了,又有新的长出来。
      含章的旧伤彻底好了。那道曾经盘踞在神魂深处的裂隙被两股本源之力共同填平,再也找不到痕迹。君祁的暗伤也在含章持续不断的温养下完全愈合,他再捧着禁书阁的古籍翻上一天,指尖也不会渗出一丝光雾。
      本源树下的那张软榻成了他们待得最多的地方。有时候含章靠着君祁看书,有时候君祁枕着含章的腿睡觉,有时候两个人什么都不做就挨在一起听风。
      飞凔依旧每天来送茶送果,只是现在他不用再蹑手蹑脚了。有天他端着灵羹走过本源树时听见君祁在抱怨,说含章抢他摘的最后一颗灵果。含章没说话,君祁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你抢吧,我喜欢你抢我的东西。”
      神界的时间和他们初入红尘时一样,悠悠地淌着。天帝的第二任后来退位了,第三任登基之后遣人来请过一回,说是新君想见见两位上古神君,沾沾福气。君祁和含章去了,回来之后含章坐在本源树下喝了三杯茶才缓缓开口说:“新天帝太吵了。”
      那天傍晚他们坐在清池边上,含章的脚垂进池水里,淡蓝长袍的衣摆在水面上漂着。君祁坐在他旁边,手里转着一片新摘的叶子,吹了几个音节就放下了。
      “我们认识多久了。”君祁忽然问。
      含章想了想:“鸿蒙初开到现在,大约七万年。加上那些世界里的时间,快八万了。”
      “八万年。”君祁把叶子放在水面上任它漂走,“够长了。”
      含章侧过头看着他。暮色里君祁的侧影被染成暖金色,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嫌长?”含章问。
      “不嫌。”君祁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八万年里有三万多年都在找你和等你。剩下的五万年如果都能像现在这样过,那就正好。”
      含章没接话。但他把靠在池边的手伸过去,指尖搭上了君祁的手背。君祁把他的手翻过来握住,掌心贴着掌心。
      清池的水温温的,本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远处轮回台的钟敲了六下,和从前一样准时。
      含章收回脚从池边站起来,水珠顺着他的脚踝滑落。君祁跟着站起来,抖了抖衣摆上沾的草屑,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含章看了他一眼,把手放进他掌心里。
      两个人沿着清池边往回走。本源树的枝条在夜风里低垂下来,擦过他们的肩头和发顶。含章走了一小段路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着清池另一边那片空地,月光落在那里,把泥土照成浅浅的银灰色。
      "明天把向日葵种在那里吧。"含章说。
      君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片空地不大,但向阳,清池的水汽也能漫过去,是个适合种花的地方。
      "好。"君祁说,"明天我去找种子。"
      "我已经收了。"含章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布袋,里面鼓鼓囊囊的,袋口用细绳扎着。他把布袋放在君祁手心里,重量不大,但袋子里装的籽粒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君祁低头看着那个布袋,袋面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向日葵,针脚不太整齐,像是自己绣的。他抬头看了含章一眼。
      含章已经转回身继续往前走了,耳朵尖在月光下泛着浅浅的红。
      君祁把布袋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大步跟上去,重新牵起含章的手。含章没有挣开,两个人并肩走过回廊,走过轮回台的石阶,走进殿门。
      门在身后合上,夜风被挡在外面。殿内的灵灯自动亮起来,暖黄的光铺了满地。
      清晨,含章醒来的时候君祁已经不在身边了。他坐起来披上外袍走到窗边,看见本源树旁的那片空地上多了一个弯腰的身影。君祁正蹲在那里翻土,袖子挽到手肘以上,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手里握着一把小铲子,认真地挖着浅浅的土坑。
      含章靠在窗框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披好外袍走了出去。他走到君祁身边蹲下来,从那个小布袋里取出几粒花籽放进挖好的坑里。君祁抬头看见他,笑了一下,把土盖上去轻轻压平。
      两个人蹲在晨光里种完了整片空地。本源树的枝条在他们头顶垂着,偶尔落下一片叶子盖在刚埋好的土坑上,像在帮忙盖被子。
      种完了之后君祁站起来,又弯腰拉了含章一把。含章起身时膝盖上沾了些泥土,君祁低头替他拍干净,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千百次一样。
      含章低着头看君祁的手指拂过他的衣料,轻声说:"等它们长出来要多久。"
      "按照神界的气候,大概半个月就能发芽。"君祁拍完了直起身,"含章,你以前种过的那片向日葵,你在那些世界里等它们开花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含章想了想:"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现在在做什么。在想你会不会路过这片花田。"含章抬起眼看他,"你知道我站在向日葵田里等你经过,等了多久吗。"
      君祁的手停在含章膝盖上方一寸的位置,慢慢收了回来。
      "多久。"他问。
      "很久。"含章说,"久到我数完了一片花田的花瓣,又数了一遍。数到第三遍的时候你来了,站在花田那头看着我。我当时想,他如果再不来,我就要把花全摘了去找他。"
      君祁看着他说话时微微弯着的眼尾和睫毛垂落时在眼下投出的阴影,忽然伸手把他拉进怀里。含章的脸贴着他的肩,能闻到他衣料上淡淡的泥土味和本源树的木香。
      "以后不用数花瓣了。"君祁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你站在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含章在他怀里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然后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向日葵破土而出的时候,神界刚好下了今年的第一场灵雨。细密的雨丝落在嫩绿的芽苗上,那些小叶片舒展着接住雨水,在风里轻轻颤着。含章站在本源树下的回廊里看着那片慢慢变绿的泥地,君祁站在他旁边,一手撑着廊柱一手举着一片大叶子挡在两个人头顶。
      "叶子没用。"含章说。
      "遮一点是一点。"君祁把叶子往他那边偏了偏,自己半边肩膀淋在雨里。
      含章伸手拽住他举叶子的手腕把叶子拉回中间,让两个人都淋一半。君祁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含章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别过脸去没理他,但拽着他手腕的手没有松开。
      向日葵长到膝盖高的时候,天帝的第三任又派人来了一回。这次送来的不是灵宝,是一封手书,字迹端正,措辞恭谨,大意是神界近年灵气渐盛,各界民众感念两位神君创世之功,想为神君立两尊像在神域广场上。
      君祁把信读完递给含章。含章扫了一眼,放在石桌上。
      "立像?"君祁靠着树干,手里转着一片叶子,"他们见过你长什么样吗就立。"
      "见过。"
      “只在宴会上远远看过一眼也算见过?"
      含章想了想:"我化形那天他们都在。"
      "那也不够。"君祁把叶子一收坐直了,"要立也行,但得按我说的雕。你那个像的嘴角得往上弯一点,比清池边那天的弧度再高一些。不能让他们以为含章神君整天板着脸。"
      含章把他手里的叶子拿走了:"别乱提要求。"
      "我没乱提。我认真的。"
      天帝派来的神官把这段对话原封不动地带了回去。后来神域广场上立起来的两尊像,一尊玄衣的带着笑,一尊白衣的嘴角也确实比画像上常见的弧度高了几分。含章后来路过神域广场时看了一眼,沉默了很久,然后侧过头看了君祁一眼。君祁假装在看天上的瑞鸟,但嘴角翘得很明显。
      向日葵开花的那个清晨,含章先醒的。
      他披着外袍走到本源树下时,晨光刚刚从东边的天际铺过来。那片空地上,几十朵金黄的花盘正朝着太阳初升的方向缓缓转动,花瓣在晨光里薄得像金箔,边缘镶着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露水还挂在花瓣上,折射出细碎的七彩光点。
      含章站在花田边上,看着那些花一点点把脸转向日光的方向。君祁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含章,自己站在他旁边喝另一杯。两个人并肩站在向日葵田的晨光里,谁都没有说话。
      君祁喝完最后一口茶,忽然开口:"含章,你还记得你喝醉了抱着向日葵不肯撒手,我拽都拽不走。"
      含章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你提这个做什么。"
      "不做什么。"君祁把空杯放在脚边,侧过头看他,"就是想起来,你那时候说了一句话。"
      含章转过头看着他。晨光落在君祁的侧脸上,把他的眉眼染得亮亮的。他嘴角弯着,眼底是那种温热的笑意。
      "我说了什么。"含章问。
      "你说,祁哥哥,下辈子我还想遇见你。"
      含章的耳根红透了。他把茶杯举起来挡住半张脸,声音闷在杯沿后面:"……我喝醉了。"
      "嗯,我知道。"君祁把他的手从茶杯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但你每一世都来找我了。所以那句话应该不算醉话。"
      含章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慢慢抬起来,对上君祁的眼睛。晨光在他眼底碎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嘴角弯着的弧度刚好是君祁让天帝那尊像雕出来的高度。
      "不算。"含章说。
      君祁握着他的手紧了紧。两个人重新转回去看着那片向日葵花田。几十朵金黄色的花盘齐齐朝着太阳,花瓣在风里微微颤动着,像在替他们笑着。
      本源树的枝条在他们身后垂下来,被晨光成翠绿透明的颜色。清池的水面映着花田的倒影和天边渐渐亮起来的云霞,一圈一圈的涟漪轻轻荡着。
      远处轮回台的钟响了,一下,又一下,悠悠地荡开。飞凔在灶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两位神君站在花田前的背影,缩回头继续煨他的灵粥。
      神界的这一天和之前的许多天一样,又安静又漫长。阳光从东边移到头顶再移到西边,本源树的影子从长变短再变长,向日葵的花盘跟着日光缓缓转了一整个弧。
      君祁和含章在花田边坐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含章靠着君祁的肩膀睡着了,呼吸浅浅的,睫毛在夕阳余晖里投下一小片温柔的影。君祁没有动,只是侧过头看着他的睡颜,看了一会儿又转回去看着那片被晚霞染成暖橘色的花田。
      有风过来,向日葵的花瓣轻轻颤着。君祁低头在含章的发顶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然后也闭上了眼。
      两个人在暮色里靠着,本源树的叶子从他们身侧飘过,落进清池里,顺着水波慢慢地漂远了。
      混沌初开的时候,世间只有两道清气,一黑一白。它们没有名字,没有形态,只是本能地相互靠近,在虚空中缓缓缠绕。
      后来世界有了形状,有了神人妖三界,有了山川与河流,有了生死和轮回。两道清气在漫长的岁月里化成人形,有了君祁和含章的名字。
      再后来他们经历了山河与别离、红尘与劫难、生死与重逢。他们在不同的世界里寻找过彼此,等待过彼此,失去过彼此。
      而此刻,他们只是靠在一起。
      第三任天帝那尊雕像的基座上刻了一行小字,是君祁有一次路过时随手用指力刻上去的。飞凔后来去看了,回来之后破天荒地没有向任何人转述,只是坐在轮回台的台阶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身去后山摘了一捧灵果放在本源树下的石桌上。
      那行字刻在白衣雕像的底座侧面,位置不起眼,要蹲下来才能看清。
      上面写着:我不知我是谁,但我知道我在等你。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笔迹不同,看起来是新添的,刻得浅一些,像是后来才加上去的。写的是:我来了。
      你在这里。
      我也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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