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教神明动凡心》小殿沉沉

62、第一章今朝有酒今朝醉 天魔战场

　　天魔战场的天永远是一种逼仄的暗红色，像凝固的血块贴在穹顶上，压得人喘不过气。魔气与灵气在空气中撕扯纠缠，形成肉眼可见的灰黑色漩涡，偶尔有残破的法器碎片从头顶掠过，拖着长长的火光坠入远方的裂隙里。
　　君祁就是在这种环境下醒来的。
　　他先是闻到一股腥甜的气味，混杂着硫磺和焦土的味道，紧接着是后脑勺一阵钝痛。他撑着坐起来，掌心按在湿冷的碎石地面上，指缝里渗进暗红色的泥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带着薄茧，掌心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正往外渗着血珠。
　　他皱了皱眉。
　　脑海中涌入的记忆如同被人强行灌了一壶滚水，烫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青阳剑宗，太上长老的嫡亲血脉，天魔战场金丹榜排名前一百就能获得顶级秘境的入场资格，这个资格对于青阳剑宗这样的大宗门来说不算什么稀罕物，但原身想要，因为他的叔祖说了，只要他能进前一百，就把他心心念念的那柄上古残剑修复了送给他。
　　于是原身揣着一身宝贝，带着几个护道的长老，就这么浩浩荡荡地闯进了天魔战场。然后护道长老在几天天前遭遇了一头化神期的天魔，不幸陨落，留下原身和几个同门弟子在外围“自己小心”。
　　原身倒是不怕，他仗着法宝多，一路横冲直撞，砍了几个低阶天魔之后飘了，一头扎进了战场腹地。结果遇上一队魔修，打不过，跑不掉，硬撑了几个回合后被人一掌拍在后脑勺上，昏死过去。
　　君祁叹了口气，从储物袋里摸出一瓶上好的金疮药撒在掌心的伤口上，又吃了一粒回元丹，把体内那点紊乱的灵气梳理顺畅。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抬头望向远处。
　　天魔战场的腹地魔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远处的山峦轮廓在暗红色的天幕下扭曲变形，偶尔有巨大的黑影掠过天际，不知是飞禽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风裹着沙砾打在脸上，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他正准备找个方向离开这里，忽然感觉到脚下的大地震颤了一下。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巨响，如同天幕被人从内部狠狠锤了一拳。灵气波动从远处排山倒海般涌来，魔气也随之沸腾，两者在他周围形成了剧烈的冲击气浪，吹得他衣袖翻飞。
　　有人在突破元婴。
　　君祁眉心一跳。在天魔战场突破元婴，不是疯了就是被逼到了绝路。突破元婴需要极其稳定的灵气环境和绝对的安全保障，稍有差池就会被心魔反噬或者被魔气侵入灵根。在这种地方突破，简直是拿命在赌。
　　但他很快就感知到了那股灵气的纯度。清冽如冰雪融水，凛冽如寒潭倒影，带着一种属于顶尖宗门嫡传弟子的浩然正气。这股灵气即便在魔气肆虐的环境里也没有丝毫浑浊，反而像一柄出鞘的剑，硬生生在灰黑的天地间劈开了一道雪白的光。
　　君祁几乎是瞬间就认出了这股气息。
　　太乙教，掌教嫡传弟子，许今朝。当代行走，年轻一辈的楷模，金丹榜第一，元婴未成便已在天魔战场斩杀过三头高阶天魔。妥妥的高岭之花，从不与人多言一句。
　　君祁在原身的记忆里翻出了关于许今朝的所有信息。他对这个人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原身对修行不感兴趣，对天才也没什么敬畏之心，只觉得这人挺好看的，就是太冷了，像块捂不热的玉。
　　但此刻的许今朝显然处境危险。
　　君祁展开神识探了过去，脸色微微一变。许今朝被堵在一处山坳里，头顶的雷劫已经开始凝聚，黑压压的云层里电光游走。而他周围至少有三头高阶天魔和七八个魔修正虎视眈眈，魔气如同实质的黑色锁链缠绕在他布下的防御法阵外，正一寸一寸地腐蚀着阵法的灵光。
　　许今朝浑身是血，白衣染成了暗红色，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他盘坐在法阵中央，双目紧闭，眉心有一道金色的印记正在逐渐亮起，那是元婴即将凝聚的先兆。可周围的魔气和魔修根本不给他机会，每一次雷劫落下之前，都会有一波更猛烈的攻击砸在法阵上。
　　君祁站在原地沉默了大约三个呼吸。之后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面青色的阵旗，阵旗上灵纹流转，散发着古朴而厚重的气息。这是青阳剑宗炼虚期大能亲手炼制的护身剑阵，里面封存了三道化神期的剑意，是原身出门前叔祖塞给他的，“万不得已的时候用”。
　　君祁把阵旗往地上一插，指尖掐诀，青色的光芒瞬间暴涨，化作一道巨大的光幕笼罩了整片山坳。光幕之上剑影浮动，每一道剑影都带着化神期大能的威压，高阶天魔的攻势撞上去，如同海浪拍在礁石上，碎成一片黑雾。
　　阵中的许今朝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君祁一步踏入剑阵范围，穿过翻涌的灵气与魔气交错的缝隙，落在了许今朝身前三丈处。他看了一眼阵法边缘那些摇摇欲坠的灵纹，知道这防御法阵撑不了多久了，许今朝的灵力已经接近枯竭，全靠一口气提着。
　　他没有犹豫，从袖中取出一块暖白色的玉佩，捏碎。
　　玉佩碎裂的瞬间，一股温润而磅礴的灵气涌出，如同山涧清泉注入干涸的河床，瞬间包裹了许今朝周身。这是青阳剑宗独有的“回春玉”，能瞬间补充灵力、修复伤势，原身兜里有三块。
　　许今朝身上的血止住了，苍白的脸色浮上一丝血色。他眉心那抹金色印记猛地亮了起来，头顶的雷劫感应到突破者的灵气回稳，轰然落下第一道劫雷。
　　君祁仰头看了一眼那道粗如石柱的银紫色雷光，嘴角抽了抽，往后退了几步，给雷劫让出足够的空间。他的剑阵能挡天魔，但绝不可能挡雷劫，那是修士自己的道途，旁人插不了手。
　　天魔和魔修们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它们疯狂地冲击着剑阵光幕，试图在雷劫结束前冲破防御。君祁冷眼看着那些扭曲的黑影，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把符箓，看也不看就朝外撒了出去。
　　爆裂符、冰霜符、金罡符、雷火符，各种颜色的光芒在剑阵外围炸开，像除夕夜里放了满天的烟花。君祁撒完一把又掏一把，一边撒一边龇牙：“烧钱烧钱烧钱，回去得找叔祖报销。”
　　第一道雷劫过去，许今朝的气息稳了许多。第二道、第三道接连落下，每一道都比前一道更粗更烈，砸得整片山坳的地面都在颤动。但许今朝坐在阵中央，被剑阵和回春玉护着，硬生生扛了过去。
　　第六道雷劫落下时，三头高阶天魔终于突破了剑阵的外围封锁。君祁骂了一声，抽出一柄赤红色的长剑迎了上去。这柄剑是化神期老祖赐给他的“赤霄”，品阶极高，但他修为只有金丹中期，发挥不出全部威力，只能仗着剑本身的锋锐和魔气天然相克的性质硬拼。
　　他一边和天魔周旋一边在心里骂娘。他刚穿越过来还没彻底适应这具身体的灵力运行方式，打起来手脚都有些生疏，全靠法宝撑着才没被拍飞。好在他神魂稳固，对剑意的领悟远胜原身，几十个回合之后渐渐找到了手感，剑招越来越凌厉，甚至隐隐有了几分青阳剑宗“破云剑诀”的真意。
　　第七道雷劫落下时，许今朝猛地睁开了眼。那双眼睛里金光大盛，眉心印记彻底凝实，化作一枚小小的元婴虚影盘踞在天灵之上。元婴周身缠绕着雪白的灵光，纯净得不染一丝杂质，哪怕周围魔气肆虐也无法侵蚀分毫。
　　元婴成。雷劫瞬间散去，厚重的劫云像被人一把掀翻的幕布，露出了暗红色的战场天空。许今朝缓缓起身，抬手一挥，一道凛冽如寒冰的剑光从他袖中飞出，直斩向围攻君祁的那三头天魔。
　　剑光过处，魔气溃散，三头天魔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绞成了碎片。残余的魔修们肝胆俱裂，四散奔逃，被许今朝顺手甩出的几道剑意追上了结了性命。
　　君祁拄着赤霄剑喘了几口气，抬头看向许今朝。这位太乙教的掌教嫡传弟子浑身浴血，白衣破了大半，发冠歪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但一双眸子清亮如洗，冷冽如冬夜的湖面。
　　他看着君祁，沉默了很久。
　　君祁抹了把脸上的灰，冲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许师兄，安心突破。这儿有我。”
　　许今朝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他当然认识君祁。青阳剑宗的二世祖，修行界闻名已久的纨绔子弟，一身法宝大半都是长辈们宠出来的，正经修为稀松平常，连金丹榜前五百都排不进去，花钱如流水也算修真界一大谈资。
　　可刚才这个人冲进天魔围攻的阵中，替他撑开了化神期的剑阵，打碎了整块回春玉替他疗伤，一个人顶住了三头天魔的攻势，就为了让他安安静静地渡完雷劫。
　　许今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还未消散的暖白光晕，那是回春玉残余的灵气。他开口，嗓音因为雷劫淬炼而带着一丝沙哑：“多谢。你损失的法宝，我赔。”
　　君祁摆手，笑得更随意了些：“许师兄别客气，我家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灵器。倒是你刚突破，身子虚，我这儿有瓶回元丹你先用。”
　　他说着就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白玉小瓶抛了过去。许今朝抬手接住，低头看了一眼瓶身上的灵纹标记，手微微一顿。
　　九转回元丹，极品。市面上有价无市，一颗能抵寻常回元丹百颗。这种丹药放在拍卖会上能拍出天价，而眼前这人就这么随手丢了过来。
　　许今朝抬眼看向君祁。对方正蹲在地上捡刚才撒出去的符箓残骸，一边捡一边嘟囔着“还剩两张没炸可惜了”，灰头土脸的样子和传闻里那个骄奢纨绔的公子哥判若两人。
　　许今朝把那瓶九转回元丹收进了袖中，又看了一眼远处天际渐渐暗下去的雷劫余痕，低声说了一句：“你一个人来的？护道的人呢？”
　　君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护道长老三天前遇上化神期天魔，不幸陨落。我本来跟着同门走，结果走散了，然后就被几个魔修拍了黑砖。”
　　他说得很随意，甚至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许今朝却皱了皱眉。天魔战场腹地，金丹中期修士落了单，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何况这人还分了那么多法宝和丹药来救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许今朝沉默了片刻，开口：“天魔战场还要持续两个月。我刚突破元婴，需要稳固修为，也需斩杀天魔淬炼元婴。你若没有别的去处，可以同行。”
　　君祁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当然没有别的去处。原身那几个同门早就跑没影了，他一个人在这鬼地方横冲直撞迟早又要挨黑砖。跟着许今朝，既安全又能蹭经验，还能刷好感度，一举三得。
　　于是他笑得眉眼弯弯：“那就多谢许师兄收留了。”
　　许今朝没再说话，只微微颔首，转身朝山坳外走去。白衣猎猎，血迹斑驳，但脊背依然笔挺如剑。
　　君祁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道清瘦的背影上。刚才这人说“同行”的时候，耳朵尖分明红了一瞬。君祁低下头，把赤霄剑收进储物袋，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
　　天魔战场的暗红色天幕下，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入了更深的腹地。
　　远处的魔气翻涌如潮，风里裹着铁锈和血的味道。但君祁走在这人身后，忽然觉得这地方也没那么糟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