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球跑（if线废稿）》若长生

12、第十二章

　　蒋立舟回到市里，用一整天的时间彻彻底底打扫了一遍自己新租的房子，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坐地铁跑去数码城买手机。
　　宋老师说他们带安然去过手机店，但安然说自己平常用不上这些，坚决不让宋老师和老蒋掏钱，再多说两句，他就红着眼睛看人，一副要哭的样子。
　　蒋立舟听完觉得好笑，安然看似柔柔弱弱、任人揉捏，没想到也是个倔脾气，这倒挺像是他亲弟的。

　　现在的手机款式越来越多，越挑越晕，蒋立舟看了两圈，最后给安然买了自己的同款，触屏机，是才出来没多久的款式，很新，他用着还行。安然年纪小，不怕玩不明白。从数码城出来，顺便还买了张新的电话卡，安然的卡是外地号，打电话要漫游费。
　　蒋立舟把手机和卡一起打包，当天给家里寄回去了，后来他收到安然新号发来的短信，说：谢谢哥哥！

　　蒋立舟的工作很忙，他在实习期间已经熟悉过工作流程，连适应都不用，直接上岗，第二周就被前辈拉去外地出差。
　　回来正好赶上毕业典礼，蒋立舟没让宋老师和老蒋来回折腾，和同学室友一块儿拍完照，吃了顿散伙饭，就算结束了大学四年的时光。
　　当晚蒋立舟喝了不少酒，安然打电话过来他刚躺床上，差点儿就睡过去了。

　　“……喂？”
　　安然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叫：“哥？”
　　“嗯。”蒋立舟发出声鼻音。

　　安然听出来蒋立舟可能喝多了，他将手机听筒贴近耳朵，隐隐约约能听到蒋立舟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他翘了翘嘴角，说道：“哥，毕业快乐。”
　　蒋立舟反应有些迟钝，想了会儿才回：“嗯，谢谢小然。”

　　安然被电话那头传来的一声“小然”喊得心跳莫名加快。
　　这还是他第一次给蒋立舟打电话，原本只是想祝他一句“毕业快乐”，现在却又舍不得这么快挂断电话。

　　蒋立舟那边很静，估计是已经躺在床上了，安然怕人等会儿睡过去，他绞尽脑汁，实在找不到适合的话题。
　　犹豫了很久，安然又叫了声：“哥？”
　　蒋立舟又回答：“嗯。”

　　安然用两只手捧着手机，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和床头相框里满脸不耐烦的酷小孩对视。里面是蒋立舟小时候过生日拍的艺术照，一直摆在这儿，宋老师忘记收起来了。
　　安然闭了闭眼，没忍住轻声说：“明天是我生日……哥，我想听一句生日快乐。”

　　电话里静了两秒，安然屏住呼吸，蒋立舟染了酒的嗓音很低，通过电波沉沉落在安然耳畔：“小然，十六岁生日快乐。”
　　安然转身把自己埋进被子里，闭眼藏回眼中的湿意，他笑着应道：“嗯！”

　　生日的事安然没有告诉其他人，也不重要，他以前就不怎么过生日。小时候爸爸很少在家，生日那天都是妈妈给煮碗长寿面，就算过了。后来爸爸生病，更顾不上他。
　　只有去年，他爸已经躺在床上动不了了，忽然让妈妈出去买了块小蛋糕，草莓味切块的，还找店员要了份小蜡烛。
　　那是一家三口第一次坐在一起给安然过生日，也是安然第一次吃到生日蛋糕。
　　第二次，就是十六岁生日。

　　安然枕着蒋立舟的那句“生日快乐”睡着，连梦都是甜的，他没想到第二天蒋立舟会提着一个大蛋糕出现在他面前。
　　起了个大早跑回镇里的蒋立舟放下蛋糕，把系着蝴蝶结的生日礼物塞给安然，他抬手揉了揉安然的头顶，又说了一次：“小然，生日快乐，平安顺遂。”

　　那次之后安然更黏蒋立舟，可他们隔着一段不短不长的距离，安然只能通过短信联系蒋立舟。
　　事务所接到新项目太忙，蒋立舟人是被掰成几瓣儿用的，十几个小时工作下来，回到家倒头就睡，经常会忘记回安然的短信。

　　一直到春节，年前蒋立舟的姥姥进了趟医院，这次春节宋老师说什么都得回市里过，老蒋自然要陪着。蒋立舟到了姥姥家才知道安然一个人在镇上，宋家人多又杂，小孩怯生，不适合过来。
　　蒋立舟在一干连名字都叫不全的亲戚里如坐针毡，饭摆了三桌，吃到晚上九点多，外面开始稀稀落落地响起鞭炮声。

　　先给到场的小朋友们发了圈红包，又悄悄给姥姥送了块松鹤样式的和田玉，蒋立舟蹲在老人腿边拜年。老人家坐了一晚上，这会儿有点精神不济，她拉着蒋立舟的手笑眯眯地聊了两句，就让人扶上楼休息了。

　　蒋立舟在麻将桌上找到他小舅，凑过去小声说：“舅，借辆车。”
　　小舅抬眼看他，叫了个人过来接手，站起身揽着蒋立舟往人少的地方去。
　　“干嘛？”小舅笑着看蒋立舟，“找对象？”
　　“哪儿来的对象。”蒋立舟哭笑不得，他含糊道，“有点事。”
　　小舅不信，觉得蒋立舟就是有情况，他拍拍蒋立舟的肩膀：“坦白有车，小舅不给你妈告状。”

　　晚上宋老师和老蒋要留在老宅，蒋立舟怕他说自己要开车回镇里宋老师不放心，不让他去，心里权衡一番，他对小舅舅咳了一声，微不可查地点了个头，默认了前一句：“下次一定告诉你。”
　　小舅痛痛快快把车借出去，没觉得有什么，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了，管不着那么多，甚至还帮蒋立舟在宋老师那打了个掩护。

　　冬夜很冷，彩色的烟花不时在空中绽放，试图照亮浓稠的黑。
　　蒋立舟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只是觉得，大过年，不能让安然一个人在家。
　　半路飘起点雪花，轻盈地在车前灯的光里旋转，又擦着车身被甩在后面。

　　“砰砰”“哗哗”的声音越来越密，一进镇就能看到不少大人带着小孩在路边放鞭炮礼花。
　　蒋立舟看眼表，还赶得及，他停好车，抓起副驾驶上的红包和钥匙快步往家走。
　　家里没亮灯，哪扇窗户都暗着。

　　蒋立舟拿着从老蒋那儿摸来的钥匙打开门，淡淡的彩光明明灭灭，透过玻璃窗落入客厅，温柔绚丽。
　　上了楼，站在熟悉的卧室门外，蒋立舟抬手敲了敲，暗暗平复呼吸。

　　23:58分，屋内没有半点儿动静，蒋立舟微微皱眉，在想安然是不是睡着了，他又敲了敲门：“安然？”
　　什么东西掉下地的声音，静了一瞬，门缝边缘透出暗淡的光，丁零当啷一阵响，急匆匆的脚步声停在门那边。
　　蒋立舟嘴角微翘，出声道：“开门。”

　　光线滑过地板，床头暖色的小台灯勉强照亮卧室门前，蒋立舟站在不甚清晰的光里，低头看向安然。
　　眼中的笑意尚在，猝然触及到安然红肿的眼皮，蒋立舟愣了愣，下一刻，他被安然抱了个满怀。

　　烟花在窗外热烈地庆祝着崭新的开端，怀中小孩儿压抑的哽咽渐渐变为号啕大哭。
　　蒋立舟拥抱着被孤单压垮的小朋友，神情从未有过的温柔怜惜。
　　他揉了揉安然的短发，垂眼轻声祝福：“新年快乐，小然。”

　　安然到蒋家的第一个新年，是蒋立舟陪他过的。收到了红包，放了鞭炮，还趁着下了一夜的雪，堆了个小雪人。
　　积雪不厚，堆出的雪人也丑兮兮的。安然从屋里翻出条蒋立舟小学的红领巾，给小雪人戴上。蒋立舟上三楼找到宋老师的红色颜料和废笔刷，在雪人脸上染了两个红脸蛋儿。
　　小雪人傻乎乎地向安然招了招手，安然的笑藏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亮晶晶的，连睫毛上粘了雪花都不知道。

　　蒋立舟把捡来的枯树枝插回去，从雪人身后走出来，拍了拍手，叫安然：“下雪了，回去吧。”
　　安然点头，跑到蒋立舟身边，两个人踩着湿漉漉的地，慢慢走回家。

　　冰箱里冻着宋老师提前包好的饺子，一半三鲜一半芹菜猪肉馅儿，装的时候没注意，混一块儿了。安然喜欢三鲜的，蒋立舟下完饺子仔细辨别着饺子皮透出来的色儿，试图把两种饺子分开。勉强装出两盘，端上桌还提醒安然：“吃这盘儿，三鲜的应该多点。”
　　“没事，都能吃。”安然摆好蘸料碟和筷子，又笑了笑说，“谢谢哥。”

　　蒋立舟去厨房舀了两碗饺子汤出来，老蒋说原汤化原食，吃饺子必须来碗面汤。
　　“还是宋老师包的饺子好吃。”蒋立舟料都没调先往嘴里塞了个饺子尝味儿。
　　安然给他递醋瓶，问：“哥，你们昨天吃了什么馅儿的饺子？”

　　“忘了。”蒋立舟是真没记住，人多菜也多，饺子上了好几盘，有几种馅。蒋立舟随便尝了两个意思了一下。他想了想：“韭菜，还有白菜吧。”
　　安然没经历过那么热闹的春节，他爷爷奶奶在他很小时就去世了，至于姥姥姥爷，没听他妈提起过。

　　蒋立舟想起来：“对了，昨天老蒋说你不想去职高？”
　　安然连吃了好几个三鲜的，这次没能躲过芹菜猪肉，他小口小口咬着，说：“……我想早点去打工。”

　　上半年老蒋在办监护人手续时才知道，安然的学籍已经注销了。
　　自从安父患病，安母带着安父四处求医，跑了很多地方，根本顾不上安然的学业。安然半读半自学，勉强上完初中，还考上了镇里的高中，可那时安父彻底病倒，安母把家里的房子和地都卖了，在市医院旁租了个房子，安然再也没去过学校。
　　老蒋联系着问了好多人，但学籍一旦注销就没办法再回学校，最后老蒋决定先托关系送安然去职高，只是……安然不愿意。

　　“去学校要花钱求人……之前给爸爸看病，还欠着好多钱，我想早点把那些还清。”安然慢吞吞吃完那个猪肉馅的，再下筷子就有点犹豫。
　　“直接划开看，猪肉馅的给我。”蒋立舟见状道。
　　他吃东西很快，喝了口汤，说：“职高学费不贵，别想这个。欠的钱等你以后工作了有的是机会还，如果有人催，老蒋会给你垫上，你就当欠他的了。”

　　其实一开始安然就告诉过老蒋，他们家欠的钱，他自己会还，让蒋叔叔别担心。如果不是真的没地方去，安然很可能根本不会跟老蒋走。他怕自己越欠越多，最后都不知道拿什么还。
　　安然摇头，又夹到一个猪肉馅，这次他直接塞进嘴里，没让蒋立舟看到，他说：“蒋叔叔已经帮我很多了。”
　　蒋立舟盯着他片刻，问：“准备去打什么工？”
　　安然垂眼：“……镇上有家工厂，做汽车零部件的，在招人。”
　　蒋立舟继续问：“一天能赚多少钱？干几年能还清那些债？”

　　“……空闲时我可以去做些别的，帮人带带孩子之类的。”安然没答蒋立舟的话，他知道自己能做的工作很有限，工资也不会太好，毕竟他只有初中学历，又是个Omega，搬砖都没人要。

　　“人不大，想得还挺多。”蒋立舟低声说话时嗓音很沉，很好听。他没有否定安然，只是说：“现在的社会规则就像爬楼梯，每往上走一步，平台就会越大，能选择的范围也越宽广。虽然学习不是向上的唯一途径，但对我们来说，它是最优选择。”
　　“初中文凭能找到的大多是体力工作，上了职高，起码可以学一门技术。技术工一年的工资可能就能抵过拧三年螺丝。何况，这也不是终点。”
　　“你当然可以选择先赚钱还债，但最后还是要向上走。”

　　“哥不希望你永远停在一层里，把自己的可能性限定死。人生很长，有很多东西要见过了才知道自己想不想要。哥希望你能找到自己喜欢的、真心想做的事。”
　　“和这些相比，钱真的没那么重要。”蒋立舟说完自己先无奈的笑了笑，补充道，“当然基本的衣食住行还是要保障的。”

　　“可那不是有我们在吗？”他看着安然，低沉的声音里含着令人心安的力量，说，“别怕欠下什么。”
　　“好好长大，就是最好的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