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影楼鉴》金锏书生

21、第二十回 兴百草李隐思友 盗盟单吕登受困 诗曰：兰谱

　　诗曰：
　　兰谱盟单价待估，高山藏匿神难图。
　　夤夜未施掏摸技，白日先会虎狼徒。
　　贵物得手三更后，绑绳却遭天明初。
　　狗盗鸡鸣奇功立，吕登不愧巧丈夫。
　　却说李落魄自上前道：“我知吾师并高贤弟之心，奈何他等走得如此之急，想是早定下的。今番离去，恰如鱼入大海、虎遁山林，如何寻得？”二人面面相觑，一时语塞，杨渊陵在旁也劝：“想那孟辅素来城府颇深，左右有贾淳、赛严为臂膀；身后又得蔡京作倚仗，若贸然行事，届时他在暗，我等在明，倘有一差二错，再吃他等利用，那时节休说报仇，怕是要累及众家弟兄。若叫他等取胜，如之奈何？”高翔问道：“依诸位之见，又该当如何？”魏昌道：“无非是以逸待劳四字，想那孟辅如此量小心窄，今番不得取胜，早晚必要二次生事来寻我等，我等只需在镖局候他等便是。”落魄接道：“只是委屈几位与我等同住镖局安身，不知列位尊意如何？”杨渊陵笑道：“此间诸事皆因我等耳根恁软，李掌柜不计前嫌，仍愿收留我等，莫说暂居镖局，倘蒙李掌柜不弃，我等甘愿入伙。”戒贤、修善俱点头称是，唯夏纪良沉默不语。李落魄大喜，回拜三人，唐周亦来贺喜。眼见天色将晚，落魄便携众人一同回城。未行数里，早见袁启伦赶来接应，见众人无事便放下心来，落魄自将前面事说了，又引高翔来见，师兄弟重会，另有一番感慨。路上又撞见紫燕带数个林府家丁，便一道回城。落魄先遣罗琨带家丁回府报与苏莲，教其安心；自回客店为杨渊陵等人安排上房住下，另将唐富锁好，日夜看守不提。
　　当夜三更，早有一人悄悄起身收拾行李，轻轻离了客店，待要寻路出城，却吃肩上狐狸跳下，扯其衣裤，那人将狐狸抱起。忽听前面有人说话，道：“掌柜的，我早说夏兄定是要悄悄离去，今番可信了？”另一人道：“杨贤弟见微知著，果然了得。”话音未落，自隐蔽处走出李落魄、杨渊陵二人，但见月华如水，正照出夏纪良身形。夏纪良见二人撞上，顿觉不好意思，却是杨渊陵抱拳上前道：“兄长休怪，我见兄长白日沉默不语，想是心中已有计较，特约掌柜在此送你。”夏纪良便对李落魄道：“李掌柜，白日一战你我恩怨已清，孟辅之事本该给各位交代，奈何现下这厮隐遁行踪，姓夏的在此无用。想老哥哥秦虹遭他等暗算重伤，床边正是用人之际，我有心回汉中探望；况韩陌君终是伤于汝手，我虽不报仇，却终难同汝共事，故此不告而别。他日汝得知孟辅下落，还望修书一封与我，我自替汝理会。如若不信，我与你击掌盟誓。”言讫，高举右掌，李落魄亦伸出右掌，同夏纪良连击三掌，笑道：“夏兄且放宽心，他日得知孟辅行踪，小可自当修书相告。”夏纪良自抱起狐狸，兀自大踏步离开。正是：
　　胜负已分恩怨清，从来惺惺惜惺惺。
　　三掌复击新盟订，谁想前世一天星。
　　翌日，李落魄自将夏纪良之事告与众人，众人嗟叹一番。落魄复遣吕登打听三教寺被烧一事，吕登回来报说知县派两个都头访查一阵，见无人伤亡，更无苦主，便推说寺中僧众误烧了寺庙，匆匆结了案。又过数日秦武方才转醒，知落魄等渡过此难，心下大喜，比及半月便能下床行走。李落魄忧心自家生意，又过几日便吩咐众人收拾行李回楚州，又值苏莲旧病复发卧床不起，遂留下罗琨看顾。又过三日，李落魄将众人分作三起上路，李落魄便与魏昌、杨渊陵、严猛绑了唐富作头一起；冯酉、岑勇、戒贤、修善簇拥着秦武作第二起；这两起直回楚州，唯姚远、吕登、程山、高翔、袁启伦携唐周作第三起，先送唐周回山，再转道回镖局。
　　话休絮繁，方过六月，李落魄一起人已过楚州地界。这一日正是六月十五，方进楚州城，落魄忽觉心中不宁，呆坐马上听魏昌同杨渊陵演说楚州城。离镖局尚有三十余里，便听马前严猛高叫起来：“那个不是仙女姐姐屋中人么？如何蹲在咱家门前？”李落魄抬头观瞧，见紫苏、赤芍二人蹲在自家门前，忙催马上前。二女见李落魄归来，忙迎上前。落魄见二女形容憔悴，不禁心头一动，问道：“二位姑娘如何在此枯坐，莫不是沈大官人出了事？”紫苏踟蹰道：“此处一言难尽，我姊妹几个已等李掌柜多日。”落魄忙将镖局大门打开，先将二女迎进，又命严猛带杨渊陵去园子安顿住处；另将唐富绑于厅下，自与魏昌听二女之事。几人方坐定，紫苏先开口道：“李掌柜有所不知，小姐如今已不在楚州。”落魄不解：“昔日马陵山分手之际，大官人不是言及往夷陵探亲？可是还未回来？”赤芍口打咳声，接叹道：“非也，只怕小姐再不回来。”落魄闻言，直如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半桶冰雪水。猛起身道：“这话如何说？如何再不回来？”紫苏叹道：“小姐三月上便往夷陵探亲，按昔日一月多日便可回转，不想一连两月不见音信，我等寄信也不见回。至本月小姐方回，只是不知出了何事？却见她心神恍惚、形容憔悴，更兼穿白戴孝。小姐将我等叫于一处，，止说家中有事，回春堂不能再办，当即自账上取出银子，遣散了一众杂役，只剩我等五人，后便将回春堂变卖于绸缎庄孙掌柜。当日小姐便在会英楼上宴请我五个，进门便与我等大礼参拜告罪，与我五人一人分了一百五十两银子，并说已放免我等奴籍，叫我等另寻去处。”落魄心中大惊，跌落坐上，乜呆呆发愣半晌，方问道：“大官人可曾说出了何事？”紫苏摇头道：“我等几番询问，小姐半句不提；又见小姐如此憔悴，我五个也只好闭口再不问。直至会英楼上我几个再三央求，小姐只说酒宴散后便和盘托出，不想将我等灌醉后便独自走了。”
　　魏昌接问道：“既如此，几位姑娘日后又有何打算？”紫苏道：“我姊妹五个原是家中无法过活卖与人牙子的，亏得小姐搭救，不然早死多时。更兼教授我等如何医病识药，待我等直如亲生姐妹一般；我等主意已定，就在楚州开一间药铺，等小姐回来。只一节……”说至此处，紫苏忽然面露惭愧，赤芍接道：“只是我等本钱尚差一些，便是小姐分与我等银子悉数做本钱，尚差一百两。故此我等自来镖局，看李掌柜可否借一些？”落魄遂问魏昌道：“如今柜上可还拿的出百两银子？”魏昌盘算一番道：“自陆家倒后，我等虽是生意转兴，然近二月不得开张，柜上最多可支五十两银子。”落魄点头道：“既如此我自梯己中再拿五十两与你等做本钱。这钱只当我入股，不用你等还钱。”话音未落，二女立时起身跪下道：“李掌柜雪中送炭，此恩没齿难忘。”李落魄并魏昌忙将二女搀起，道：“我镖局与回春堂素来交好，今番有难，理应相帮，我等亦盼沈大官人早日回来，你我所图无差，何必言谢？”便扶二女起身，魏昌自去柜上取出五十两银子，同李落魄所出五十两银子一并与紫苏。二女千恩万谢离开。
　　次日，两起人马先后回镖局，落魄自会英楼叫来一桌筵席，众人吃的大醉，席间又提起沈雨清之事，几人只觉可惜。唯落魄心绪不宁，回屋后心忧沈雨清下落，又毫无头绪，心思郁结不得入睡，直捱到五鼓天明，方起身带唐富往官舍而去。比及至官舍，诸葛雄早衙方未散，仆人进屋通报，不多时却有一女子出来，仆人皆口称其方总管，方总管上前见过李落魄，将其迎至书房，施礼道：“李掌柜一路舟车劳顿，甚是辛苦。然相公早衙未散。奴已命人知会相公，还请李掌柜少歇片刻。”言讫，早有下人上茶，方总管亦告退。李落魄看那方总管，不过二十出头年纪，六尺上下长短，一身青衣并无并无半点首饰，自有几分艳丽，先时却不曾见过，竟不知诸葛雄何处收得此人。
　　比及辰牌时分，诸葛雄散了早衙匆匆回书房来见李落魄，落魄自将唐富交由诸葛雄，并将华州一干事说与诸葛雄，末尾便道：“虽是夏纪良不再追究，然律法森严，不容落魄侥幸，故此特来告知相公，不知当拟合甚罪。”诸葛雄先命人来将唐富压入牢中，沉吟半晌，劝慰道：“这事说来复杂，又牵扯官印之事，不好轻易拟罪。我想孟辅既可借韩陌君之死如此大做文章，焉知韩陌君之死没有他等手笔？李掌柜休要妄自菲薄，便是今日斩了你，他日孟辅归案，若告知韩陌君乃他所害，汝岂不白死？”李落魄点头称是，后问起沈雨清之事，诸葛雄亦是无奈：“月初沈雨清便来寻我，只说家中有事关了回春堂并请我放免紫苏五个，我观其穿白戴孝，眉宇间却透着一股杀气，怕不是家中碰上甚么横事？只是不好多问。”诸事已毕，李落魄自起身告辞，却见方总管手托几分文书进来道：“这本是新到的几份文书，最上面原是关团练剿匪文书，此外易通判山阳案子业已告破，特遣人来报不日便可回城。”诸葛雄将文书接过，待方总管走后，便对落魄道：“这原是我一同年方铭亲妹，名唤方念卿，本是信阳人氏。她兄妹两个自幼父母双亡，全靠方念卿自卖入富贵人家做伴读，资助方铭读书；原指望方铭做官后兄妹两个得以安身立命，不想我那同年却得急病亡了，临终前将其托付与我，我见她颇识文字，故命她于官舍做个主管，整理文案。日后若寻我不着，可先与她说。”落魄复施礼同方念卿见过。另有有诗赞方念卿好处：
　　面若玫瑰身凛凛，身逢百难俱看轻。
　　翠竹迎风还坚劲，丹心不移方念卿。
　　不说李落魄告辞离去，诸葛雄如何议罪将唐富斩首。又过几日，药铺诸事完备，紫苏等人选拣吉日良辰开张。紫苏亲自来镖局下请柬请众人赴宴，众皆大喜，程山却问道：“可是还用回春堂老字号？”紫苏摇头道：“如今小姐不在坐堂，我姊妹五人不敢用回春二字。我等拟了几个名字，俱觉不妥。却是白术提议以小姐绰号为名，故此药铺唤作百草药铺。”魏昌赞道：“此名寓意甚好，更兼好记，着实不错。”众皆称是，紫苏自告辞离去。至六月二十日，百草药铺于青石街开张，李落魄亲率魏昌、秦武等在家弟兄前往道贺。紫苏从会英楼叫来数桌宴席于后院款待宾客，众人推杯换盏，好不热闹，至申时尚未散。独李落魄不胜酒力，也不同众人说，自桌上起身，兀自踉踉跄跄沿街行走，不觉已至回春堂旧址。已是酉牌时候，绸缎铺仍是络绎不绝，恍惚间竟见沈雨清便站于眼前，落魄带要上前，却吃一阵秋风吹过将其冻醒，再看时眼前哪有半个人影，眼见黄昏薄日，不由得感上心头，便作《清平乐》一首。词曰：
　　疏影昏黄，唯映旧时院。秋风萧瑟侵人寒，天阔孤雁独远。
　　人去不留踪迹，无尽寂寞千般。心事悄寄明月何日重见玉关。
　　话音未落，便听身后亦有人吟道：“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落魄回头看去，非是旁人，正是魏昌并秦武，顿觉不好意思。魏昌笑吟吟道；“三弟休怪，原是二弟伤未痊愈，不得饮酒；我亦不贪杯，故而离席出门。不想见你踉跄出门，恐一时有失，遂跟在后面。”秦武亦道：“三弟同沈家妹子交情匪浅，有此感怀亦属寻常，不必在意。”落魄道：“交情匪浅尚不敢言，只是我与她着实投契，前时她在时尚无此感，今番她不告而别，又并无下落，倒教小弟心中空落落地。”魏昌、秦武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又出言劝慰。三人自回百草药铺，待席散后于紫苏等人告辞，回转镖局不提。
　　一月无书，转眼又近八月中秋。这一日，李落魄正在镖局安排过节诸事，忽听下人来报，官舍方总管前来，落魄忙往前厅见礼。方念卿早由下人迎进，见李落魄便下拜道：“李掌柜，诸葛知州有事，还请官舍一叙。”落魄点头，待叫魏昌、秦武时，念卿又道：“知州只唤汝一人前去，不可惊动旁人。也不消骑马，马车早在后门恭候多时。”落魄只得简单交代下人两句，便随方念卿出后门上马车，一路至官舍后门方停。方念卿带李落魄自后门入官舍，引其至一间偏僻屋子，方念卿独上前敲门三下，不多时方有人开门，正是易潜，遂将李落魄让进屋内，复将门关好。。李落魄自进屋内，见诸葛雄、关廓俱在，几人见李落魄进来忙起身叉手施礼，李落魄诧异道：“几位如此多礼，倒教李某心头不安，不知楚州究竟出了何事？引得诸位如此机密?”易潜当先道：“此事确是干系重大，我等不得不防。李掌柜可还记得陆清？”落魄道：“如何记不得？陆家害了张三、李四二位弟兄性命，至今在逃，冤仇不曾报的，年初于马陵山捉得陆林，只剩这厮在外。”易潜点头道：“近日有报称陆清已于东北处青石岭投身入伙，不知李掌柜可曾与他寨中打过交道？”落魄道：“我只开张时拜过山，每月常例钱均由六弟冯酉上山交付，面亦不曾见过几次。只晓得为首的唤作赛飞虎黄旭，左右两条臂膀，乃是铁面判官姬荣并金毛鬼王祺，手下十余个头领。相公莫非欲清剿青石岭？”
　　诸葛雄点头称是，自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道：“李掌柜所言不差，一月前我便收到此信，上说青石岭寨主黄旭本是金国将官，奉大太子粘罕之命来此占山为王。我遂遣人打入山寨，回报同信上所说不差，故此今日特来请你。”落魄不解道：“他一金国将官，来我朝为匪作甚？易潜接道：“信上说的明白，金国内部为大宋之事争论不休，大太子粘罕为首一党待要平了辽国便顺势伐宋，这青石岭便是其置于淮南一暗桩。似这等还有山东曾头市，他等平日私下联络官员，收纳强徒，待有朝一日金国伐宋，便里应外合趁乱取事。”关廓补道：“如今四大寇均不太平，七月梁山打破了东平、东昌二府，双枪将董平、没羽箭张清等俱降了梁山；西面王庆七月十八亦攻破夷陵；南面方腊占了苏州，正窥伺润宣；北面田虎亦不安分。若此时金国平了辽国南下，怕是宋室江山真个不保。”李落魄正色道：“既有此事，不知相公可是用我镖局弟兄为将？”诸葛雄摆手道：“却非此事，目下青石岭虽聚得五六千军马，十三四头领，然凭我州中军马，亦可一战。所虑者无非一物，这信上所云黄旭手中有一物，乃是一份盟单兰谱。尚有淮南一地许多贼寇并受贿官员之姓名。我等唯恐打草惊蛇，吃他等先毁了盟单，故此欲请汝镖局弟兄出力，先盗了盟单兰谱，那时除他便再无挂碍。只是不知李掌柜意下如何，倘有难处，我等另寻他法便是，只是不要将今日之事泄露。”落魄道：“此事不难，我等即刻收拾起身。”关廓道：“距寨中探子言道，青石岭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正面山上只一条大路，吃其修的一座关隘，名唤鬼门关。两侧俱是山崖，西面更陡，名唤雁回峰，寻常将领实难翻越，东面却有各式机关消息埋伏。黄旭自将盟单兰谱放于书房内，具体未知。汝若带人去，早晚有人暗中相助。汝可凭隐语相认，若说我本是桃花源中人，则对今番已是宋时，汝竟不知魏晋。我亦屯兵山阳，若真个得手或身陷囹圄，遣人来报时我自发兵去救。”
　　李落魄暗自记下，三人起身拜谢，落魄自告辞从后门出来，抬头看时，天上已是月明星稀。路上心忧此事，不觉又行至回春堂旧址，不禁长叹一声，苦笑离去。当夜召集众人，除罗琨仍在华州，田晨宁仍无消息；岑勇又率严猛、高翔往洛阳押镖；姚远、袁启伦自往曹州押镖未回，修善已闭关多日；唯魏昌、秦武、程山、杨渊陵、戒贤、冯酉、吕登七人尚在。落魄说了青石岭之事，吕登开口道：“师兄若依我，今夜收拾行李，明日一早便动身。不是兄弟夸口，只要探子消息无误，不消一夜管保盟单手到擒来。”程山道：“既如此，我等八个都去。”魏昌却道：“此事不可，为三教寺之事，我等已关张数月，再动辄关张，我兄弟凭何过活？二弟重伤方愈，未可轻动；况前次往马陵山便是二弟随行，今番不若二弟在家坐镇。我与三弟走上一遭。”落魄接道：“大哥此言有理，此番往青石岭，还需六弟冯酉为向导，我等便以交常例钱为名上山。便请二哥在家，率四弟并杨贤弟、戒贤师傅照应生意。”众人皆无异议。
　　次日天明，四人便出城往东北而来，行到晌午时分，正走之间，只见官道傍边一个酒肆。落魄道：“此处离青石岭不远，我等可于酒肆歇息片刻。”四人便下了马，都入酒店里来。只有一付大座头；小座头不多几付，都坐满了。大座头上，先有一个后生在那里占了。众人看那人时，那后生生得，八尺上下，面似淡金，一对俊眼，年少无须。魏昌便叫酒保过来说道：“此间人满。你可去叫那个客人合用那付大座头与我们坐地吃些酒。”酒保应道：“小人理会得。”酒保却去看着那个后生道：“有劳客官，那借这付大座头与这四个官人合坐一坐。”那后生睃酒保冷笑道：“汝须知个先来后到。”酒保又要陪小心，却吃落魄拦下道：“这小哥既然不愿，我等怎好再多叨扰。只多等些时刻便是。”那后生斜李落魄一眼道：“汝这句倒好似人言，汝却是哪里来的？”李落魄道：“我等俱是楚州客商。”那后生顿时来了兴趣：“汝既是楚州客商，可知楚州有一条好汉？”落魄问道：“楚州好汉我亦认得几个，不知小哥所言何人？”后生道：“此人乃是我天下仅佩服四人之一，今日如要小爷让位，除这四人来。余者便是东京赵头儿，我也把作脚底泥。”李落魄道：“愿闻四个好汉大名？”那后生道：“一个是郓城县押司山东及时雨梁山呼保义宋公明。一个是沧州横海郡柴世宗的孙子，如今也上了梁山，唤做小旋风柴大官人。一个是华阴县九纹龙史进史大郎。”落魄道：“这三个着实了得，只是俱在梁山，敢问楚州那位好汉大名？”那后生道：“这一个更是奢遮，是楚州有名的神医，名唤百草仙医沈雨清沈大官人。”
　　李落魄心头一动，又问道：“汝寻沈大官人作甚？”那后生道：“沈大官人济弱扶贫，天下闻名，我特来投奔。”李落魄便道：“沈大官人我便识得，只是如今她已不在楚州。”那后生大惊，扯李落魄坐下道：“缘何不在楚州？汝又是她何人？”李落魄点指魏昌三人道：“沈大官人原是我等朋友。”便将所知沈雨清前后事说了。那后生忙请魏昌三人一道落座，又问道：“敢问哥哥大名？”落魄笑道：“我便是李落魄，绿林中唤作隐渊龙的便是。”那后生道：“隐渊龙却不曾听过。”一旁冯酉没好气道：“问东问西，直恁地啰嗦。汝却叫甚名？”那后生道：“小弟名唤史应德，本是华阴县史家庄人氏。”吕登奇道：“汝既是华阴县人氏，可识得九纹龙史进史大郎？”史应德面露惭色道：“小弟本是史家庄管家之子，自幼与史家哥哥一同长大。自那日史家哥哥大闹史家庄，一把火烧了庄院，小弟也流落在外。几月前闻听哥哥在梁山上坐把交椅，本待过去投奔。奈何途中听闻梁山现出石碣，一百单八将坐次已定，故此没了兴致。只好转道往楚州投奔沈大官人，不想恁地无缘，又扑个空。”李落魄便道：“壮士不知，我这里虽不甚有名，也聚得数十个弟兄，俱是江湖上好汉。倘蒙壮士不弃，不妨先于镖局存身，待沈大官人有朝一日回楚州，再投奔不迟。”史应德见李落魄义气深重，也是上界星辰契合，当下大喜道；“哥哥既有此意，小弟自当相随。”落魄便再叫酒菜来，与史应德引见魏昌三人。史应德又问道：“哥哥走镖如何不带货物？”落魄遂将诸葛雄此行拣要紧处与史应德说了。魏昌接道：“方才魏某已有一计，我等只需如此这般，兰谱早晚是我囊中之物。”
　　午时方过，一行五人早至青石岭下，魏昌同冯酉留山下接应，李落魄自同史应德带常例钱上山。早有小喽啰报上山寨，大寨主黄旭正与众头领议事，共十五员，三位副寨主，哪三位？
　　铁面判官姬荣 金毛鬼王祺凶阎罗夏侯烈
　　这三个俱是副寨主，内中夏侯烈却是新入伙的。又有十二位头领，哪十二员？
　　吕万岭 伍茂 李越 文密
　　柳平 端木青宇航 晏放
　　殷钢 殷铁 司徒蓉陆清
　　这十二个俱是头领，合共十六员将佐。黄旭便叫陆清先藏于后堂，再命小喽啰引李落魄上厅，落魄沿路细观这一座山寨，端的凶险万分。鬼门关上刀枪密布，更有强弓硬弩攒着，另有二十四辆铁滑车皆屯于此。中间止一条大道，沿途摆着滚石木擂。行至聚义厅前，见两旁摆下十八般兵器，排列十分整齐，厅后影影绰绰俱是营寨。二人上得厅来，见厅上聚着十余个强人，当中坐着三筹好汉，正中是赛飞虎黄旭，左边便是铁面判官姬荣，右面是金毛鬼王祺，两旁俱是如狼似虎的头领。李落魄当先唱喏，黄旭问道：“李掌柜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朝上我山寨作甚？”李落魄取下史应德身上包袱道：“我等数月不曾交常例，故此今番上山补齐。”黄旭自吩咐喽啰收下，却冷笑道：“往日俱是冯酉前来，今番怎劳烦李掌柜亲至？有甚话直说便是。”李落魄叉手施礼道：“大王明鉴，小可年初遭陆家陷害，险些丢了性命。幸有诸葛知州明查秋毫，洗清冤屈。不想首犯陆清仍逃亡在外。近日风闻其已上山，特此前来拜访，还望寨主能将陆清交于我等。”
　　话音未落，黄旭冷笑道：“李掌柜说辞却与我所知颇有差别，岂能信汝一面之词？”落魄道：“大王不信，可遣人往楚州城中查，倘有半句虚言，您立时插了我等，定无怨言。”黄旭摆手道：“我寨中诸事恁地多，哪有这等闲心？汝还是速速下山，休要复提此事。”李落魄还欲再言，早有王祺骂道：“入娘撮鸟，陆清已是我寨中弟兄，我尚未寻汝晦气，汝却敢来撩拨虎须？分明是欺我寨中无人，不看往日常例，早将尔等乱刃分尸。左右，还不与我打出去。”说罢，堂上小喽啰待要上前，早被史应德打开，两旁头领早有愠色。姬荣开口道：“陆清之事山寨自有理会，不消李掌柜费心。汝虽是苦主，此地也不容尔等放肆，倒不如早早回去。”落魄冷笑道：“此贼乃是诸葛知州所要重犯，还请黄寨主三思，他日兵临池下，悔之晚矣。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黄旭道：“尔休拿官府吓我，陆清已是我寨中头领，怎可轻易交人。汝今番如此无礼，莫说陆清，今番你等也走不脱，一并锁了，教他镖局赎人。”
　　话音未落，早有司徒蓉跳出直扑李落魄，却吃史应德拦下，二人交手数十合不分胜败。一旁转过殷钢、殷铁加入战团，史应德力战三人，不过十合，便落下风。幸有李落魄在旁，一掌逼退司徒蓉，却吃李越拦下。五人混战一处，三十余合不分胜败。后堂陆清心念家仇，早掣剑在手，觑个空档跳出直奔李落魄。却吃李落魄察觉，却向一旁闪去。那剑自贴肚腹刺空，早吃李落魄劈手夺下，掷与史应德，待伸手拿人时，又吃李越拦下。史应德接过剑，不消十余合战退二人，又有柳平、晏放攻来。李越亦拔刀劈去，早被落魄拔纯钧抵住，身后司徒蓉待要报仇，取出一对铜拨夹攻李落魄，几人又混战战二十余合，史应德终是气力不济，遭柳平砍翻，不想司徒蓉报仇心切，被李越觑个空档打翻在地，将宝剑横于司徒蓉脖颈，史应德亦吃柳平逼住，二人僵持不下。柳平喝道：“汝且速将司徒蓉放了，不然我先取这厮性命。”李落魄冷笑道：“若我兄弟有甚差池，我便立时废了这厮。”却是姬荣上前劝道：“李掌柜，今番却是汝无礼，你纵杀了我这妹子，焉有命下山？倒不如你二人走马换将，你等立时下山，你我仍是井水不犯河水。”李落魄道：“汝若有意，关外说话。”言讫，押住司徒蓉便走，柳平亦押史应德跟上，早有喽啰将聚义厅围住，黄旭便教左右分开条路。比及至关外，却听李落魄一声喊，早有冯酉纵马而来，横戟挡在身前。姬荣连数三声，先用史应德换了司徒蓉，关上待要相攻，见冯酉座下踏雪乌骓马、掌中画杆方天戟，端的杀气腾腾，直如温候在世一般，心中一时惧怕，只好放三人离去。
　　却说黄旭率众将回聚义厅，只道近来多事之秋，教诸位头领紧守各处；又调吕万岭带端木青、晏放，协同殷钢、殷铁弟兄二人把守鬼门关，柳平并司徒蓉、陆清看守粮仓，余者皆在厅前听用。众人领命而去，唯金毛鬼王祺上前道：“兄长容禀，李落魄区区一个镖局掌柜，哪里来的胆子敢来我山寨要人？此事甚是蹊跷。”黄旭道：“汝是说李落魄乃是受人指使?”王祺道：“素闻义合镖局同楚州知州诸葛雄交好，今番怕不是诸葛雄欲除山寨，故而先遣李落魄前来探山。”黄旭笑道：“如今楚州只关廓一团练尔，纵其武艺通天，怎敌我山寨这一班弟兄。便算上李落魄，亦不过螳臂当车。”王祺却道：“外敌不惧，唯怕内鬼。”黄旭敛去神色，道：“汝说那人是谁？”王祺道：“此人不用我说，处处与我弟兄为仇作对，全山寨除伍茂无一人不恨他入骨。”王祺道：“姬荣本是当初我亲自自山下救出，山寨草创，亏得此人；况此人心性耿直，不至忘恩负义。”王祺道：“可他本是六案孔目出身，终非与我等一道，焉知未有二心？兄长不是为此至今不曾向其交底？当今天下大事诡谲难测，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山东曾头市便是大样。我等受大太子之命，焉能因一人而费大事乎？”黄旭沉吟片刻，道：“既如此，此事便交予汝探查一番，看山寨究竟有无内鬼。”王祺领命而去，只剩黄旭深思。
　　比及戌牌三刻，黄旭自回房中，见书房内一片狼藉，书籍散落一地，为桌上留一字条，上写：“盟单已吃我取走，不必言谢。”黄旭顿时大惊，忽转念大笑道：“此等投石问路把戏，焉能瞒我。”也不唤下人收拾，径直回房，焚起熏香，直躺在床上，猛然省得字条所写，心中暗咐：“此贼如何知我这里有盟单兰谱？莫非真个有内鬼？”复忆起白日李落魄上山，心中一惊，待起身时，却连打几个哈欠，身子一歪倒在床上。睡不多时，但见屋中浓烟滚滚，四周俱有人喊走水，惊得黄旭睡意全无，忙起身奔向书房，摸下墙上机关，早有两侧书架打开，露出暗门，黄旭自去密室中抱出一红缎匣子冲出屋外。见小喽啰将火扑灭，几个头领亦来相救，见黄旭无事，均放下心来。内中伍茂忽道：“大哥这匣子却不曾见过？怎地独将此物抢出？”王祺抢道：“这本是大哥传家之宝，端的价值连城，此贼如此大费周章便是为此物。”伍茂好奇道：“却不知是何等宝物，不妨让弟兄们开眼。”黄旭只得支吾敷衍，宇航便道：“如今为之奈何？自古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前日防贼?我等不至整夜盯此物罢。”王祺却道：“我已有法，可防贼人，尔等且散。”说罢，自向黄旭耳旁耳语一番。黄旭听罢，驱散众人，自随王祺回其院中，将匣子束于房梁上，下系铜铃，黄旭这方放心，便在屋中睡下。王祺自加派巡夜喽啰，回自己屋中，复脱了衣裳，倒头就睡。
　　不消一时半刻，屋中香气弥漫，早有一人自房梁上悄悄吊下，轻轻拨开双手，缓缓在王祺身上摸索。忽听屋外似有巡夜喽啰靠近，便先后学鼠猫之声，耳听屋外脚步声渐远，方继续摸索，不多时，自去怀中慢慢将一红布包裹之物夹出，款款回至梁上，翻开瓦片出屋，掀开红布，露出一册，借月色看时，果然是盟单兰谱。
　　此人非是旁人，正是神影雕吕登。这一番前后俱是魏昌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先教李落魄带史应德上山要人，顺势于聚义厅大闹一场，乃是为了拖住山上头领，却教吕登自西面雁回峰攀上青石岭，寻一落单喽啰杀了，换了衣服，尸首扔于崖下。待夜间踅至黄旭屋外，轻身上了房，掀开瓦片潜入屋中，先将书房搅乱并留下字条，后将屋中熏香换成迷香便撤回屋外，见黄旭吃迷香熏倒，便于屋后放起火来并大叫走水，果见黄旭抱匣子出来。吕登一路跟至王祺院内，见月光看得黄旭将盟单交于王祺收好，遂去王祺屋中焚起熏香，盗走盟单。有诗为证：
　　摸狗偷鸡素难防，吕登妙手更无双。
　　钩得盟单楚州去，管教金人丧异邦。
　　当下吕登将盟单收好，粗声高喊有贼，后自隐于暗处。不多时山寨俱喊有贼，几个头领率喽啰赶来，早惊动黄旭、王祺。王祺醒来见怀中再无盟单，慌忙报与黄旭，黄旭大惊，叉开五指，一耳光直将王祺打个趔趄，忙出屋吩咐抓贼。山寨立时一阵大乱，吕登见黄旭真个心急，方知盟单非假。便趁乱往西面逃去，不防跳入一院子，却觉脚下一软，待飞身跳起时，不想自屋顶飞下几块瓦片，正中吕登肩头，早将吕登打回坑内，吕登一时吃痛，挣脱不得。屋中听得声响，早窜出数十个喽啰，各仗刀枪，围在坑旁，为首一人，手持双锤，命喽啰将吕登绑上，押回屋内。不是吕登被这个人拿住，有分教:鬼门关前，宿世兵刃再斗；雁回峰上，绝迹之人重逢。
　　直使青石岭上人头滚，聚义厅下热血喷。
　　不知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