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放手 ...
-
宫阙万重，凤角金檐。
永和三年初，古榆关捷报传至熙庭，一时举国欢庆，觥筹交错，宴如流水。几日之后，熙文帝身体抱恙，将神医范胥急招回朝。
时至正午，雪终于停了，太阳在云层间初露端倪，而采光最好的偏殿，里里外外却都是一片死气沉沉的静默。
涤月立于门外，瞧见不远处正有一行人旖旎而来，她眼尖，只一眼便知是太后的玉辇。立即快步上前迎接。
“婢子请太后娘娘金安。”涤月垂首弯腰请安。
“嗯……”太后慵懒地撩开纱帘，“哀家来看看陛下。”
涤月有些踟蹰：“神医大人吩咐他人不得靠近，娘娘您看……”
“放肆！”太后未语，却是一旁的侍女上前给了她一巴掌，抬起下颌高傲道，“娘娘是陛下生母，凭你一个小小宫娥也敢随意阻拦？活得不耐烦了么？”
太后见状只笑了一下：“平萱，陛下需要静养，你莫要嚷嚷。”
平萱这才低眉顺目道：“娘娘说的是。”
涤月苦笑一番，只好妥协道：“是婢子一时糊涂，娘娘请。”她退开两步，俯身做了请的手势。
太后冷哼一声，步履优雅地下了玉辇，由平萱扶着缓缓进入偏殿。
哪知一脚落入殿中，浓郁的中药味儿便迎面袭来。太后拿绢子掩了口鼻往里走了两步，苏培善便迎了出来。
“奴才请太后娘娘金安。”他俯身拱手，甚是拘谨。
太后一挥手：“陛下如何了？”
“回太后娘娘，陛下依然未见好转。”苏培善将她引入内室。他见沈佺卿醒着，便将他扶了起来，半靠着床榻。
“陛下还是应保重龙体啊！”太后轻柔地坐到他身边。
沈佺卿微微颔首，浓密的眼睑投射在苍白的脸上，印出一小点黑色：“多谢母后关心。”他说得很缓，仿佛用尽力气。
太后轻叹口气，回头命所有人都下去。待到内室之中只剩他二人，太后复又开口道：“这些日子，哀家对陛下的行踪十分好奇。”她的语气有些冷冽，甚至带了一丝压迫。
沈佺卿勾起一丝温和笑意：“母后不都知道么？”
太后也笑：“陛下如此不坦诚，叫哀家该多心疼啊？”
沈佺卿故作颔首：“是儿臣有错。”
太后见他口风一丝不漏，不禁怒从心起，她一甩袖站起身，冷笑一声：“陛下防着哀家又如何？依着陛下的身子，这天下迟早也是哀家的！”她正要往外走，忽而却顿住脚步，回头连连摇头，眼里满是怜悯：“只可惜那周莹卿倒是死得不值了，陛下还是莫要伤心过度，不过一个女人罢了。”说罢，扬长而去。
沈佺卿听到这里，蓦然吐出一口鲜血，豆大的汗滴自额头滑落，浑身痛得颤抖不已，却敌不过心里那份空白。
这几日他浑浑噩噩，清醒的时日虽少，但只要眼前划过冉冉坠崖的画面，他的心总会一阵阵的紧缩，一阵阵的疼痛。到后来，似乎只是空空的。
空到没有任何依赖，空到没有任何意志。
他正喘着粗气，平复体内的气息，却听得有人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完全不顾宫廷礼仪。
“死了最好，省得我担惊受怕，大不了一起死！我还怕什么？反正这一生就栽在沈佺卿这小子手上了……”
范胥刚走进来，便见沈佺卿一身狼狈地倚着床榻咳个不停。他蹙眉上前点了他挤出穴，毫不留情道：“哼！那贱女人真是不得消停，末了还要刺激一下你！”
苏培善连忙上前为沈佺卿擦拭嘴角的血迹。他不停地叹着气，沈佺卿一把抓上他的手腕，力道甚大：“有没有，消息？”他话语断断续续，甚是带着一股血腥气。
苏培善两眼含泪，颤巍巍地反握住他瘦如干柴一般的手：“陛下，您要保重身子啊！”
“消息你个屁！”范胥气得胡子一翘一翘的，指着他鼻子骂道，“我告诉你臭小子，大熙这江山你不要，他总有人要！”
他双手叉腰来来回回地走着：“我儿为你东奔西走，你却为一女子落到这般模样！你还有何颜面见你父皇？”
沈佺卿默然不语。却是苏培善双膝跪下，不住地磕头，语气悲怆：“范大人息怒，范大人息怒，您还是以陛下的龙体为重啊！”
范胥冷哼一声，绕过屏风，坐到圆桌旁，跺脚叹气。
苏培善连忙转向沈佺卿，又磕了几个头：“陛下，如今娘娘虽无消息，但娘娘福大命大，一定会没事的，您要养好了身子，才能继续寻她啊！”
沈佺卿沉默良久，才弯腰伸手扶起苏培善。他以拳掩唇轻微地咳了几声：“朕明白。”
他怎么会不明白？所有追随他的人，都在翘首以盼。他不能自私的为了冉冉，停下脚步。
可是心中虚空，让他常常夜半惊醒，心悸不能入睡。
沈佺卿慢慢地，慢慢地，抽出枕下那张陈旧的宣纸，指尖拂过纸面，留恋不已。半响，他终是交与苏培善：“将它放好。”
苏培善口中应是，双手举过头顶，恭敬接过。
手中一空，金黄色的光洒进屋来。暖烘烘的冬日阳光，却暖不了他一片冰凉的心。他只是放手，为何会这么累？
阳光正好，冉冉正坐在院子里认真地抖着簸箕。
“江姑娘！”
忽而听到有人唤她，她抬头看向从屋子里走出来的妙龄少女，微微一笑：“不是说叫我冉冉就好了么？”
妙龄的少女两手端着有些陈旧的笸箩，步伐轻快地走过来：“冉冉姑娘放下罢，这些我来便好！”
冉冉笑着摇摇头：“不用，我住了这么些日子，总归要帮一些忙的。”
少女放下手中笸箩，搬了木凳子坐到她身边，掰着手中玉米，一边对她道：“姐姐，今日融雪，应该会有些冷，待到明日我们便可上集市采购了。”
冉冉点点头，将筛好的米糠放在一旁，也随手拿起玉米开始剥粒：“小鱼，谢谢你。”
少女腼腆一笑，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姐姐太客气了。”她注意道冉冉一双姣好的玉手，便好奇道：“姐姐一双手这般漂亮，应该是富贵人家的女子吧？怎么会躺在雪地里呢？”
冉冉想起往事，眼中有些黯然低着头默默掰着玉米粒，只道：“一言难尽。”
小鱼听罢，有些尴尬，想了想就安慰她道：“姐姐莫要难过，许多人皆有这么一段经历。其实我父亲，以前也并不是瘫痪在床的。”
冉冉有些吃惊地看向她。
她从不知，如此开朗的少女，也有一段难以忘怀的过往。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放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