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得救 ...
-
柳下岱之所以会带她来，也并非冉冉所求多么恳切。
他本意是将冉冉留在衡水，与雅利奇一道南下。哪知上官成林买通了雅利奇周围的小厮，煽风点火造成一些误会。柳下岱无法只得将冉冉先行带上，以免二者生事误伤。
有铠甲摩擦声渐渐由远而近，冉冉转头，是柳下岱的近卫。
男子不知她的身份，正踌躇着不知如何见礼，冉冉却礼貌唤他：“黄副将。”
黄副将更为惶恐，垂首便道：“姑娘。”
冉冉在军中的身份一直是谜。无人知其姓甚名谁，来自哪里。但介于神官，又不好相问，见她平素也就将发辫随手一扎，军中不少人便以为其仍是姑娘之身，加之这千人行事缜密，随军并无女子。因而军中若是谈论到了，皆用一句“那位姑娘”代替，大家便深明其意了。
冉冉面遮白纱，形容却是俏丽，声音更是婉转轻柔，闹得黄副将只觉心中有潺潺春溪趟过，甚是沉醉。
冉冉笑的淑德，上下打量他一番，也觉眼前人雄姿英发，便问道：“黄副将也是执政院的么？”执政院不若元老院中一群倚老卖老的老贵族，而大多是年轻的有志之才。
黄副将点头，冉冉便转头看向这苍茫天色，轻松问道：“那么黄副将该是认识范青的罢？”
“有所耳闻，但执政院中人才济济，却是未曾见过。”他顿一顿，“其实末将很早便听其大名。”
冉冉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男子略微思量便道：“那范青乃是惠案七行者之一，更是名医范胥之子，算得上人中龙凤。”
冉冉点点头，思量着此人可不可用，是否能通过他递消息给乌尔其。
黄副将抬首见她若有所思，便小心翼翼问道：“姑娘打听此事……”后面的话语尽皆咽入喉头，只因为冉冉那一双秋水所裁的杏眸直直望向了他。
那眸子蜻蜓点水般地一笑，仿佛牵动了他所有的神经：“我与他曾有面缘，今日碰到你，便想了起来。”
黄副将慌忙将头低下，结结巴巴道：“原来如此。”他停了一下又道：“神官大人将才问到了姑娘，便命我来寻姑娘。”
冉冉只好微微颔首，风带起面纱：“既如此，我们便一道过去罢。”
黄副将谨慎道是，并退开一步为冉冉让道，昆图斯则紧随在冉冉身后。
只听得冉冉低头那瞬，一声轻叹，声音轻若无物，奈何却飘进黄副将耳中。他一怔，细细品味也觉心中泛酸，神色不禁黯然几分，对眼前女子倒是更加钦佩。
她道，不知除夕那夜，还能否安安稳稳迎接来年。
如今已是腊月初一，宫中早已忙碌起来。
尽管远方是战事紧逼，但后宫之中却仿佛仍然沉浸在美梦之中，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那高高红墙映着碧蓝苍穹，大树遮天，如今却是落叶飘零，满目卷黄。繁复笔直的宫道尽头，正立着几名打扫宫娥正清扫着落叶。
一顶华盖流苏的步辇缓缓经过，浩荡的人紧随其后，架势不小。清扫丫鬟们立即跪下，直至迎走了那冗长的人流。
跪在一旁的圆脸小宫娥悄悄抬眼：“姐姐可知那是哪位主子？看阵势真令人羡慕。”
略有病态的宫娥便小声回道：“你还不知？那是如今得势的郭昭仪。”
“她便是郭昭仪么！”小宫娥纷纷围了过来。
郭神爱回到寝殿，瞧见一枚羽毛静置于木桌之上，便挥退了所有人，只端坐于桌前倒茶：“郭恩，你出来罢！”
话音落地，便有少年打床帏处笑嘻嘻地走出来。
郭神爱喝了口茶，才恹恹问道：“你可有事？”
郭恩收起玩笑之色，坐了过来，仿佛他们依然是混迹街市的兄弟姐妹一般，就着郭神爱的茶杯喝了一口道：“大人问你，为何这太后改了主意，一夜之间又不支持调走古榆关兵马了？”
郭神爱“嗤”了一声：“我怎么知道？太后本就不喜欢我，如今陛下不理我，成日里与那贱人厮混，我好意思往太后那边去么？”
郭恩听罢也不反驳，只沉吟问道：“听闻前几月那馨妃小产了？”
郭神爱眼中划过得意：“她那是活该，活该陛下对她不闻不问。”
“可我听闻陛下素日对馨妃甚好，怎么小产一事，都不露面？”
郭神爱正待答话，却突然一滞。她看向沉思的郭恩，有些不可思议道：“你什么意思？”
郭神爱也算曾在市井中摸爬滚打之人，因而有些小聪明，经郭恩如此一提醒，二人幼年所积累下的默契一经达成，只需要一眼对视，就仿佛有什么忽而相通。
那么，陛下难道不再宫中？
“你是说……”
郭恩摇头示意她不必再说，只低声道：“这也是大人的猜测罢了，你需当见到陛下才有定论。”
郭神爱听闻父亲也是如此猜测，如今愣了楞，慎重点头。
二人沉默一会儿，郭恩又道：“如今看似平静，却是危机四伏，大人望您在宫中切莫行差踏错，若当真大乱，只记得大人定会来救您。”
郭神爱脸色有些苍白，却也点头。
转眼间，熊津城的兵马已撤得差不多，而雅利奇也携了大奖韩擒虎即日南下，抄近路赶往古榆关。
冉冉曾问柳下岱为何放心景国就像一座空城，神官皇帝皆奔赴前线。哪知柳下岱笑得自负，只道即便那景国成了空城，也不可能有人趁虚而入。
冉冉想了想，只点头叹道这信仰的确是一股力量。
马车咕噜咕噜地走在路上，冉冉只觉疲乏无力，脸色苍白，昆图斯将壶盖旋开，递到冉冉眼前，她却摆摆手，示意不用，继续靠着马车恹恹补眠。
如今他们正在赶往古榆关的路上，没日没夜地赶路，令她有些受不住。军中没有马车，只能借来平头百姓的破旧马车一用。
大约是颠簸太过，她多数时候，动辄下车狂吐一番，至今依然是胃中空空如也。
行至夜半时分，昆图斯又次赶到队伍前方，柳下岱一见是他，立即蹙眉道：“又吐了？”
昆图斯点点头，有些担忧地说：“姑娘说，不用管她。”
柳下岱叹一口气，她开始吐了几遭，他还有些担忧，特意赶到后方去瞧她。如今倒是没了这个耐心，眼见着时辰拖不得，他叹气道：“既如此我们先行，派个领路的跟着，你们后面赶上来。”
昆图斯点头，又小跑而去。
冉冉扶着大树一直干呕，却早已吐不出任何东西。
她并不是如何娇贵之人，以前坐马车也都还好，奈何这车减震实在太差，颠得她五脏六腑都抖成一团。
她疼得眼泪直往外冒，想着每年此时早已在家作威作福，更是难受地哽咽起来。
接过昆图斯递来的水，冉冉漱了漱口，昆图斯便小跑回去欲拿那干净绢子。她正待开口告诉他用袖口便好，哪知昆图斯依然跑远，她没力气叫喊，只得抬手用袖口擦嘴，也不管是否淑女了。
正待起身，一双陌生而有力的手臂却忽而一把揽住了她的腰，她心下一惊，就要叫喊。那人另一手立即捂住她的嘴，脚下发力便跳上了树枝。
冉冉只觉得心砰砰直跳，她抬手便要掰开他的手，哪知身后人却一指点在她的哑穴之上，冉冉那顿时心中一黯，只觉得全完了。
她叫不出声，浑身无力也挣不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昆图斯回到树下。
身后陌生男子喷吐的热气旋绕在她的耳边，冉冉一时泪盈眼眶，啪嗒一声落在身后钳制她的人的手背上。
那男子似乎惊讶了一下，却依然纹丝不动。
冉冉的眼泪便也这么一滴两滴地掉落。
眼瞧着昆图斯团团转地寻着她，冉冉心急如焚，却张口无声。
她若是知道这一别，将会拖累这名忠实的仆人惨死异地，会不会就此义无反顾地挣脱他跳下树去？
昆图斯寻了一会儿，不见人影，便着急地大声唤着“主子”，走进竹林深处。
冉冉的眼泪凉了，心也跟着凉了。
身后人带着她一跃而起，往另一颗树上而去。冉冉有些认命，也懒得再去理会眼前人将要如何处置她，只顾着痴痴呆呆地盯着飞速退后的地面。
“你哭什么？”那男子问她。
冉冉只觉声音甚为熟悉，她懵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抬眼却见劫持自己的人竟是范青！
她张了张嘴，面色古怪。
范青却是满脸笑意：“你这样，师兄还以为我又欺负你了。”说罢又是一跃，平稳落地。
冉冉只觉得满心都沁出暖意与欢欣，她普一落地，便抬手掐了一下范青的脸，后者顿时尴尬丛生，略带怒气地道：“做什么？很痛。”
冉冉笑了，那么不是梦咯？
她指了指自己的嘴，范青会意，解了她的穴道。冉冉试着咳了一声，这才喜笑颜开：“你刚才真的吓死我了。”
“是么？”水雾弥漫的清浅声音飘然而至，范青知趣地退到一边。
冉冉转头，只是失神地盯着他。
颀长挺拔的身影隐在夜色深处，那双盛放万里江山的桃花眼眸中，似乎只剩下她一人。男子神色静如映月的湖面，笑意却如微醺的晚霞一般醉人，流光万里，皓月无声。
冉冉敛眉而笑，她怎么会不知道他容色到底有多么惊人？
建业一年时，她陪他同去长安，冉冉初到京畿，便缠着沈佺卿带她去南山佛寺游玩上香。因这一路沈佺卿只带了她一个，倒将陆菲馨气个半死。
他们一路上山，便有无数女子瞧着沈佺卿，甚至追过来递手帕，乱搭讪，无所不能。冉冉气不过，要摘了面纱，以昭示天下只有她这副容貌才将将配得上沈佺卿。
可沈佺卿不答应，她也只好作罢，彼时哪里想得到自己便是大熙明珠周莹卿？她只以为是沈佺卿为了她的人生安全，哪知当天沈佺卿却故意将她弄丢，派了杀手来追杀她。
往事堪堪过目，冉冉恍惚了一阵子，待到回过神来，沈佺卿已走至她面前。
酸涩与委屈同时涌上鼻头，冉冉只觉得心中闷而堵，她抬手用力打在他胸口，一下接一下，眼泪也扑簌簌地往下掉：“你还管我做什么？你怎么不直接把我丢在景国死了算了？反正你早就想我死了，谁用得着你管？”
她声嘶力竭地吼，沈佺卿却只是任她推搡。
冉冉整日滴水未进，此时早已虚脱无力，几下之后便觉得头晕眼花。沈佺卿眼瞧着她神色不对，双臂一览，便将她轻柔地圈进怀里。
冉冉依然哽咽不止，倚在他的胸口，虚弱道：“你走开……”可当檀香混着伽蓝窜入鼻间，她却觉得异常安心，竟深吸一口气，轻闭了眼。
沈佺卿只觉得满心皆被填得饱满，便只在她耳畔柔声道道：“我们先找个地儿歇息一下可好？”
冉冉闭着眼，感到耳边热气蒸腾，熟悉的味道一点一点将她环绕，听到这里，心中蓦然一松，这几日的疲乏骤然破土而出，便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得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