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狐》落花千年

2、第二章

　　厅中的女子都已散去，各自回房咀嚼自已的心事，或悲、或忧。
　　三层阁楼之上，千艳静静站在专属于她的绣房里，沉默无语。
　　在她身旁，是满脸不解的小易，和脸色苍白的淮儿……扎着两条长长发辫，圆圆脸蛋的淮儿。
　　“千艳姐，淮儿为什么一定要去？”歪着头，小易开口问。总是呆在阁楼之后的她，对于已经发生的事迷惑不解，因为千艳姐从不告诉她这些。她更不理解，可爱的小淮儿为什么忽然之间要离开烟色阁。
　　“不去，不行。”看着窗外，千艳背对着她淡淡回答。将淮儿送去，是现在唯一能平息肃廖怒气、保住烟色阁的方法。即使，她心中有着万般的不舍。
　　“可是，去了……会怎么样？”看看淮儿带着惧色的脸，小易有些迟疑。为什么，千艳姐总是不肯把这些事告诉她？是怕她，生气么？
　　一旁，淮儿的小脸更苍白、更无神。她年纪虽小，但生长于烟色阁中，早已知晓被送走之后的命运将是如何。
　　“让烟色阁全部的人陪葬，还是送走淮儿，你要我如何选择？”千艳骤然转身，冷冷瞪视小易。
　　眼中除冰冷的怒火外，还有深重的无力。有谁明了，她才是最不愿淮儿爱伤害的一个呵！
　　“陪葬？为什么这样说，是有人欺负千艳姐和淮儿么？那我去杀了他，好不好？”忽然见到千艳控制不住爆发的怒气，小易呆了呆，然后杀人的话语冲口而出，原本天真无邪的脸上涌起丝丝戾气，变得有些……妖异。
　　现在，她再不明白也看得出，是有人在为难千艳姐，她很想帮千艳姐的忙，可是怎么帮？除了杀人，她想不出别的方法。
　　“杀人？你想死么！”冷笑数声，千艳瞪着小易，狠狠打消她的念头。
　　为什么不能杀人？是别人先欺负她们的啊！小易皱皱弯弯的眉，却不再吭声，因为千艳姐现在的脸色很可怕。
　　“阁主，小易姐，你们不要争，我去。”眼看着互相瞪视的两人，站在一旁的淮儿怯怯开口。她不要让她们为难，是阁主把遍体鳞伤的她捡来烟色阁抚养的，她不可以让阁主为难，也不可以让总是对她笑的小易姐生气。
　　“淮儿……”低头注视淮儿因心底恐惧而大睁的双眼，小易心里有点闷闷的。这是，难过吧？住在烟色阁后那么久，她好象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呢。
　　那人，是谁？为什么要欺负千艳姐、欺负淮儿！
　　从不踏出烟色阁的小易，心底有丝微微的怒在升起。

　　入夜，向来笙歌妙舞的烟色阁一反常态，闭门拒客。
　　在千艳的房里，小小的淮儿被裹入一堆红绡红纱之中，简直要被剧烈的红色淹没。唯一没变的，是依旧苍白稚弱的小脸。
　　今夜，她就要被送进肃府，很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才十二岁的小女孩，拼命强忍心底恐惧悲伤，拼命不让眼泪流下的样子，凄然得令人心碎。
　　正在为淮儿细细梳妆的绿桃早已泪痕满面，眼眶红肿。
　　而站在一旁的千艳与小易，却没有泪。
　　千艳，是早已伤到无泪可流。那小易呢？难道，她是不会哭的么？
　　沉默的为淮儿插上最后一朵珠翠，千艳拥着淮儿走下楼去。
　　她要亲手，将淮儿送到肃府去，并且奉上黄金千两，亲自登门赔罪！
　　厅中，早已有全阁的女子在等待，为淮儿送行。
　　淮儿身披层层叠叠的红衣，长发被高高的挽成髻，发上饰满花朵珠玉，华丽而喜气。可是，她的一张小脸，施了浓重的脂粉也未能掩去稚气与惧色。
　　在满满的红色之中，淮儿的一双眼，大得让人心惊。
　　女子们目送千艳与淮儿踏出厅门，早已都红了眼，但都强忍着不让泪珠滚下。因为按照青楼的规矩，再怎样，今晚也算是淮儿出阁的日子。是个只能笑，不能哭的……喜日！
　　走到门外，在将要溶入沉黑夜色时，淮儿微微转身，扬首对厅内众女子强笑道：“各位姐姐放心吧，淮儿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活着回来。”
　　淮儿的要求很小很小，她只盼能够活着回来，和这些给过她温暖的姐姐们在一起。她们，是这世间唯一肯要她、肯照顾她的人。
　　“淮儿等一下！”忽然，原本站在厅内的小易从众女子身后冲出，站到淮儿面前蹲身，与她平视。
　　“乖淮儿，放心吧，你不会死的。”甜甜的笑笑，小易抓起淮儿的一只小手。虽然没有人肯跟她说，淮儿要去哪里、去做什么。但是，她相信淮儿一定会回来。
　　“小易，你……”千艳脸色一动，想要上前阻止，但在看到淮儿眼中流露出的惊喜时，再也不忍。
　　“淮儿把眼睛闭上，我们来许愿，好不好？”对着她柔柔一笑，小易将淮儿的手轻轻叠在自已掌上，静止不动。
　　夜色遮掩去了小易所有的动作，唯有一旁的千艳见到她将淮儿的小手握在自已的掌中，凝神闭起双目。纯真娇美的小脸上一片宁和，似极正在佛前祈愿的信女。
　　虔诚，而圣洁。
　　这一刻，无人言语，无人走动。
　　阁前阁后，无比静寂。
　　叮……
　　阁后正盘膝坐禅的南流忽然听到怀中的伏羲环一声轻吟。
　　妖气，出现！
　　南流一跃而起，双目烔烔快速闪出门外，那速度，快得简直匪夷所思。
　　他要尽快将那妖孽擒住，尽快离开烟色阁，以护住快要无法保持平静的心湖。
　　眨眼间，南流已经出现在阁前的厅堂中。
　　咦，怎的这样多人，又这样安静？
　　南流迷惑的眨眨眼，感觉到怀中伏羲环不断加剧的颤动，却在看到数十个女子后停下。
　　她们，是在送那个小丫头呵。
　　跟着众女子的目光，南流一眼看到了门外的千艳、小易，和满身红衣的淮儿。
　　越往前走，震鸣愈烈。妖孽，正在门外的三人之中呢……
　　到底是哪一个？
　　正在这时，小易轻轻的放下了淮儿的手掌，微笑起身。
　　祈愿，结束。
　　“你来做什么？”千艳抬起头，冷冷扫了正在靠近的南流一眼。
　　妖气……消失，伏羲环静下。
　　南流皱眉，有些不敢置信。
　　这是怎么回事？总是在靠近的时候，失去妖的气息。
　　“南流，是来与我们一起送淮儿的吧？”小易歪了歪头，猜测的脸上仍是甜美不变的笑容。
　　“我……嗯，是啊。”南流红了红脸，简直有些不好意思。
　　“小易，给我回去！”千艳冷冷命令，然后转身，静静带着淮儿上轿而去。
　　小易抿抿唇，听话的低头向阁内走。在经过南流的身侧时，却稍稍停下脚步盯着他双眼低声问：“捉妖的南流，是好人吧？好人，是不是可以杀坏人、救淮儿的？”
　　小易黑白分明的大眼清澈纯净，简直能映照出南流的身影来。
　　南流怔住，无言以对。
　　他认得那个被送走的小女孩，就是来给他送过饭的啊。很胆小，很瘦弱的一个小丫头。
　　南流已有些迷糊了，杀人害人的妖孽该除，那杀人害人的人，还算不算人？该不该除去呢？
　　没人可以回答他。
　　他唯有，自已慢慢的想。
　　午夜，拖着缓慢疲惫的脚步，千艳回来了。
　　静静穿过厅堂、走上楼梯，千艳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向阁里的女子们看上一眼。
　　她的表情平静得奇怪，简直是接近于麻木。
　　没有人敢上前问她，淮儿的情形如何，甚至都没有人敢发出一丁点声音。
　　因为她们都知晓，越安静、越没有表情的千艳，越愤怒。
　　小易正在她的绣房中。
　　“千艳姐？”看她进来，小易马上迎了上去。好象，小易是这烟色阁里唯一不怕千艳的人。真是奇怪，她明明就只是个丫头，不是么？
　　刚刚走到小易面前，千艳笔直挺拔的身躯忽然一晃，然后软软的滑了下来，倒在地上。
　　在别人眼中，千艳一直是骄傲的、坚强的，此刻，她却倒在了小易的面前，而且是脸色苍白、双目无神。浑身，还在不断的轻颤着。
　　“千艳姐！”小易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俯坐到千艳身旁，紧紧的用双臂拥揽着她，尽力让她感觉到几分温暖。
　　“淮儿……淮儿……”跌坐在地的千艳用破碎的声音不断轻喃。
　　她好痛呵！亲手将淮儿送入肃府。
　　她想脆在那个男人的面前，求他放过淮儿，求他不要伤害淮儿，可是，隔着厚厚的帘幔，她连他的面也未曾见到。
　　华丽浓艳的色彩，强烈得如同奔涌的血腥气将她所有的勇气与坚定摧折。她从来不知道，一个仅仅是隐在帘后的模糊身影，竟然也能散发出那样阴邪骇人的寒气。
　　那个男人，真的好可怕！
　　淮儿落在了他的手里，哪里还会有命在？
　　她可怜的、苦命的淮儿呵！
　　“淮儿……娘，对不起你……”失了神的千艳，终于吐出了埋藏在心底许久的隐密。
　　她的声音很低很弱，但是坐在她身旁的小易，还是清清楚楚的听到了。
　　“千艳姐，你说什么？”小易震惊的瞪大眼，盯住千艳惨白悲伤的脸。
　　怎么会？淮儿……竟然是千艳姐的女儿！
　　千艳惨笑一声：“淮儿，你莫要怪娘，是娘无用……”身在青楼，她无颜与淮儿相认，现在，又亲手把淮儿送入了魔窟，供人摧残。
　　千艳的双眼，彻底失去了焦点，慢慢的闭上，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冷旋涡。
　　她，又看到了三年之前，那充满血腥、残虐、与绝望的三年之前。
　　是谁，在伤害千艳姐、伤害淮儿？
　　紧紧拥着千艳，小易的眼中透出冷冷幽光，在她纯真的小脸上犹如点起了两簇莹亮毒火。
　　她讨厌这些伤害千艳姐、伤害淮儿的人！
　　如果她有足够力量的话，她一定要杀了他们！
　　过了很久很久，直到千艳不再颤抖，小易把她安置在了床上，然后掩上门下楼。
　　她要去阁后的小屋找那个南流，虽然这明显是违背了千艳姐对她的警告。
　　看到小易深夜而来，南流有些惊讶。这么晚了，小易来找他做什么呢？
　　“南流，我来问你一句话。你告诉我，好不好？”直直走到南流面前，小易很自然的拉住南流的手，盯着他。脸上没有平日甜美天真的笑容，只有认真与专注。
　　虽然千艳姐总是说南流很危险，但她就是不怕他，反而还很喜欢他。因为，南流身上的气息很好闻、很暖和。
　　“好。”南流看看被小易拉住的手，点点头。小易的手软软的、凉凉的，和那个绿桃的手很不一样呢。虽然，他不明白到底不一样在哪里。但就是感觉很舒服，不会让他难受得想逃跑。
　　“我想问你，妖应该除去，那，害人的人该怎么办？”扬起头，小易的大眼睛闪闪发亮。
　　南流怔住，这，不就是他一直在想，但想不通的问题吗？
　　不待南流开口，小易又道：“南流，你说烟色阁里有妖，所以来捉妖。但是，有谁看到妖出来伤过人、害过人吗？现在，伤人害人的明明就在眼前，却没有人来管。到底是不害人的妖该除，还是害人的人该除？南流，你告诉我好不好？”
　　小易纯真的脸上不再有笑容，说出的话语也尖利到令南流无法招架。因为，这些都是她看到、和听到的事实。
　　这到底是天真无知的小易，还是灵慧绝顶的小易？
　　南流白净温文的脸上渐渐泛起迷茫与挣扎。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小易。
　　自他入门之时师傅就说过，人是不可以杀人的，只有妖才该杀。对这些，他向来深信不疑。
　　而现在，奉行了近二十年的信念被小易轻轻几句话就撕得支离破碎，他竟然，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解释。
　　许久许久，南流喃喃道：“我……不知道。”
　　放开他的手，小易慢慢后退，摇头道：“原来，只要是人，就可以随心所欲、杀人害人的么？”
　　“不……”看到小易静静离开的单薄背影，南流终于开口。
　　只可惜，他的声音实在太低，也太过苍白无力。

　　与烟色阁遥遥相对，属于肃廖的城主府第位于安城东北角。
　　当然，其规模与华丽适度绝不是小小一座青楼能够比拟。广阔的府第内楼阁重重、院落处处，有着令人惊讶的豪华程度。
　　仅仅是一个城主，竟然拥有着不下于京都高官的豪宅。
　　已是子夜，远远座落于肃府深处的几间房屋内还点着烛火。
　　这里是内院，属于肃廖休息的地方。不得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妄入。
　　屋内屋外到处都是精美的雕花、繁复的纹饰。而且，所有的摆设和器物，都是夺目的鲜红，华丽得简直妖异。明明是火一般的热烈颜色，却泛出重重阴森的寒意。
　　此刻，这屋子里正有凄惨而压抑的女孩惨呼声传出。一声接一声，连续不断、忽强忽弱，仿佛正在遭受着什么剧烈的折磨。声音传入夜风中飘荡四方，凄厉得骇人。
　　享受着女孩痛苦绝望的表情，和哽咽难忍的惨叫，屋中的男子脸上是满意而邪恶的笑，嘴角还挂满了，来自于小女孩身上的鲜红血液。
　　男子俊美邪气的脸不时抬起，欣悦的叹气。真是香甜美味呵！最最纯净可口的，莫过于女孩儿的血。
　　在男子的凌虐下，女孩的血浸染了身下的红艳地毯，嘶叫声渐渐弱下，已近于垂死状态。
　　忽然，男子略微惊讶的抬起头，止住了动作。
　　他见到的，是什么？
　　按着女孩已被鲜血染透的瘦弱身躯，男子微皱起眉深思。不久后，鲜红的唇扬起，展出一抹阴邪至极的笑。
　　原来是，这样呵！
　　看着手下尚存一线气息的小女孩，男子缓缓的收回了手。

　　淮儿的离去，好象并没有改变什么。
　　烟色阁依然是脂香粉腻、绣带飘缠，男与女的调笑嬉戏声照样夜夜响起，传遍整个环廊。
　　再伤悲，日子也是要过的。所以女子们脸上绽出的，只能是笑。唯有在眼底，才能找寻到一丝丝的哀凉。
　　今夜是十五月圆之期，厅外月华散漫，厅内情意缠绵。
　　忽然，正在厅中为客人们轻歌曼舞的几个女子被一道急急冲入的身影惊散。是负责在门口招客的姑娘，只见她满脸急切与慌张，忽忽奔入颤声向坐在厅堂角落的千艳道：“快……快！他们把淮儿送回来了，千艳姐你快去看！”
　　淮儿！
　　千艳豁然站起，脸上的表情不再冰冷僵硬，迅速的向门口疾行。
　　淮儿回来了！那个可怕的肃廖，竟然还会将淮儿送回？
　　千艳的心中说不出该是喜还是忧，淮儿……是活的，还是……
　　门外月色清冷，一个被红色毯子包裹住的小小身子正静静的，一动不动的躺在青石地上，肃府的人早已不见。
　　厅内的姑娘们已停住了歌舞，将客人都抛在一边，齐齐围在千艳身后，满眼期盼的注视着地上的小身子。
　　淮儿……她怎样了？
　　千艳慢慢伸出手，竭力稳住心神，向地上的红毯伸去，缓缓的，揭开一角。
　　啊！
　　身后有数声低低惊叫响起，是压抑不住的恐惧与……悲痛。
　　千艳的手已经控制不住抖动，抖得简直就象是秋风中的落叶一般。
　　她的眼，直直瞪着红毯下的小小身子。
　　半晌后，深吸口气，千艳咬着牙将红毯盖好，上前轻轻抱起淮儿，转身一步步向阁内走去。
　　边走，边向惊呆了的女子们冷冷丢下一句：“你们，都不许上来！”
　　“千艳姐，是淮儿回来了！是不是？”小易已等候在她房中，直直盯着千艳手中的一团红色。没有看到，也没有听到，她是，感应到小易回来的。
　　千艳不语，只是走到床前，将手中的小身体轻轻放了下来。
　　看看安静苍白得过分的千艳，小易抿抿唇，上前一把掀开红毯。
　　淮儿？
　　这……还是淮儿吗？
　　小易的眼骤然睁大，白白的齿咬住下唇。
　　眼前瘦小苍白的身躯，已全部被暗色的鲜血浸染。而且从头到脚，布满了皮肉翻卷的丑陋伤口，竟然，已没有一处肌肤是完好的。
　　那伤口……参差不齐，就如同是被野兽一口口撕咬出的一般，还在慢慢的渗出丝丝血水。
　　淮儿，已成了一个零乱破碎的、血红的小人儿。
　　是什么人，会这样残忍的对待一个稚弱小女孩？或者，是禽兽？
　　将怒意暂时抛在一边，小易急急向淮儿探去。
　　淮儿的身体，还留着些微暖意。
　　她……还没有死！
　　将手掌贴在淮儿瘦弱的胸前，小易眼中升起了一丝亮色。
　　只要还没死，那就还有希望！
　　“千艳姐，淮儿还没死，我可以救她！”转过头，小易对沉默的千艳灿然一笑。
　　在淮儿离去之前的祈愿，总算没有白费，她一定要救淮儿！淮儿……可是千艳姐的女儿呵！是千艳姐，唯一的亲人。
　　“真的么？可是，你会害了自已的……”千艳的眼先是含着惊喜豁然一亮，接着，又有些犹豫的垂下低喃。
　　看到眼前淮儿的惨状，千艳全身的力量都已抽离，只余下满身满心的冰凉。身为一个母亲，怎能忍受亲生女儿的这般惨状？如果真能让淮儿复原，她宁愿用自己的性命来换！可是，现在让小易救淮儿的话……
　　“千艳姐放心，淮儿不用死，我也不会有事。”笃定的笑笑，小易双眼中写满坚定。
　　她和淮儿说过的，一定会让她活着回来！
　　“小易……”充满希望与愧疚的看着她，千艳不知该说什么。现在，说什么都显得无力，小易和淮儿，她哪一个都舍不下。或许淮儿和小易，真的都不必死？原谅她的自私吧！或许这样会害了小易，可是为了淮儿，她真的顾不了那么多了。
　　走上前，握一握小易的手，再轻轻抚一抚淮儿身上唯一没有伤口的头顶，千艳默默的转身走到门外，守候。
　　房门紧闭，在里边的小易，要怎么救淮儿？能救得回来吗？
　　千艳不知道，现在，她只能等待。
　　慢慢的，好象有一股轻淡的檀香从门里逸了出来，顺着空气不断的扩散、飘远。
　　散到了，烟色阁的每一个角落。
　　阁后，南流猛然睁开眼，将伏羲环从怀中取出，身形快速的闪动。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妖孽有机会逃离！
　　三层阁楼之上，一身红衣的千艳挡在门前。
　　南流看看紧闭的房门，妖，正在门内吧？
　　站在门外的是千艳，那么在里边的，就是小易了？
　　可是，为什么他闻到了从里边散发出来的檀香味？檀香，是不属于妖物能有的气味！
　　不过，不管里边的是谁，反正是妖绝不会错！
　　是妖，他就有责任除去！
　　“让开。”忽然闪现在三层阁楼之上，手持正在不断轻颤的伏羲环，南流定定注视千艳，清秀无害的脸上是不容拒绝的认真。
　　此时的南流，一改平日温和而无害的表象，全身散发出迫人的气势，不含半分霸道，而是近于王道的柔韧威重。
　　楼道里并无风吹过，但他宽大的青衣却拂然自动，手上泛出古铜色泽的伏羲环非金非玉，环身上镂满细密繁复的咒文。这是佛界至善至强的伏魔咒，可以令一切妖孽魂消魄散、不得超生！
　　手持伏羲环的南流，如上界天神一样的强势。
　　“不要伤害她。”咬牙看他半晌，千艳决定不做徒劳无用的抵挡，而是配合的转身，轻轻打开了门。
　　她一直知晓，南流不是个简单的人物。这一刻的南流，绝对不是她能够阻挡的。
　　但是，她相信小易的判断，南流，不会动手。
　　南流双手握紧，聚积起全身的真气，慢慢走入房内，随时准备抵挡妖物突然而至的袭击。
　　可是，他看到的，怎么会是这样的情景？
　　小易……
　　纱帐之内，小易侧身盘坐，双手前伸，手下一个小小的身子平平悬浮在空中。无穷无尽的妖气，正是从她的身上散发开来。
　　原来，烟色阁里的妖，果真是小易。
　　可是，她是在救人吗？
　　慢慢的，青衣垂下。南流不由自主的敛去了周身充盈流转的真气，站在原地注视小易，却不知该不该上前将小易收入伏羲环中。
　　透过层层环绕在小易与淮儿身周的乳白色轻烟，南流清晰的看到，在小易的手下，淮儿身子上一个个残破的伤口正在奇迹般的愈合，回复洁白光滑。
　　为什么，一个小小的妖居然会施这种至善至纯的治愈术？而且，小易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并不是通常妖孽的浑浊秽气，反而是清雅的檀香？
　　盯着小易，南流越看越迷惑。
　　此时，小易身上只披了一件轻轻薄薄的白色纱衣，织细柔软的腰身与浑圆美好的胸脯隐约可见。她的双目微闭，脸色纯美中透出一股淡淡的媚色，狐妖的本色尽现。有种，难描难绘的诱人，简直是至善之仙与至邪之妖的混合体。
　　南流忽然觉到，他的心神正在控制不住的动漾。
　　他投在小易身上的视线，居然困难得收不回来，他的脸上，也涌起渐渐的烫热感。
　　他怎么了？难道，竟是被现身为妖的小易惑动了？
　　南流深吸口气，努力收整迷乱的灵台。
　　手中的伏羲环不自觉的举到了身前。
　　“你没看到，小易是在救人么？”静静站在一侧，始终注意着南流脸色的千艳马上踏上一步，冷冷逼视他。
　　南流闻言一震，脸上现出犹豫而矛盾的表情。
　　是呵，小易是在救人，那，他要怎么办？
　　等小易救完了，再收她么？
　　“南流，你听着！”走到南流身前，千艳瞪视他
　　“三年之前，毒打逼迫、将我卖入青楼的，是人；而为我医治的，是狐妖！”
　　“这烟色阁中，日日摧残虐打姑娘们的，是人；赶走老鸨与打手、让姑娘们不再遭受伤痛的，也是狐妖！”
　　“现在，将淮儿折磨得遍体鳞伤、惨不忍睹的，是人；而正在救治淮儿回转的，就是你眼前的狐妖，小易！”
　　越说越激动，千艳的脸色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只是睁大了空洞的双眼，喃喃失神道：“这样的小易，难道你还要杀她么？你为什么，不去杀那些人？”
　　缓缓的，千艳狭长美丽的丹凤眼中，落下了两行清泪。
　　这是她自三年前以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落泪，为淮儿，也为小易。
　　南流呆站着无法移动，心底迷茫到了极处。
　　是呵，小易并不邪恶。
　　救人的妖，他为什么一定要除去？害人的人，反而可以平安无事？
　　可是，妖总是妖，人，还是人啊！
　　他，到底该怎么办？
　　“南流……”轻轻细细的呼唤声，从一旁传来。
　　是小易在唤他，南流转目。
　　只见小易的双手已经垂下，身前，淮儿安安静静的平躺着，白白小小的身子上不见一处伤痕，显然已经痊愈。
　　可是，小易的脸色却白晰得异样，简直有种接近透明的感觉。全身娇软无力倚在床边，看着他的大眼内似乎含着些许求助与期盼，楚楚可怜。
　　她，怎么了？
　　心惊于她的软弱苍白，南流忍不住走上前。
　　“南流，我好累……”原先的媚色已经不见，小易纯净的小脸上浮起一朵浅浅微笑，然后闭眼，身子软软的滑下。
　　南流想也不想的伸手接住了小易。
　　他知道了，小易是因为替淮儿治伤，一下子费去了太多的元气才会支持不住。
　　为什么，小易这样相信他呢？
　　刚才，她唤的是他，而不是千艳。
　　怔看倒在自已手中轻软柔弱的小易，南流发觉，他再也无法把小易当成妖来看待了，小易……就只是小易。
　　可是，现在他要怎么办？
　　昏倒的小易，想恢复过来的话，是要补充体力的吧？
　　而她补充体力的方法绝不会象人一样，吃些东西、睡一觉就好了。
　　捉过太多妖孽的南流明白，小易现在需要的……是人的阳气！
　　抱起小易，走过千艳身边，南流抬起头道：“我不会收她了，你放心吧”。
　　不知为什么，看到他的眼，千艳竟然信了，任由他把小易抱走。小易相信他，那么她也可以相信他吧？现在，她要去照看淮儿。失而复得的强烈喜悦，让千艳再也顾不上其他了。
　　裹在白色纱衣里，小易的身体很轻很轻，轻得，简直没有多少份量。
　　南流抱着她，穿过黑暗的环廊，回到他的小屋里。
　　现在，他要怎么做？
　　静静看着躺在床上的小易，南流想不出来。
　　他当然不能让她再去吸别人的阳气，那样，她还是妖！可是一直这样下去的话，小易会不会死？
　　南流坐在床前，轻轻抬起手，抚向黑暗中小易淡淡的身影。
　　还好，小易还在，还是温暖的。
　　好象是感觉到他的碰触，小易软软的身子动了动，然后睁开眼。
　　她醒了。
　　“南流，你在啊？“晶亮的眼睛看看他，小易很开心也很满意的，捉住了他不及缩回的手。
　　感觉手掌软软凉凉的，南流不忍立时收回。
　　“南流，我好饿……”，歪着头，小易有气无力的呻吟。她真的好饿好饿哦，浑身上下简直快一丝力气都没有了。
　　“饿啊？”南流迟迟疑疑的问，却不知该怎样和她说。
　　“南流，我可不可以现在去吃东西？”小易用楚楚可怜的表情望他。
　　“不行……。”南流摇摇头，拒绝得很轻，但却很坚定。
　　“为什么？”小易茫茫然问。以前，她也是靠吸取人的气息生存的啊！千艳姐并没有阻止过她，为什么现在南流不准许？
　　“因为，那是别人的东西，并不是你的。而且，人是靠元气活着的，被你吸掉了，会死的。”南流尽量解释给她听。现在他才发觉，原来小易对于尘世间的了解，居然比他好不了多少。是因为，一直藏在这烟色阁里的原因吧？
　　“可是他们不会死的啊，我只吸一点点就够啦！”小易委屈的低叫。她实在好饿啊！为什么南流这么狠心呢？
　　“不会死，但是会生病的。”南流说的是事实。
　　所有被小易吸食过精气的男子，总是要隔上好长一段时间再上烟色阁寻欢。
　　“可是南流，就算不被我吸取，他们也不怎么珍惜自已的啊！还不是一个个变得气虚血弱。被我吸掉后，他们还可以重新把气血养好些呢！”小易扁扁嘴，不怎么高兴的分辨。
　　南流无言，这是事实。人，的确有很多是并不珍惜自身的。
　　他说不过小易呢，虽然明知她说的不对，可是，他竟然找不出理由来说服她。
　　“不管怎么样，拿人家的东西总是不对的。小易，我不准你去，不然南流会很为难的。”半晌，南流只得直接打消小易的念头。虽然他不忍心伤害小易，可是他的天职就是捉妖，如果小易在他面前展露妖的本性，再不忍，他也只能动手。
　　“哦……”。小易不再要求，失望的闭起眼，又沉沉睡去。她不可以让南流为难，只要睡着了，就不会饿了吧？
　　寂静之中，时间慢慢流逝。
　　从阁前又复平静的声息中，南流知晓，又是一个深夜来到了。
　　眼前的小易，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始终在半昏半沉的状态之中。但是没有再向他说过饿，只是在醒的时候，用哀哀的眼神注视他。
　　小易已经快没有力气说话了，她的身体，也从实在的温暖，变得有些虚浮、有些隐约幻动。
　　她，要消失了吗？
　　南流的眼睁得大大的，连眨都不敢眨。
　　他在害怕呵……害怕一个不小心，她就会消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