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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陈皮 奇怪婆婆 ...

  •   寒潮翻过南岭。
      韩城昨日还闷如蒸笼,一夜风,青石板浸满凉意。
      晨光斜落,飞檐影子铺在街上。
      檐下风铃,叮铃轻晃。

      “老板……”

      黄芩在柜台后,刚挽起风衣袖口,玻璃门“哗啦”一声推开了。

      青年裹着冷风进来,头发被吹乱,喘着粗气。
      “一、一盒999。”

      “15。”
      黄芩转身拿药。

      他扫码付款,眼神频频瞟向门外,手指不停敲着屏幕。

      黄芩刚弯腰去抽袋子,他急忙打断:“不用袋子。”

      声音干涩。

      “您是本地人吗?前面路口,榕树下,有个婆婆,穿得特别少。
      我叫她也不应,只抬头看了我一眼……
      天这么冷,能不能麻烦您过去看一眼?”

      他语速越来越快,多扫了两盒药钱,仓促解释:“一盒是给她的,麻烦您了,谢谢!”

      话音未落,人已跑远了。

      黄芩捏着多出的药,沉吟一声。
      透过玻璃,她看见街口榕树下,果然有个人——
      灰褐色的身影,在风里,单薄得如同枯叶坠地。

      左右离药铺不远,就二十来米。黄芩揣着药,关上门。

      刚走两步,隔壁卖菜大姐喊了她:“阿芩,要去吃早饭吗?”

      黄芩举着那盒药,简单说:“给前面路口的婆婆送药。”

      卖菜的大姐往那儿一瞧,看到个挑担卖菜的婆婆。
      阿芩送药给她?

      大姐满心疑惑。

      而黄芩吃了满肚的冷风,直打哆嗦。

      寒风裹挟着韩江充沛的水汽,阴湿钻进骨缝里。

      她拢紧风衣,步伐极快。越走近,那身影越清晰。

      一身橙褐色的大襟衫,洗褪了色。在城市的街口,扎眼得像一簇即将熄灭的火苗。
      头上的髻,松了,碎发飘在风里。发色罕见,深棕透红。
      冷风掀起唐裤,裤管空荡荡的,鼓起、瘪下,露出一双旧木屐。
      踝骨冻得通红。

      她定了神,慢慢走近,略弯了腰,用韩城话打招呼,“阿婆……”

      婆婆闻声,转过头来,背微驼,这会儿昂首望着她。

      颈上那串琥珀色的珠子,在秋风的扰动下,散着清香——
      微苦。
      透着丝甘香。

      秋风清冷,香气直钻鼻腔。

      黄芩眼神转动,呼吸都停了。
      好特别的香气。
      不像香水。
      像是由内而外沁出来的清香。

      这香气——
      她闻到过!
      就在昨夜!

      昨夜,她来店里,检查了外婆最宝贝的紫砂缸。掀开盖子,扑面而来的,就是这股经年累月醇化后的味道。

      “阿芩。”

      “阿芩——来买菜啊?”

      两个声音,一左一右,叠在一起。

      就在黄芩诧异的功夫,榕树下的另一边,距离橘发婆婆不到十米的距离,也有个老人家。
      她将竹筐倒扣,摆上了菜。
      自家种的菜,每日掐些来卖,刨去时间精力,算是个小本生意,补贴家用。

      黄芩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转动,不住思考着:那个大哥说的,是哪位婆婆?
      刚刚以她在店里的角度,看到的,和大哥说的是同个人吗?

      卖菜婆婆很健谈,拿出了一捆鲜嫩的芥兰,“从前,你外婆一直照顾我生意。唉……我那几天刚好也病了,没出来摆摊,就听说她……”

      说着说着,卖菜婆婆眼睛红红。

      黄芩左右掏兜,也没找到纸巾。

      卖菜婆婆笑了,“你看看我,就是想拿捆菜给你,你们中午买点丸子,煮个汤,放进去促一下,脆脆的……”

      她看黄芩在不停翻着兜,又马上说:“嗐,你这孩子,快收着,我这菜又不值钱……”

      黄芩出来得急,不止没带纸巾,手机和钱也没有。

      眼下,只有手里这盒999。

      感冒灵,与芥兰,也称得上礼尚往来。

      黄芩多看了眼站着的橘发婆婆,谁知婆婆也含笑看着她们一来一回。

      卖菜婆婆忙忙拒绝:“你和你外婆一样,太客气了。再这样,我可不敢去你家买药了。阿英姐每次只收那么几块钱……”

      黄芩面上有些挂不住,心说:我送药的对象,好像不是这位婆婆。
      事发突然,等下再回去取一盒来,应该也来得及?

      好在黄芩神智在线,劝买菜婆婆收下,“我回家,总会听外婆说,您种的菜又鲜又甜,跟市场买的不一样。”

      好不容易小摊来了客人,才结束了这场拉锯。

      黄芩手上的999没了,多了一捆芥兰。

      而橘发婆婆瞥了眼,抬腿往前走。

      黄芩没了药,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婆婆——您刚刚是不是也喊了我?”

      “嗯。阿芩。”

      橘发婆婆再次开口。
      纯正韩城方言,没有奇怪口音。
      更奇怪的是,只有亲戚朋友才会这样叫她。

      黄芩努力在脑海里搜索——
      按理来说,这样体貌鲜明的婆婆,她应该是有印象的。

      婆婆也在打量她。不过,很快收回目光,去看她身后的车流,平静说了一句:“阿英,走了。”

      阿英——这是外婆的名字。
      刚刚那家中药店,也随了外婆的名字。韩城的人,都管它叫“阿英医师的药铺”。
      黄芩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自从外婆走后,母亲连这间药铺都不能靠近。

      这会儿,黄芩同样热泪盈眶。她呼出气,咬着唇,轻轻颔首,“我,一直在外面读书……前天刚回来……
      每次回家,跟着我妈去外婆家,总是要她领着叫人。
      表亲的舅舅、舅妈,姨婆、叔公……她总是笑着说我,光会读书了,也不记人……”

      “你应该是认得我的。”
      这一回,婆婆的语气,没有刚刚笃定。但也很平静。
      说完,她拔腿就走。

      而红绿灯口,乱象频生。
      车流杂乱,摩托轰鸣着抢红灯。

      黄芩快步上前,伸手拦住了正要踏上斑马线的婆婆。

      手指落下,碰到了干瘦的手臂。
      隔着薄薄一层衫,没有感受到温度。

      老年人体温偏低,按理来说也正常。何况,橘发婆婆也不知在这里吹了多久的冷风。

      但问题是——
      触感不对。

      黄芩稍稍用力往下一按。
      没有人类肌肉的回弹。即使老年人肌肉流失,但也不是这样硬实的手感。
      难道是假肢?

      可掌心粗糙的手感,和有一处奇异的凸起,马上让她排除了假肢的可能性。

      那不是骨节。

      她觉得按住的,更像是一节木头。

      像老树树皮的开裂……

      老树——

      在黄芩头脑飞速运转之际,鼻翼间还有萦绕不去的橘香。

      就在这一瞬间,黄芩的脑子炸开了一幅画面:
      橘红色的果皮,在阳光下慢慢收卷,边缘翘起,露出暗红的瓤。
      纹理细密,层层叠叠,像被时间风干的河床。

      她亲眼见过——陈皮的断面,就是这个样子。

      她猛地缩回手,心跳如擂鼓。
      有一个念头轰然撞进脑子里,令她浑身血液翻涌,指尖发麻。
      橘发婆婆……
      难道——不是人?

      婆婆也垂眼,看着黄芩的手——袖口挽起,冻得通红。
      唉,小姑娘穿得真少。
      她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说出口。
      最后,她和黄芩一起站在灯柱前,静静望着对面的信号灯,灯车流过去,等红灯变绿。

      趁此,黄芩赶紧找了话题,“对了,刚刚有个大哥路过,他说跟你打过招呼……他还给你买了一盒感冒灵……
      婆婆赶时间吗?能跟我回药铺一趟吗?我拿给你。”

      “嗯。”

      橘发婆婆应下,黄芩悄悄松了口气,心里已经预设了多种方案。
      幸好幸好……

      她夹紧拖鞋,默默加快了脚步。
      有个要紧事,她要确认。
      她想要确认店里一味珍贵的药材,还在不在。

      奈何身后的橘发婆婆,走起路来,不紧不慢,很是自在。

      黄芩生怕自己走快了,一个没留神,婆婆跑了。

      耳边风,呼呼吹着,送入人声。

      “阿芩,你回来了啊?”

      潘细玲正在门口停自行车。“你这么早过来?你妈妈身体好点了吗?我还想着今天降温,店里会很忙,就先过来了……”

      现在才七点半,店里平时是九点多才会开门。

      玲姨是老员工,呆满了半年——药铺的工作琐碎,薪资不高,人来人往,黄芩已习惯了每次回家都会看到新员工。

      黄芩也笑着回,“我刚回来,我妈今天没来,还是要麻烦玲姨了。”

      说完,她不由多看了眼潘细玲,心中疑惑只增不减。

      婆婆缓步跟了上来,从她身边路过,走过二人间窄窄的过道,穿过那扇关上的玻璃门。

      没有碰撞的声,玻璃完好无损。

      那道灰褐色的身影,如墨汁入水,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

      婆婆在店里也慢慢悠悠走着,在一排排的药柜前停下,抬手虚虚拂过一个又一个的格子。

      潘细玲对此毫无察觉,仍然笑吟吟看着黄芩,“我在家也没什么事,来这里还能跟些老客聊聊天。”

      “嗯。”
      黄芩胡乱应声。因为她的耳朵进了另外一种声音。

      一道轻似叹息的声音,落在耳边:

      “记起了么?昨晚,你挪了我的缸,擦了灰,也掀了盖。”

      声线纤细,字字清晰,砸在黄芩心头。

      这下,她不用再跑上楼确认——
      那口紫砂缸里的陈皮,跑出来了!
      一缸六十年的新会陈皮,由外婆亲手炮制的陈皮,它、她——成精了!

      黄芩僵在原地,指尖冰凉。
      自己能看见,潘细玲看不见。
      买药青年也能看见,买菜婆婆看不见?
      为什么啊为什么?

      目前,最困扰她的,不止是“看见”与“看不见”,而是婆婆存在的本身,彻底推翻了她从前对世间万物、现实规则的全部认知。

      *

      明明在自家药铺,黄芩像个贼,上下左右前后,认真看了看。

      “玲姨,麻烦你看下店,我去楼上一下。”

      “好。”
      这些怪异举动,落在细心的潘细玲眼中,她不理解,但想到近日种种流言,又说服自己:阿英医师刚走,又走得突然。这几天,来店里的人不少,阿芩确认一下东西少没少,很正常。

      黄芩机械迈着步伐,跟在婆婆后面。

      楼道在拐角,有些昏暗。

      黄芩还没来得及去开灯,听到“啪嗒”一声。

      开关动了,灯泡亮了,照得一路通明。

      黄芩稍一惊,脚步更迟疑。

      婆婆回头瞧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指着中间待客用的茶桌让她坐。
      “阿英留了个物件给你。我以为你不要了,所以也走了。”

      “我……”
      提及外婆过世,黄芩绷了几日的心弦,彻底断裂。
      眼泪无声落下。
      电话里母亲压抑的哭腔,医院走廊冰冷的瓷砖,还有导师以为她遇到了难缠的病人送出的安慰……

      “对不起……”
      这句道歉,没有任何的意义。

      婆婆轻轻一叹,动用药灵之力,将桌面那包纸巾隔空推到黄芩面前。

      黄芩胡乱抽了几张,朝脸上随意抹了几下,转瞬功夫,就收敛了情绪,“那,物件呢?”

      “那物件,不能是我么?”

      “啊?”黄芩有一瞬间承认:这,笑话,有点冷。
      婆婆是药灵,不能算物件吧?

      婆婆也没和她绕弯子,抬手虚引,一只旧木箱凭空浮起。

      箱体不算小巧,约两尺长,一尺宽,近似老式黑白电视机大小。
      通体深褐色,木质近乎发亮,边角摩挲出温润的琥珀色包浆。

      箱子没有任何支撑点,静静悬浮在半空,缓缓落在黄芩面前。

      黄芩伸出手,才发现箱子竟然没有锁。

      疑问才浮上心头,耳畔就传来了婆婆轻声的笑,“有我守着,怎用上锁?”

      黄芩跟着颔首——不知为何,婆婆总能给人心安的力量。

      触碰到木盖的刹那,黄芩隐约觉得有一种推开老房子厚重木门的滞涩感。

      她稍稍用力,“咔哒”一声,盖子应声而开。

      里面没有闪光的金银,只有靛蓝色的本子,放得整整齐齐、满满当当。
      纸张边缘起了毛,泛着旧黄色,浸着经年时光,仿佛故纸堆藏下了宝物。

      黄芩抬眼去看陈婆婆,见对方含笑颔首,才小心拿了最上面的一本。

      翻开一看,略微向□□斜的字迹映入眼帘。
      “丙午年荷月,收‘忧虑之念’一缕,存于合欢之灵;
      乙亥年荷月,收‘烦躁之念’一缕,存于淡竹叶之灵;
      戊午年腊月,借‘安稳之念’一缕,予西街陈氏,存于朱砂之灵……”

      条目密密麻麻,一页叠一页,数不胜数。
      这不是药方留底。

      黄芩轻轻合上,指尖抚过黄纸页。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六十年前的气息,丙午年盛夏潮热,草绿花香。

      没一会,指尖泛起热意。
      黄芩轻轻蜷起手指。

      转瞬间,指腹骤然灼烫。

      她低呼出声,账本脱手飘去。

      身边静坐的陈婆婆当即抬手,凌空一点。
      淡橘色的柔光自指尖散开,将靛蓝账本定在半空。
      余下的微光凝成薄软一片,覆上黄芩泛红的指尖,如同温软的药贴。

      陈婆婆合掌,收回灵光,那靛蓝古簿又稳稳落在黄芩面前。

      “阿英的账本,认主,有点脾气。”
      她语气淡淡补了一句,“不过,打一顿就好了。”

      黄芩下意识点头,又连忙摇头。

      她再度伸手,还未触及古本,它已无风自动,翻回刚刚那一页。

      刚才指尖触碰的字迹,“丙午年荷月”那一行末尾的圆圈动了。
      如同湖面漾开的一圈涟漪,浮起淡金的光。

      下一秒,一段不属于她的旧时光景,清晰在脑海里跃动。

      烈日当空,蝉鸣不绝。
      穿着藏青大襟衫的年轻女子,站在合欢树下,蹦跳着,要去采高处的花。
      汗水淌满脸庞,跳起时溅到眼里。
      女子惊呼:“会川,会川……你在哪里?”
      “唉……”

      一声轻叹掠过,眼前图景骤然消散。

      黄芩猛地收回了手,大口喘着粗气,不住眨眼。
      那六十年前的暑热与花香,仿佛还黏在皮肉上。

      而婆婆轻轻点头,语气掺着几分懊恼。
      “灵视开了。”
      “阿芩,你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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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文,欢迎翻牌 《梅园食方》 《我有一个饿死鬼系统》 《穿成流放文的炮灰女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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