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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待惜团圆莫分散(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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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珩早就见过孟今宵的画像。
淳于皇帝装作若无其事地将几十张官家娘子的画像让李思光送了过来,探他的口风。李珩自然是认真都看了一遍。
没什么特别的,每一个小娘子都是出类拔萃,才貌双全。李珩并没有什么想法,他让自己的内侍入松选了几个看起来还算和善的,送回李思光那边。
入松是个清秀的年轻内侍,几乎从小就和李珩一起长大。他敬爱自己的师父李思光,敬佩自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年轻主子。只是入松做事略带些耿直,倘若不是有李珩和李思光的后台,恐怕在这深宫里混不到今天。
入松小心卷好画卷,抱了个满怀准备告退,转身的时候,手边的一个画卷忽然掉了下来。
玉做的画轴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所幸没有摔碎,入松心想,准备弯腰去捡。
旁边坐着的李珩伸出一只长手把画捞了起来。画摔在地上的时候已经摊开,李珩看入松实在没手,就打算把画合起来再给他。眼睛往过一瞟的功夫,往回卷的手就停了下来。
“这位是谁?”李珩问道。
“回殿下,这位是礼部侍郎孟褚家的独生女孟今宵。”
万寻的贵族人家选婿或娶妻,都会先选个第三人去对方家里看上一眼。皇家也不太例外,只不过挑选的流程更为复杂。淳于侯并未声张,只说是某个地方官入京,特去拜访,让宫里的画师挨个去了这几十个官宦人家。待画师见过家中适龄娘子后,回到宫中画出画像,力求自然。
这些女子或温婉端庄,或明媚妖艳,或坐或立,或提笔写字或倚栏听诗,或采花弄蝶或闲玩嬉闹,都各有各的好。但李珩并无他想。他从小便见宫中女子为追逐荣华和帝王的垂怜,熬白头发事小,更有甚者杀人如麻,也不见皇帝入宫门半步。如自己貌美得宠的生母嘉贵妃,不也是没能熬到今天,就死无确因。
一旦踏进宫门,不说从此萧郎是路人,就连自己曾经拥有的怜悯善意,也会弃之敝履,最后变做吃人的恶鬼,在宫闱作茧自缚。
但孟今宵不一样。
倘若说其他娘子容貌可算作九分,那孟今宵可能只占七分多点。并不修长,并不窈窕纤瘦。她穿了身春兰绣花的蓝色齐胸襦裙,用深红的襻膊挽起袖子,两脚分立,侧身而站,目视前方,手臂不算瘦,打得笔直,拉着弓的手很小却很认真。
画的右侧就是一个靶子,靶心中间有根孔雀毛的羽箭。射箭少女却面情严肃,仿佛在思考什么。
李珩觉得像是看了一出戏,小小的画卷里充满了故事的生动性,仿佛孟今宵已经站在了他的眼前。
他合上画卷,放到了入松的怀里。入松谢过后离去。李珩重新坐回座位,看着放在桌上,已经用朱笔批阅过的折子,在孟褚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太子有没有点几个。”不是问句,李思光仿佛并没有期待入松带来的答案。他把画卷一个个地摆好,准备派人拿走泡了。
手里一顿,李思光拿起孟今宵的画卷,玉做的画轴上有一道很浅的裂痕。他默不作声地又放下,把这个画卷放在了另一侧,在手中的册子写写画画。
“回师父,殿下没说什么,只说选些脾气好的看着和善的。”入松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方才临走的时候不小心把孟家娘子的画摔到了地上,殿下捡起来以后看了很久。”
李思光点点头,递来册子,打发入松再去画师那边:“让集贤院那边按照这上面的名单继续。”入松拿好册子告退。
之后的几天,李珩一直忙于眠云阁一事。淳于侯有时也难见他几面。偶有傍晚之时,淳于侯在御花园中能碰到出来散步的李珩,相谈之中净是鸦片之事,从不提及太子选妃。
所以当李珩在眠云阁一事中听到熟悉的名字时,其实颇为惊讶。他以为,孟今宵不过是个与寻常大家闺秀不同的大家闺秀。
“你觉得这个故事有无道理。”淳于侯说了个肯定句。他认为自己非常了解自己的儿子,原因不是他善于观察人心,而是李珩与他如出一辙,而且随着年岁越长,父子之间的相似之处越来越多。
“圣上明察,这谶言若是实现则对万寻有滔天大祸,孟褚分析的不无道理,臣一定处理好此事。”私底下,李珩也从不叫淳于侯父亲。
“这可不是孟褚之言。”淳于侯打量着李珩的神情,“是他家独生女孟今宵的话。”
李珩颇为诧异,女子关注朝事已是不易,更能有此见地,见乎内外全局。李珩忽然想起了那个画卷,宣纸上女孩严肃的神情和俏丽的脸和这番话重叠到了一起,像是坐在戏台前听戏的聋人忽的听得到锣鼓唱词,二胡古筝。
“忙完眠云阁之后你替我去瞧瞧吴谡,听说他家里请了名好学究。”李珩从小就努力刻苦,两朝太傅告老还乡前还劝解淳于侯,说太子虽生有帝王之才,但心缺大爱仁慈之心。
“身为一国之君,须得才德兼备。太子为人多疑,尚不能体会仁为本。幸年岁尚小,若能多体会民生,便能克服此憾。”淳于侯知道李珩的性格走到今天这一步,与当年嘉贵妃的事情有关,不知作何面对这个孩子中最像自己的儿子,他只好默默送别恩师。
李珩应承下来,父子就如君臣,再无别话,在路口分道扬镳。
孟今宵认识他,淳于李珩,当朝太子,日后顺利登基的明宗。但她装作不知,侧身向薛谢月的后面躲了躲。
李珩笑道:“我来晚了些,望各位不要介意。”又朝着孟今宵那边打招呼:“尚未见过,在下李珩,这次圣上让我来听听董学究的课。”
薛谢月等人一一行礼问好后,李珩的目光放到了薛谢月侧身站着,尚未出声的孟今宵身上。孟今宵摇摇站在自己身边的吴淳明,吴淳明仿佛如梦初醒般,她发现大家的目光似乎都汇聚在了自己的脸上,嗖的一下脸红得透透的了。
“吴家淳明见过太子殿下。”吴淳明行完礼后,头就低下。
孟今宵也跟着行礼:“孟家今宵,见过太子殿下。”堂堂一国之君的继承人,居然要到臣子的家里上课,孟今宵简直百思不得其解。
一定有鬼,孟今宵心想,她悄悄打量着眼前的太子。无事不登三宝殿,他肯定是为谁而来的。
“大家不必如此拘谨,我与你们年纪相仿,我字长康,在外随意叫我就行。”李珩客套了几句。
董学究也到了,他似乎一早就知道李珩要来,神情平静,但气色似乎不太好,身后照旧跟着那两位学生。李珩倒是对他十分客气,行了学生的礼后,坐到了薛谢月前面的座位。
大家各就各位,董学究便开始上课,就连平时孟今宵最见不得的文察胡,今日都变得乖巧了许多。
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的那女子坐在女席的最后。孟今宵不记得游戏里有过这个角色,不禁怀疑起到底是不是万寻人。她敲敲坐在前面的文锦诗问道:“和你们一起来的那位是谁啊?”
文锦诗没说话,拿起桌上的笔刷刷写了几下,扔给她一个小纸条。孟今宵展开一看:隋京公主,程鸣珂。
想起来了,隋京送来的质子是个公主。孟今宵眼睛瞪大,她很想回头再仔细端详一下那个游戏里“生活凄惨,郁郁而终”的质子公主。但课堂上发生的一切更是让她猝不及防。
“学究今日讲的便是仁义,恩者仁也,理者义也,节者礼也。学生不才,想问问这位前辈,该如何理解这句话呢。”李珩忽然站了起来,目光直指董学究身后右侧的那名学生。董学究面色如常,示意学生作答。
可那名学生却面色惨白:“这句话的意思……意思是,仁是感情的表现,义是理智的表现,礼是原则的表现。”
“前辈所言极是,那么我想问问前辈,如果一个人用骗老师得来的钱去吸食鸦片,此是为无仁无义无礼?”李珩继续不紧不慢地问道。他那双时常含笑的眼睛此刻犹如吐出信子的毒蛇,一步步靠近猎物,张口咬上去的那一瞬间便是一招毙命。
那学生面色更是一变,但依旧努力装作镇定:“骗他人之财是为无仁,毫无节制吸食鸦片是为无义,不尊圣训是为无礼。”
“既然前辈如此通晓情理,那么不妨下课后同我一起进宫详述仁义。”李珩收了笑容,淡漠道。
那学生终于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慌张,他拉住自己恩师的衣袖求道:“老师,求您救救我,家中上有老母,若我不在,她老无所依啊。”
董学究一把拽过自己的袖子,对李珩说:“陈方与我董氏书院再无瓜葛,望殿下明察。”李珩则道:“学究放心,此事关乎国运,我必定明察。”陈方看木已成舟,面如死灰,他迅速起身,试图从女席这边的木栏逃跑。
文锦诗一个箭步上前,反手一扭,这陈方虽为男子,不过也就是个弱书生,直接被摁倒在地。李珩带来的左右卫方才赶到,将地上的陈方拉走。
陈方走的时候依旧不死心:“太子!太子!你不是要找吸鸦片的人吗!我还知道更多!你放我一马,我全都告诉你!”李珩目光移向他,但依旧没有说什么。陈方顿觉自己尚有药可救,还想说什么。
后面坐着的文察胡表情一暗:“陈方,你目无尊长,不守圣训,每天读的圣贤书都到狗肚子去了,还想在书苑信口雌黄?”陈方更是目眦欲裂,准备大吼。
李珩挥挥手,押着陈方的卫兵就朝他嘴里塞了块布,两人一左一右直接将手无缚鸡之力的陈方带了出去。李珩转身,又带上那副笑容说道:“小公爷此番见地实在令我佩服。”文察胡仿佛没听出来李珩的话外之音,有些骄傲的点点头:“和太子殿下相比还是差了许多。”
李珩笑了笑,没有接话。他走上前,将面色不好的董学究请了出去单独商谈。
孟今宵则偷偷夸文锦诗:“我看,你比你那不成器的弟弟厉害多了。”她感觉这文察胡好像是基因突变的产物,怎么连好赖话都听不出来,还拿自己和太子相比,实在是可笑。这种角色为什么还能在攻略对象中啊,孟今宵不只一次心里吐槽道。
文锦诗则是皱着眉头道:“他从小在家都被娇惯坏了,没人敢管束责骂他。”虽然万寻没有爵位只传男不传女的说法,但文锦诗自知国公位置不会留给自己,从小便把自己当成弟弟的辅助,甚至是半个母亲。长姐如母,这四个字就如同枷锁牢牢拴住她。
她当然心有不甘,但一身抱负又无处施展。父亲久经沙场,不愿自己的女儿再走自己的老路。文锦诗每每想到自己的前路,便只觉得两眼一黑,一片迷雾。
她赶走心中的思绪,道:“这隋京的公主,听说在他们那边极是受宠,所以来万寻时间不短,宫里也待她颇为重视。”
孟今宵被转移了注意力:“即是格外受宠,怎么来做质子?”质子由公主做,还是由位得宠的公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