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不知许》六月烟火

6、第 6 章

　　林越西心中涩得慌，这么些年，她一直责怪自己，总是做噩梦，晚上很难入睡，自责和懊悔几近压得她喘不过气，而最让她害怕的是他再也不会原谅她，如此，无论她生在这个世界的哪一个角落，也逃不开无尽的忏悔。

　　却原来，他竟然从来没有责怪过她，她在顾家的十六年，受尽疼爱，四年前，她被带出顾家，以为从此她和顾家绝了缘分，再无干系，没想到，他今天突然出现，现在，他就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

　　这是她奢望了四年的事。

　　一滴泪落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一颤，林越西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整整四年，她似乎已经忘记该怎么流泪，当初离开顾家的肝肠寸断似乎已经是太遥远的事。

　　他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起身温温柔柔地抱住她，大手抚摸着她的发顶，“没事了，牙牙，都过去了，嗯？”

　　“我以为你一直怪我，爸爸没了，妈妈没了，爷爷要我走，连哥哥你也不要我了，哇……”她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的出口，抓着他的衣服眼泪流得越发厉害，没完没了似的，“我在林家一点也不开心，我不喜欢上B大，不喜欢吃甜食，不喜欢住在没有阳光的屋子……”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一边说一边哭，他沉默地听着，只是更紧地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子。

　　这个女孩子，在他眼下长大，他看她枝柳发芽，他看她明眉成双，他看她，蕾结成花……

　　他错过她的成长，整整四年，在她伤心难过、在她噩梦连连、在她受人欺辱之时，他都不在她的身边，成了他最不可原谅的事。

　　可是，路那么长，用四年的别离来换……总是值的。

　　林越西哭累了，在他怀中，逐渐睡过去。

　　将她放到床上，他说：“牙牙，跟我回一趟S市，爷爷很想你。”

　　她低低地嗯了一声，也不知到底是听见了，还是没有听见。

　　他又说：“牙牙，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林越西一夜无梦，翌日，她与顾西辰一起，回S市。

　　下了飞机，林越西仍旧有些忐忑，不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跟林家交代她突然回S市的事，而是，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别想太多，”他抚了抚她的头发，虽然面无表情，但是却让她一下子就安了心，他说：“爷爷已经在等着了。”

　　还是四年前的地方，这一带是富人区，别墅林立，林越西下车的时候十分意外，“哥，为什么还在这里？”四年前她被带到B市后曾经偷偷回来过，但是这栋别墅已经易主了，她住了整整十六年的地方成了别人的家，可是，为什么现在回来，还是这里？

　　他揉揉她的发顶，笑了笑，“我把它买回来了。”

　　买回来？她突然沉默下去，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他说：“不买回来，我怕你找不到回家的路。”

　　“好了，进去了。”

　　花房里，顾老坐在轮椅上浇花，MK是他一手创立，儿子顾森接手MK之后他就很少插手MK的事，四年前，顾森和儿媳突然车祸去世，MK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顾西辰才被迫接手MK，而这位老人，已经不再管事。

　　顾西辰向陈叔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顾老身后，传来那个女孩子软声软气的声音，“爷爷。”

　　顾老握住洒水壶的手一顿，苍老的脸微微松动，他侧转轮椅，露出和煦的笑容，“牙牙回来了，快来帮爷爷浇浇花，爷爷养的这些花，开得可好了。”

　　林越西快步走上去，接过洒水壶，下意识就想哭，可是她又不想惹老人伤心，生生忍着。

　　“我去叫人备饭，牙牙，你陪着爷爷。”

　　林越西点头，“好。”

　　“牙牙，花的一生就像人的一生一样，不同的天气造就它们不同的生活环境，或许一开始它们会不适应，但只要挺过这段不适应迎来它们适宜的生长环境，一切就都会好的。”顾老摸了摸她的发顶，言语之间似乎将这四年别离一笔带过。

　　林越西怎么不明白，这四年时光于她而言就像花遇见风雨，于顾家而言又何曾不是，她停下浇水的动作，看着老人，浅笑道：“爷爷，我很好，我在林家过得很好，没有什么挫折。”

　　虽然在林家，要看人脸色，但是仍是吃好的，住好的，用好的，在物质上，她从未缺过什么，算什么挫折。

　　“林家的人有没有亏待你？”

　　林越西放下水壶，握住老人的手，眼里泪意翻涌，却笑靥明媚，“没有，他们没有亏待我，爷爷不必挂心，这四年，我都很好。”怕老人不信，她摊开手掌，“你看爷爷，我的手还是白白嫩嫩的。”

　　老人欣慰地笑了，“这就好，这就好。”

　　当年逼她离开是迫不得已，他生怕她不习惯B市的生活，担心她与林家格格不入，会受委屈，这个孙女，性子刚烈且倔强，她生活得好，他也放心了。

　　林越西的房间还是原来那间，二楼，整栋别墅最向阳的地方，虽然这套房子曾经经手转卖，但是她房间里的布置还和以前一模一样，推开窗户，可以看见外面长长的林荫道，夜晚昏黄的路灯和三三两两回家的行人。

　　她把自己窝进被子里，暖暖的被窝，传来她满足的叹息声。

　　林越西又做梦了，那个盛满阳光的四月天，妈妈带她去买漂亮的裙子，她挽着妈妈的手臂逛街，爸爸来接她们，她记得，她坐在爸爸妈妈中间，他们笑得很开心，然后，车子猛然翻了出去，她不记得当时自己有没有尖叫，她甚至不记得到底车子为什么会突然翻出去，她只记得自己被爸爸妈妈用力地压在最下面。

　　睁开眼睛，入目的，都是鲜红的血，那些血，像源源不断的水一样，流不尽似的，可是，没有一滴是从她身上流下来的。

　　车里四个人，她成了唯一的幸存者。

　　林越西猛然清醒过来，摸索着打开床头的灯，她的呼吸还有点急促，反复深呼吸之后，才终于平稳了下来，一看时间，十二点。

　　林越西摸摸有点扁扁的肚子，下楼找吃的，冰箱里有面、有鸡蛋、有番茄，刚好，她尽量放轻了动作，不想吵着爷爷和哥哥。

　　“我也饿了，”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她脚下一滑，顾西辰眼疾手快地拉住她扶稳，“小心一点。”

　　林越西哀怨地看他一眼，“哥，你干嘛大半夜吓我？走路都并不带声的。”

　　他敲了敲了她的脑门，好气又好笑，“是你太出神了，我走路是有声音的。”

　　林越西持续瘪唇，“你都说我是大姑娘了，你怎么还敲我？都被你敲笨了！”

　　脑门上又挨了一下，倒是不重，跟挠痒似的，“你本来就不聪明。”

　　“什么呀，我都学会做饭了，”她小声嘀咕，以为他没有听见，又开始捣鼓自己手下的番茄。

　　顾西辰轻笑一声，揉揉她的长发，“好了，你最聪明了，快做面，我真的饿了。”

　　“你晚上不是吃很多！”

　　“臭丫头，”脑袋上又挨了一下，她伸手摸摸，呵呵笑道：“知道了，马上好！”

　　番茄煎蛋面，味道一般，并不比家厨做的好吃，他却吃得津津有味，林越西啧一声，“哥，几个小时前你才吃了晚饭，现在怎么像饿了八百年似的。”

　　“你还吃吗？”顾西辰忽略她的话，目光落在她吃了一半的面上，林越西淡淡摇头，他伸长手，将她吃剩的面端到自己面前，没什么形象地吃起来。

　　林越西，“……”

　　那碗面，被她咬成了一截一截的，碗边处的煎蛋还剩一半，上面还留着她的齿印，明晰可见，他竟然……就这么吃掉了？！

　　其实，这是太正常的情况了。

　　以前，顾家虽然家境很好，但是家教却很严，爸爸妈妈是不允许他们浪费食物的，但是她一向眼大胃小，结果总是吃不完，最后剩下的，都装进了哥哥的胃中。

　　他不知道吃了她多少口水。

　　昔日的记忆美好得令人想永远沉浸在过去，她趴在餐桌上，下巴枕在自己的手背上，轻笑着问：“哥，你吃面这么不斯文，你的员工知道吗？”

　　顾西辰又吃了一大口，囫囵说：“你知道你就好，其他人没机会知道。”

　　林越西的好心情因为这一句话蹭蹭蹭地直线上升。

　　林越西即便再不想离开，还是得回B市，两天时间，于她而言简直比昙花一现还短暂，林越西数着手指，一天，两天，三天……哥哥说过，过几天会来B市，这个几天，到底是几天啊？

　　林越西软趴趴地趴在课桌上，真是无心听课的日子啊！

　　一个脑袋突然耸过来，季洛阳过度放大的脸吓了她一跳，“你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