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风尘》清竺

4、第四章 老

　　老大的离去又是免不了一阵伤感。我们一直把他送到火车站，在候车室里相望、沉默、叹息。我们看着他上了火车，望着火车缓缓离去才慢慢折回。
　　悠长的车轨一路延伸，通向风景模糊的天边。很小的时候，我以为铁轨的尽头有自己梦想的地方，盼望能找到一个和自己走铁轨的伙伴。如今坐着火车来到了另一个远方，才明白铁轨的尽头依旧是铁轨。心中没有家，铁轨怎么会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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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三，你说你走的时候我会不会哭？”
　　“不会啊！我从来没见你哭过。”
　　“嗯……我也觉得不会。”

　　我坐在电脑前发呆，开始考虑是将电脑打包还是卖掉。带走时累赘，卖掉却可惜。这本来是个不值得思考的问题，我却思考了足足半个学期。
　　该打包行李了，还有一天就该走了，我已经订好了后天的火车票。
　　我应该在老二不知情的情况下不声不响地走掉吗？
　　晚饭没有和老二一块吃，他竟像发生了什么大事一样跑去跟小四诉苦，说我冷落他。自从发生了昨晚的事情，我心里总觉得不舒服，不大愿意搭理他。
　　老大的离开使得宿舍更冷清了，我故意将音响的声音放大来掩饰内心的慌乱。
　　窗外，操场上有红色蜡烛围成的心形，人们聚集在周围牵手绕着心形旋转，高声喊着“祖国加油！汶川加油!”星星之火那么刺眼，刺得人心里隐隐的痛。
　　明天……明天……这样的日子只剩下最后一天了……
　　“小三，你看这是什么！”老二兴奋地跑进宿舍，拿手里的东西在我眼前晃。
　　我一把抓过来。“啊！叶小倩的照片，你从哪里搞来的？”照片中的叶小倩半掩琵琶，风情万种。
　　“学校宣传处要来的，为了你我可是破例当了回花痴，还帮你把照片洗出来了！”老二故意在我面前夸耀。
　　“嗯，谢了，It′t very kind of you.”我是真心感激老二。看着叶小倩的照片，我一时分辨不出是因为我喜欢叶小倩老二才为我做这些，还是因为老二的所为让我对叶小倩有了种特别的情愫。
　　“客气啦！应该的！你昨天跟我说你喜欢她。你喜欢的，别说是一个女人，就是一栋房子我也给你搞来。当然，前提是我将来有能力了。”老二又开始瞎诌，反正吹牛不花钱。
　　“噢——好啊！那你就送我我一套房子，再顺便把叶小倩娶回来陪我过日子，我就不走啦。”
　　“你好狠啊”

　　明天就走，明天就要离开了。
　　逃离现在，像当初逃离过去一样。
　　我决心悄悄地走，不带走什么，和来时一样空白。
　　我已错过了那边四年的是时光。生活在同时，却不在一起。我无法拥有他们的过去，又要突然闯入他们的生活。
　　谁还会像过去一样接纳我，对我不离不弃？
　　整个宿舍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了。老大来信说相亲不顺，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小四在外面风花雪月，过他醉生梦死的日子。老二陪他爸妈回家过周末了。
　　每一分钟都是捱过来的。
　　我坐在打包好的行李箱上，像是被谁催了眠一样混沌无力。窗户和房门都是打开的，空气里却满是腐烂沉闷的气息。我忍不住大吼一声，回声荡在耳边，空寂地可怕。
　　想写点东西，可是提笔无言，浮想联翩。
　　我翻开《小王子》，读那些纯净忧伤的文字，那里面有我找的安慰。
　　“如果你爱着一朵生活在星星上的花，那么夜晚仰望星空是愉快的，所有的星星上都开满了花。”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句话，也是老二最喜欢的。
　　我把书放在行李箱里。大学四年，我只带走了一本书——《小王子》。

　　老二发短信问我想不想吃周黑鸭翅膀的时候我已经在回家的火车上了。
　　我说，我走了。
　　老二打过电话来，死命埋怨，死命生气，死命发狂，到最后变成了哽咽和哭泣。我们说好我走的时候他不哭，可我还是让他哭了。
　　我说，你别这样，是我对不起你，你要让我觉得是我欠了你，将来才会记得更久。
　　我和老二就这样没说再见地分开了。以后，我们都会有自己的生活，谁也说不准以后还会不会再见面。我们所期盼的，只有等到再次见面时记得彼此曾是故人，不会感到陌生，不去刻意疏远，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火车上的时光是最适合用回忆来打发的。
　　回忆在武汉的过去，回忆在家乡的过去的过去。
　　这里，想念我的只有老二了。
　　回去，等待我的，也只有云若了。
　　这才发现自己自私地很，不是为了不忍伤害云若不肯放开她，而是怕自己无所依恋会心慌不安。
　　窗外的景色引人流连：油绿的稻田，清澈的小溪，悠闲地黄牛，亭亭玉立的荷叶，古旧温暖的小屋……
　　若是停在旅途，不再返家，是会心安，还是会流浪。
　　我是要重新开始新的生活了，还是回归过去的日子？这四年的光阴都哪去了？我用这四年换回了什么呢？
　　我百无聊赖地盯着对面的中年男子发呆。他怀抱着小女儿，妻子靠在他肩膀上，他做出奇怪的表情逗得小女儿咯咯笑：好一个幸福的家庭。
　　手机响了，又是云若的短信，我怀疑这个世界上除了她还有没有人记得我。
　　“对不起，我不能再等你了，但是，这并不代表我不爱你。”
　　她又要走了，她要去哪里呢？
　　她要在我归家的时候再次离开，难道又是为了逃避我吗？上次离去，她只留了一句话：对不起，我爱你。这次，她一定是又要走了。
　　她不能再等我了……她一直在等我吗？我真是明知故问。
　　我曾开玩笑地跟她说：“如果你到了三十岁还嫁不出去，那我就娶你吧。”她特开心地说：“好啊！就为你这句话，三十岁之前我就不嫁人了。”
　　她的信息，就像一块击打湖面的小石块，再也无法让我的心情翻江倒海了。
　　祝福你，傻丫头！祝你幸福……
　　谢谢你陪了我这么久。
　　我还是像过去一样选择了沉默，不给她信息。我不应替她做选择，她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自由，自己选择的权利。
　　她一定恨死我了，恨我不给她交代，恨我不将她留下，恨我还是让她等待。
　　担心过后，突然觉得轻松了，也许无牵无挂才是最好的状态。
　　淡季坐火车也不是那么烦人，我一个人占了一排座位，可以舒舒服服地躺着睡觉。
　　翻开《小王子》从头开始看，一张照片从书里掉出来飘在了我脸上——
　　——叶小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