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书（探案）》坐夏

5、老五显灵 “鬼……鬼

　　回应他的，是她眼角逼出的点点泪光。

　　在夕阳日影下，仿佛有摄人心魄的异能。

　　应抒弘这才撤了手，后退一步告罪道：“冒犯了。”

　　移舟冷哼，可不是冒犯么？
　　晓得失礼，就不该做。事后道歉，能顶什么用？

　　那张递来的帕子，她也不屑用，转身朝地上写着：死过，忘了。

　　最后，连饭也不讨了，丢了木棍，移舟昂起头，利落朝廊下走去。

　　应抒弘这才注意到，她住的院落，杂草已经被清理了一小半。
　　上午给的棉布巾，也挂一个简易架子上，随风摆动。
　　前后各三根木头搭起的晾衣架，突兀立在荒草上，显然也是她的手笔。

　　应抒弘缓缓吐气，收回帕子，将马儿的草料添好。

　　刘原也回了，带着好大一包烧饼，还往外冒着热气。

　　应抒弘打水净手。

　　刘原坐在井沿那儿，大快朵颐，显然是忘了他挖回来的人。

　　“咳……”

　　在应抒弘数次轻咳后，刘原终于停了咀嚼的动作，“大人噎着了？水，井里有，大人喝吧。”

　　“唉……”

　　“大人别叹气，我来打，要多少喝多少，水管够。”

　　“……”

　　无奈之下，应抒弘只能自己拿了两个烧饼，往院墙那儿走去。

　　可移舟就托腮坐着，看夕阳，看破墙，就是不动。

　　应抒弘也没心思哄一个闹气的孩子，将饼放在土墙上头，干巴巴吐出两个字：“烧饼。”

　　声量不大不小，刘原打了水，才猛然想起，“呀，瞧我这脑子，倒忘了移家姑娘在，烧饼都没买她的份。”

　　“……”

　　应抒弘听后脚步一滞，顿觉身后的目光要把他盯出俩窟窿来。

　　刘原说罢，便当此事过了，走过去同移舟打招呼，“哟，姑娘起了啊……”

　　这一回，移舟终是扭头，也给了他一个假笑。
　　和大老爷生气，气死的是自己。
　　她大步走过来，无声朝刘原福了一礼，伸手去拿土墙上的烧饼。

　　“去找个可靠的大夫来。”应抒弘还背着身。

　　“大夫？”
　　刘原不大明白，“先前不是已经请了一个吗？听说是石台县最好的了。”

　　应抒弘负手而立，日之将西，眼里光芒凝聚，“罢了，还去他家药堂，找个年轻的问问，那老大夫是否已经有了眼疾。”

　　刘原左右看了看，一拍大掌，瞬间明了，“嗐，你说这老大夫，这不是耽误事么？看我去把他抓来！”

　　*

　　原本也该是关了店休息，人被刘原提溜来，老大夫还喘着气。

　　“大人明鉴，老朽一生勤恳为乡民看病，并未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应抒弘只是冷眼瞧他，示意他坐，“老人家莫慌，不过是本官手底下的人做事毛躁，我替他赔个礼。”

　　“不敢不敢……”

　　“本官只问一句，”
　　应抒弘作揖，开门见山，“老人家，寿数几何？”

　　“这……”

　　老大夫是高寿之人，须发俱白，听得此话，没立即回复，手指不住哆嗦着，“老朽老朽……”

　　半晌，他也没说出来，眼眸浑浊，似是清明了一回。
　　“是……那位姑娘……有别的病症？”

　　“本官不是医者，并不清楚她是否有别的病症，不知老人家为何有此一问？”

　　老大夫如他所言，一辈子都在石台县里坐堂问诊。不曾想，临了了，晚节不保。
　　“老朽……老朽今年已经……七十又一……”

　　人生七十古来稀，到了这个年纪，身体再说康健，也无法与天命相抗。

　　“老朽……是去年，觉着眼睛不如从前了……可是，明明前年还耳聪目明。石台县的乡亲个个赞老朽高寿又清明，得药王菩萨庇佑……”

　　话到动情处，老大夫当场洒泪，颤巍巍跪下，“大人，老朽也知自己的眼睛不中用了……这两年都带着弟子坐堂问诊，从没出过差错，也没害过一条人的性命……”

　　应抒弘亲自扶了他起来。

　　刘原也暗暗点头，老大夫说的是实情。这回，他的弟子也被带来了。

　　“那日，只准老朽一人来……”老大夫搓着手，想辩解，余下的话，没说出口。

　　县衙办差，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刘原将那人带了进来。

　　看师傅眼泪汪汪，他也跪下认罪：“大人，师傅他……他医术在我们这儿是最好的。师傅的眼疾来得突然，怕乡亲们担心，一直由我看诊，师傅切脉开方，从没误过患者的病，请大人饶命啊……”

　　师傅出了什么事，他不知，只一味求情，却也有几分忠心。

　　刘原便将人带去后院，趁天光亮着，让他再给移家姑娘诊一回。

　　师徒二人不敢含糊，由徒弟帮着看伤，老大夫再切脉。

　　“脖颈有一圈淤青伤痕，像是麻绳所致……”
　　弟子再看了舌头，也觉着不妥，“舌骨没断，只是，舌苔发黑……”

　　老大夫抚须思索。医术典籍有载，黑舌之人，恐怕寿数不长。

　　他再切脉，也只诊出脉象不稳，不过比起上回，已好了不少。“早上那药，是对症的。老朽以为姑娘用了什么毒物，开的通用解毒方……”

　　为稳妥，弟子也切了脉，斟酌着开口：“或是生前……前头吃了什么东西，沾染上的黑色？”

　　应抒弘瞥了他一眼，移舟也是如此。

　　乡下的野果，有什么黑色的？

　　众人静心想了想。

　　应抒弘和刘原是京城人士，不大了解石台县的风物。

　　老大夫接诊的人多，马上就想到了。

　　“是乌眼，也叫臭李子。乡下的孩童都吃过，不过这东西无毒……童谣还说是臭李子臭李子，吃了变成黑小子，便是说它能染色，不是有毒的东西……”

　　于是乎，众人又齐刷刷看向了移舟。

　　移舟口不能言，也是着急。她怎么知道原身是吃了多少野果，能将舌头染黑到让这位青天大老爷都误会了。

　　她有样学样，觑了眼应抒弘。

　　应抒弘转头吩咐刘原将两个大夫好生送回，自己则是取了纸笔来，请移舟在纸上写。

　　“姑娘识字，不如将来龙去脉写一写。令尊的案子，连着你的案子，有什么冤屈，或是有什么线索，请姑娘一一写来。”

　　谁知，移舟一握笔，应抒弘的目光便动了——

　　虽说执笔无定法，但是……

　　也罢。

　　待看了纸上第一个字，他只觉着额角涨涨地疼。

　　——喉。

　　这字，换了学堂任何一个夫子来，都是要打手心的。

　　“喉头胀痛，身体无其它不适，或误食毒物，或伪造自缢时留下的。
　　在鬼门关走过一回，忘了前事。”

　　移舟略歪头，想着是否在最后补一句：请青天大老爷明鉴，查清此案。

　　她思忖的功夫，纸张已经被应抒弘拿走。

　　应抒弘拿起细看，亦觉眼睛胀痛。

　　这字——单是难看，也罢，还尽是异字。

　　私下用，为简便些，也无不可。

　　若说她没读过书，这些字不是白丁能写；
　　若是读过，这异体字，未免也太多了！每一字，每一笔都毫无力道与章法！

　　应抒弘费了些功夫看完，眉头紧蹙，只道一声：“既如此……姑娘先安心养着。”

　　没等他迈出门槛，外头的衙役慌慌张张来报：

　　“大人，城郊方向失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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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火的地方，还不是旁的。

　　正是杏花村。

　　时下又是春日，怎么就起了火？

　　应抒弘带人过来时，那火还没扑灭，火舌窜得老高，有飞天之势。

　　除了县衙来的人，还有不少围观的村民。

　　“怎么不灭火？”

　　刘原抓了其中一人的衣领问。

　　这是移家的屋子，远离村庄，先前没人发现也罢了，都烧了多久了，没一人带水桶。

　　可巧了，这人正是村长的儿子，他眼光躲闪，最后落在大老爷身边，突然哆嗦得厉害，喃喃自语：“鬼……鬼……”

　　“什么鬼？”
　　刘原没反应过来。

　　除了村长一家，十几个汉子，甚至是金花母女都来了。

　　老村长颤颤巍巍出来，对着应抒弘哭诉道：“青天大老爷，我们赶过来时，火已经烧了好久。没想到移老五家的东西都烧着了，也没个能用，我已让人回去拿桶……”

　　应抒弘扫视过去，众人衣裳齐整，个个垂着脑袋。
　　“救火，不急。
　　本官先问几个问题。”

　　“大人问就是了，我们知道什么，一定不敢瞒着。”

　　“几时起的火？”

　　“戌时……”

　　“不知……”

　　和老村长一起开口的，是他儿子。

　　应抒弘再厉声问：“几时起的火？”

　　“不知……”

　　在老村长的怒目下，他家儿子总算是闭紧嘴巴。

　　“大人不知，我们乡下人家，在地上忙活一天，吃完饭就睡了，哪里知道火是什么时候起的……”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老村长咳了咳，身边一个汉子上前来扶了，接着说下去，“是啊是啊，我们都睡了，哪里知道是什么时候起的火？”

　　“第一个发现起火的人，是谁？”
　　应抒弘又问。

　　那汉子答得利索，“是我们村里一个带娃的嫂子，她孩子肚子饿了哭闹，起来时就看到了。”

　　在众人的簇拥下，那位妇人上前了，怀里还抱着孩子。
　　只是她唯唯诺诺，口中说着浓重的乡音，“是我……看的……”

　　这下，不用说是应抒弘了，连刘原都骂了一声，“这是什么地方？大半夜带孩子过来做什么？你做母亲的，也不怕孩子吓着！”

　　那孩子一直在哭闹，吵得众人头疼，也烦躁。

　　县衙的大人这么一说，他家汉子赶忙推了她回去。

　　伴着娘俩断断续续的哭声，移家的大火渐渐小了下来。

　　围观的人，还有不少。有看戏的，也有做戏的。

　　“我看呐，这是移老五显灵了。”

　　“是啊是啊，他死得惨啊……”

　　“辛苦了一辈子，谁能想到最后是死在自己女儿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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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移舟紧跟在应抒弘身旁，套着不合身的披风，头戴风帽。
　　要是移家人真显灵，就该静静站他们床头，再慢慢爬上床，缓缓伸手去摸一摸，吓死他们，有一个带走一个。

　　应抒弘还未开口说话，便听得“啪嗒”一声。